【序章】─少年─

寧通痛苦的嘶吼著。只因打在他胸口這一掌實在太重,重的令他痛徹心肺,幾乎要暈了過去。但是他的痛苦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接下來的第二掌,不偏不倚擊碎了他的腦門,使他很快的就得到了解脫。

而出掌擊斃寧通的少年,就這麼被人群圍在論武廳的中央,接受眾人對他投以驚怒交加的眼光。

王雲甫更是看的眼睛都要突出來了,他作夢也想不到在南武林以拳腳功夫頗具盛名的「九魁手寧通」,居然會被一個年紀看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在兩招之內擊斃,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地盤。這事要是傳了 出去,人家豈不是要說自己無能,連請來在自己地方作客的客人都保護不了。雖說這寧通是自己自不量力要對少年出手才遭此橫禍,但終究是在他「飛雲堡」的地盤給人打死的,要是讓人說起閒話,於他飛 雲堡主面子上總是不太光采。

但又見這少年方才的出手顯然功力不俗,而且衣著華麗,說不定是名門之後,在不清楚來人底細前就輕易出手恐怕會惹上麻煩。王雲甫不敢莽撞,決定先探探他的底,開口對少年問道:「方才你說...我飛? 陶貜滿y百轉飛斧』只是雕蟲小技,在你眼中不值一哂?你可知道有些話是不可以亂說的?」

少年聞言,長笑兩聲,道:「剛才那人,他也說我胡說八道,結果他倒下了。現在你也講我胡說八道,不知你是否也想學他倒下...喔喔,不,你早晚要倒下的。」少年說完之後,目光在大廳內眾人臉上掃? L一遍,似乎就在說:「你們也要倒下的。」

「好狂的口氣!」王雲甫聽聞少年此言,一股怒氣幾乎就要爆發出來,但還是強抑怒火,只是低著聲音說道:「你最好交代清楚你是什麼人,是誰派你來這裡搗亂的?」

「我,活人。你,死人。閻王派我來的。」少年不急不緩的回答。

王雲甫怎能再忍耐得住,執起兩柄鎖鏈飛斧,便要發作,他怒道:「好小子,今天便要教你知道,有些人你是惹不起的!」言罷右手飛斧擲出,劈向少年腦門。

「有些人你是惹不起的,呵,你最好記住這句話。」少年見飛斧來勢洶洶,居然不閃不避,他眼明手快,右掌伸向斧子飛來的軌跡一夾,將飛斧接在手中。可惜飛斧拋擲的勁道實在太強,就這麼一眨眼,又 從少年手中滑了出去。

「好!果然有兩下子!」少年沒接住王雲甫的飛斧,不怒反喜,臉上頓時充滿興奮的神色。

「哼!厲害的在後頭!」王雲甫低吼一聲,擲出左手的第二把飛斧,再扯動飛斧上的鎖鏈,兩柄斧子頓時就像活了過來,上衝下竄左劈右砍,一式式往少年身上招呼,靈活靈動的,就好像有兩隻無形大手在 操控著。

少年這才漸漸體會「百轉飛斧」果非浪得虛名,身陷斧陣中,稍一不留神便有斷手殘肢甚至身首分家的危險。雖說如此,但見那少年腳步騰挪,在漫天斧影中穿梭閃避,還稱得上是輕鬆自在,一時無礙。

王雲甫見狀忖思:「這少年的身法確實高絕,小小年紀能有此成就實在不簡單。可惜他勢要與我飛雲堡為難,留著他終是個禍根,最好還是趁早剷除。」一念及此,手上施力再無保留,左右兩柄飛斧愈舞愈 急,飛竄迅若雷霆破空,翻轉勢如雙龍戲珠,勢要將那少年逼入絕境。

少年仍是不斷閃避,只是隨著兩柄飛斧愈舞愈急,他身子騰挪的範圍也就愈來愈小,但步法卻顯得愈來愈輕盈,最怪的就是他臉上的神色竟愈來愈興奮,毫無半點的慌張。

這下子王雲甫反倒急了,他手上已是施盡十成功力舞動兩柄飛斧,卻仍然久攻不下。再這樣僵持下去恐怕會比對手先累倒,不利的是自己。但現在若收回攻勢,難免要為那少年所譏,面子上需掛不住,既然 已是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撐下去。王雲甫此刻猶似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只能死盯著那少年,暗自祈禱他會先被自己的飛斧擊中。

就這麼看著少年的身子在斧影飛竄間左閃右避,連王雲甫自己也不禁要讚嘆起這少年的身法。輕巧中頗帶幾分沉穩,而閃避的方式又詭奇至極,往往以為飛斧已經要劈中他了,卻又總在這毫厘間的距離讓他 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躲了開去,無論在時間、角度上的掌握都極為巧妙,如此刁鑽的步法實是平生少見。

「哎呀!」突然間,王雲甫想起一事,啞然失色,不自覺地鬆開雙手鎖鏈,鐺鐺兩聲,兩柄飛斧墜地。

「柔羽飄風步!你、你是七欠八缺的什麼人!?」王雲甫臉上滿是驚怖,用顫抖的聲音對那少年問道。

七欠八缺,其實是兩個人,一名七欠,一名八缺。

七欠身子瘦長,高逾一丈,然臉色蒼白毫無生氣,終日面無表情。自言天生欠缺七情:喜、怒、哀、樂、愛、惡、慾,故名七欠。又因其缺乏七情,故其為人向來冷血,殺人不眨眼。他的武功純走陽剛的路 子,一雙鐵臂堪稱無堅不摧。曾經在純以花崗岩層構成的「虎伏山」山壁,以三天三夜的時間,徒手打通一條長達五里,寬約一人的隧道。

八缺與七欠恰恰相反,體格矮胖,高不過六尺許,卻重逾兩百斤,膚色黝黑,鎮日一副笑口常開的樣子。常與人言佛家所說的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他半樣也做 不到,故自號八缺。八缺善使陰柔功夫,於輕功、軟身法上最有專精。傳說他曾與友人作賭約,放籠中獵鷹疾飛,半炷香後以輕功追之,定可於另半炷香燒盡前追回獵鷹。友人不信,便將籠中獵鷹放出,八 缺在鷹飛出半炷香後,施展輕功追去,果真在另半炷香燒盡前將獵鷹擒回。

三十餘年前,七欠八缺曾經兩人搭檔,聯手挑戰過無數大小門派,在武林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又因兩人身長一高一矮,膚色一黑一白,形象酷肖中國傳說中陰間的索命無常「七爺八爺」,更使當時武林中人 聞風喪膽。直到後來兩人遠赴苗疆,挑戰傳說中的苗疆戰神大敗而歸,才就此退出江湖。七欠八缺聯手為禍武林的期間,一共剿滅了武林中二十三個武功派門,誅殺各派掌門達四十一名,殘害黑白兩道武林 高手不計其數,其中包括了當年的少林寺方丈「覺善大師」、武當掌門「霞真上人」等,皆是當時聲名赫赫的高手。

而自王雲甫口中說出的「柔羽飄風步」,正是當年八缺賴以成名的絕世身法。

柔羽飄風步,顧名思義正如羽毛飄在風中,無論風從哪個方向吹,羽毛總是順著風的力量飛,照著風的軌跡移動。所以強大的風,足以翻江倒海,足以塌牆傾城。但是再大的風,卻吹不壞一根小小的羽毛。 柔羽飄風步正是這個道理,敵強由他強。遇上再強的力量,自己只是跟隨那股力量的勁風擺蕩,絕對不出半絲力氣與之抗衡。所以王雲甫的飛斧轉的是快是慢,對那少年來說,也不過是大風與小風的差別, 那羽毛依舊是自在的飄著。

也正由於這柔羽飄風步的身法太過有名,七欠八缺的名聲太過響亮,使得王雲甫初憶起這名字之時,駭的連兩柄飛斧也把持不住,掉落在地上。

這七欠八缺,王雲甫是見過的。王雲甫在少年時代曾經拜在「嵬山七霸」之中的「斧霸雷轟」門下學過武功,曾親眼目睹當年嵬山七霸在嵬山絕峰挑戰七欠八缺的情景。當年之戰,在不到半炷香時間之內就 分出了勝負─嵬山七霸五死二重傷,七欠八缺安然無恙。這一戰對當時戰功輝煌的七欠八缺而言,尚稱不上是什麼重大戰役,但這一戰卻著實震撼了當年仍為少年的王雲甫,這一戰慘烈的映象就此深烙在王 雲甫的心中。甚至直到如今學藝有成的王雲甫,每當偶然憶起這一段畫面,仍是要駭的背脊發冷。

「柔羽飄風步又怎地?七欠八缺又怎地?這與我們的決鬥有關嗎?拿好你的斧子,我們再打過!」少年一邊講著,一邊伸腳把兩掉柄落在地上的飛斧踢還給王雲甫。

王雲甫接回斧子,震驚的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表情既是尷尬又是無奈。如果說眼前這少年的武功,真的是得自於七欠八缺,那必定與七欠八缺關係匪淺,想來定是師徒一類。而七欠八缺的厲害自己是清楚的 ,絕非小小一個飛雲堡所能惹得起。那麼面對這少年,自己到底該不該出手對付他?又或者,自己是否真有把握能勝過他?王雲甫再不敢妄動,就這麼手執雙斧站在原地呆立著。

見到王雲甫這個模樣,少年臉露慍色,對著王雲甫罵道:「啐!沒想到是個廢物!」說著竟竄入一旁圍觀的群眾之中,先是一掌擊向其中一名飛雲堡門徒,再轉身再踢倒另一名弟子,跟著躍回大廳中央他原 來站著的位置。只見被少年攻擊的兩人一聲不吭,一前一後就這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一命嗚呼。

少年在瞬間連續擊殺飛雲堡兩名門徒,飛雲堡眾人在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先是一陣此起彼落的驚呼「師兄!」「六師弟!」接著便是一道道憤怒的目光,投落在少年身上。更有人當場便叫嚷了起來:「 殺了他!為六師兄和小梨子報仇!」

面對群情激憤,少年毫不在意。只是抬頭望著已經傻住的王雲甫,陰惻惻地說道:「打?還是不打?」

面對少年的問題,王雲甫又是一陣猶豫。雖然自己弟子被殺的憤怒,令他火上心頭。但是他的理性卻又很清楚的告訴自己眼前這少年碰不得。於是他只得將自己的情緒抑住,對那少年說道:「我飛雲堡與閣 下之間素無讎怨,不知閣下為何要到我飛雲堡來惹事,還無端端的殺了我兩名弟子,有何因由不妨說了出來,你我共商解決之道。」王雲甫因七欠八缺之故而對那少年有所忌憚,不願多生事端,說話口氣便 客氣了起來。

而飛雲堡一干門人看堡主見到自己門人被殺,非但沒有出手為他們報仇,反而說話大有息事寧人之意,皆感忿忿不平。一名年輕的飛雲堡門徒便當著眾人的面,向王雲甫跪了下去,悲聲道:「堡主!六師兄 與小梨子死的悽慘,求堡主殺了這賊人為他們報仇!」他愈說神情愈是悲憤,令旁觀者也不禁動容。

所有的人都在等著王雲甫的回答,包括全飛雲堡上下,包括那少年。

面對自己一手教導出來的弟子被人殺害,王雲甫又何嘗不感到憤怒?甚至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親手將那少年扼死。但是在權橫利害輕重之下,他強忍著,收斂起自己的怒火,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對那少年說道: 「七欠八缺,我惹不起。今天飛雲堡就當栽了,百轉飛斧傷不了閣下,是我們自己技不如人。九魁手寧通與兩位小徒的性命,飛雲堡不會多與閣下計較,你走吧。」

飛雲堡門徒一陣譁然。他們就是作夢也想不到,王雲甫不但對少年殺死兩位門徒的事情毫不追究,反而自己承認技不如人要放那少年離去。王雲甫此番說話不單是丟盡飛雲堡的臉,也等如是拋棄了他自己身 為一個武人的自尊。但飛雲堡主既已如此表態,飛雲堡眾除了感到羞愧與悲憤,也無法再多說什麼。於是眾人的注意力轉回到那少年的身上。

眾人本以為少年會趁這台階下台,豈料少年聽完王雲甫的話之後,竟然臉現怒容,叱道:「垃圾!無用之徒世間留你何用!」一個縱躍欺到王雲甫身前,右拳對準王雲甫眉間擊去。這一下動作迅如飛箭穿雲 ,勢要教王雲甫猝不及防。

這拳去勢太快太疾,王雲甫根本無從閃躲,額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拳,發出一陣碎骨之聲。只聽聞他悶哼一聲,凌空飛撞到身後牆上,將土壁撞塌一大角。那少年出手毫無保留,王雲甫偏又全無防備,挨了 這要命的一拳,想來是活不了了。

到得這個時候,飛雲堡眾人怎還能按耐得住?「殺了他!」隨著一聲充滿怒意的呼喊,飛雲堡眾人一擁而上,哪還顧什麼江湖規矩,個個拾起兵刃同時向那少年殺去。

面對這猛惡堪比怒濤的陣仗,少年絲毫無懼,反而笑道:「好極!不怕死的便來吧!」說著雙掌同時劈向朝他衝來的第一個人,左掌勢如利刃,在那人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右掌奪下他手上的板斧。跟著便是 一陣浴血之鬥。

一場惡鬥之後,「飛雲堡」三個字就此化做武林歷史中的塵埃。

少年被屍堆環繞,站在血紅的大廳之中,身上沾滿鮮血,但沒有半點是他自己的。少年臉上看不到勝利的喜悅,因為這一場所謂的惡鬥,對他而言僅是無聊至極的活動筋骨,實力懸殊的單方面虐殺。於是, 一種無趣的孤獨感取代了他原本該有戰勝的喜悅。

一夜的惡戰,數十條人命,鮮血、憤怒與恐懼,換來的是無名少年莫名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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