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宮恨─

夜。無雲。

這天是滿月,時逢暮秋,金波映照下,星子顯得黯然失色。

一匹黑駒在月下奔馳著,馬身茁壯結實,健步如飛,步挺力度灌注,毛色黝黑深潤,顧盼間目光靈轉,神駿非凡,實乃馬中皇種,大好良駒。

馬背上坐著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垂著一頭及肩黑髮,劍眉倒豎,一臉英氣。然而神色漠然,目光森冷,令人望之生畏。正是前夜在飛雲堡殘殺數十條人命的那名少年。

少年騎著黑馬疾奔,迅若飛箭,一人一馬就這麼朝著眉陽山馳去。

眉陽山,南武林石峰林深處的一座高山。山勢險峻,高聳入雲,岩壁純是石灰岩構成,是以寸草不生,鳥獸絕跡。黑馬長嘶一聲,腳步在山邊停下,長途奔波卻絲毫不見疲態,確實是世間難得的寶馬。少年 下了馬,提氣施展輕功,踏著平禿的山壁直向峰頂奔去,看來卻如履平地,動作之迅捷猶勝飛梭。

不到一刻的時間,少年便上到了峰頂。眉陽山的峰頂突出一塊圓形的平臺,約莫三百丈見方,表面平整光滑,沒有多餘的雜草碎石,整個平臺竟似是以人力砌造而成。

平臺之上築得有一草廬,少年走到草廬門口,雙手抱拳向著門內屈身一拱,朗聲道:「弟子南宮恨不辱師命,已完成兩位師尊交付之任務。」

那自稱南宮恨的少年話聲方落,草廬內已傳出一陣高昂尖銳的怪笑聲:「呵呵呵...果然沒有讓為師失望啊...。」說著屋內走出一個身穿玄色短袍的矮黑胖子,不單身材矮胖,更有著嚴重的駝背,上半身畸 形的向前傾出,駝起的背脊幾乎要高過頭頂。肥厚的臉上鑲著一對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笑著,不時露出滿口黃牙。

那黑胖子說道:「你回來的正好,你七師父和八師父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進來屋裡說話。」

南宮恨恭敬的諾了聲:「好」,便跟著那黑胖子走進草廬去。

一進草廬,裡頭有頂木桌,桌邊坐著個白臉男人。這人身著素白夾袍,身高逾丈,體格魁梧得驚人。然而一張慘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不露絲毫情感,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雖看到南宮恨與那黑胖子走進 門,卻視而不見。給人的印象洽與那黑胖子形成極端相反的對比。

南宮恨畢恭畢敬的向那白臉男子拱手一揖,然後退站在一旁,黑胖子則走向木桌坐下。

「吶,我說啊,去了一趟飛雲堡,你可有什麼感想?」黑胖子對著南宮恨問道,他說話時臉上始終是笑咪咪的。

「感想...」南宮恨讓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愣住,殺人能有什麼感想?一時間想不出要如何應答,便是一陣沉默。

「哈哈...」那黑胖子看出他的為難,笑了笑道:「那麼你說說當家的王雲甫吧,你可領教到他的飛斧絕技了?」

「這王雲甫的百轉飛斧,著實是有其獨到之處,論其刁詭多變,倒也不易應付。徒兒以柔羽飄風步與之周旋,雖然飛斧難近我身,但一時間我卻也找不出破他飛斧的方法,只可惜...。」說到這裡南宮恨的?y色突然暗了下去,語氣更頓了一頓。

「只可惜?」那黑胖子興致勃勃地追問著。白臉男子依舊在一旁沉默不語。

「嗯...可惜的是百轉飛斧的刁鑽詭譎雖然堪稱一絕,但使飛斧的人卻不夠刁鑽,那王雲甫攻我百招之後,我便已看出他的攻勢拘泥於模式化,如此一來,再強的招式也就有了漏洞,有了弱點。」

「呵呵...你這狂小子...不錯不錯,果真沒讓為師失望。」那黑胖子連聲怪笑,接著又問:「你是第一次殺人吧?那麼殺人是什麼感覺?你心裡頭覺得難受嗎?」

「嗯...」南宮恨又低頭想了一會兒,堅定地答道:「人在江湖,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弱肉強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只知道要完成師父交負的任務,殺人若是必要手段,我絕不心軟。至於被我所殺的人?A只能怪他們自己能力不足,需怨不得我。」

黑胖子這回倒沒搭話,沉吟了一會子,自桌上茶壺倒了杯水,仰首飲盡,跟著說道:「恨兒,你現今已是幾歲年紀了?」

「八師父,徒兒上個月已滿十五。」

「那也總算是個大人了,好極...。」那黑胖子目光在南宮恨身上掃過一遍,跟著再問:「你跟著我們兩個老傢伙學功夫,有多久沒回家了?」

「這...」南宮恨略作思索一番,答道:「自五年前上眉陽峰跟隨兩位師父習武至今,還未回去探望L。」

「呵呵呵...」那黑胖子邊發出陣陣怪笑邊從袖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說道:「前幾天你義父派人捎信來,說他許多年都未曾見過你,煞是想念,要你回家一趟。你意下如何?」

南宮恨看著木桌上的信,沒去碰它,只是說道:「弟子跟隨兩位師父學藝雖久,但尚未習得兩位師父武功的真髓,在武藝未有成就之前,不敢回去見義父。」

「哈哈哈!你這貪心不足的小子!」那黑胖子大笑道:「我說你啊,什麼時候也學起你八師父我這般的矯作了?我跟你七師父兩人的武功這兩三年來早給你榨的一乾二淨啦!像你這般天才的徒弟,我們早就 沒什麼東西好教了,你還想學些什麼啊?」

南宮恨臉上微微一紅,道:「不敢。」

「唉...」那黑胖子忽然一聲長歎,本來一直堆滿笑容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道:「我和你七師父當年在武林上也可算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七欠八缺』這四個字可說是黑白兩道聞之喪膽。你現下將我們一?音棺應ˇF,還怕往後在武林中混不出個名堂嗎?夠了,足夠了。」說著伸出一指自桌上的茶杯中蘸了些茶水,在木桌上寫下幾個字,接著再道:「去吧,這是你最後的考驗了。辦得成這事,就算是你出?v了。往後為師也沒什麼好教你的了。」

「師父!」南宮恨聽聞那黑胖子「八缺」此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兩位師父請受徒兒三拜。」跟著便要磕下頭去。此時突來一股大力將他身子托起,南宮恨身子站直一看,原來是那白臉的「七欠」拖著 他的膀子將他拉了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七欠淡淡的說道,臉上仍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師尊!」南宮恨看著自己的七師父,眼眶裡已有淚水打轉,還想再跪下去,卻再次被七欠拉住。

「男兒有淚不輕彈。」七欠語氣同樣的冷淡,仍是同樣的面無表情,然而看著南宮恨的雙眼,卻不經意流露出幾分柔情。

「是,徒兒謹遵教誨,就此拜別兩位師父。」南宮恨知道師父的好意已在不言中,便轉身步出草廬,頭也不回的離去。

八缺看著南宮恨的背影,目送他離開眉陽峰頂。良久,才開口道:「老七,徒弟走了,往後只剩咱們兩個老傢伙大眼瞪小眼,這日子可就無趣多了。」

七欠兩眼望著門外,始終沒有答話。

「徒兒南宮恨,叩謝兩位師尊教導之恩!」忽然一陣高聲,南宮恨在眉陽峰半山腰處,以內力將話音傳上峰頂,震的峰頂草廬微微輕搖。

「哈哈哈,這小子!總算有情有義啊!」八缺撫掌大笑,眼睛卻微微濕潤。五年的時光不能算短,再怎麼說,與這徒弟相處久了,總是有感情的。又過了一陣,八缺轉過頭去看著七欠。

七欠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去你的,老七,你還真是木頭做的。」

「嗯。」七欠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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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恨沿著眉陽峰一路攀下。

他想著一些事情。

首先想到的,是他跟著七欠八缺學武的那些時光,那幾年的日子。

五年前,一個飄著雨的夏日午後,南宮恨的義父將十歲的南宮恨帶往眉陽峰拜師。他永遠忘不了他義父將他丟在眉陽峰底時說的那句話:「想拜師,就得爬上眉陽峰頂;想上峰頂,你得靠自己。」這話說完 他義父便自己離開了。

那次他足足花了三天三夜時間才爬上眉陽峰頂。然後大病了七天七夜。

後來他便在眉陽峰住下,跟著七欠八缺學功夫。

跟著七欠八缺學功夫的日子也不好受。

他曾經被綁在木樁上連續七天不飲不食,遭受風吹雨打,艷陽曝曬。據七欠所言,是要他磨練在惡劣環境中不屈不撓的求生意志。

他也曾經被雙手反綁,丟入餓狼的巢穴,與過百狼群惡鬥一晝夜。八缺的意思,是要訓練他在凶險戰局裡險中求勝的能力。

這些年來,他不知已在鬼門關前跟閻王打過幾次照面了。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使他擁有了驕人的武藝。

他恨七欠八缺嗎?他應該恨他們的,但是他沒有。這些年來,他對兩位師父始終還是敬多於畏;而敬畏之情,早將那些因訓練的苦楚所引起的怨恨掩蓋過去。只因他們使他擁有驕人的武藝。

南宮恨很清楚,在紛亂的武林中想出頭,一定要能擁有強大的力量。而能夠讓自己得到強大力量的人,只會是自己的恩人,而絕不會是仇敵。

南宮恨很想出頭,想在武林中闖出一片天。他自很小的時候便一直有這樣的企圖心,而他的義父也正是因為看中他這樣的企圖心才決定收他作義子,更將他送到眉陽峰拜師學藝。

五年前,他還只是「紅蓮會」裡的一個小雜役。更早的事南宮恨自己也記不得了,自他有記憶開始,他就一直在紅蓮會當雜役了。擦地擦窗的事他幹過,洗衣洗碗的事他幹過,挑水挑糞的事他也幹過。

大部分的雜役都比他要年長,多半是十五歲以上的成人,獨獨只有他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所有的人剛看到他都以為雜役的粗活以他一個幼齡小童絕對幹不來,但他偏偏較那些比他年長的雜役要靈活許多, 做起事又精又快,往往三個人份的活兒他一個人就辦的來,而且比等閒三個人做的更好。於是後來大伙兒都有一個共識──這孩子很能幹。

大部分的雜役都不喜歡他,因為太能幹的人總是容易遭忌,何況是個過度能幹的孩子。而那些個年紀較長的雜役,總是成群結黨的對付他們看不順眼的傢伙,獨獨只有那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不吃這一套。他自 小跟人打架便未曾輸過,打起架來更有一股蠻勁,往往十個身材健壯的成年人也擋他不住。於是後來大伙兒都有一個共識──這孩子惹不得。

大部分的雜役都很認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這一生便是當人奴才,永遠也難翻身了,獨獨只有那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一點也不認命。他常常看到紅蓮會的所謂組織高層人士在會裡走動,對他們頤指氣使的威風 樣看的多了,卻不太羨慕,更甭提欣賞。因為他知道他們再威風,也不過是條承主人福蔭的狗。整個紅蓮會真正能令他動容的,也只有紅蓮會的龍頭,真正匹配「霸者」二字的「南宮楚雲」。他偶爾,常常 ,或者說總是在想著,自己有一天定要成為和南宮楚雲一樣的人物,而他也相信有天自己將會是號人物的。

所以當南宮楚雲親口允諾要收他作義子時,他雖然感到興奮,但卻不太意外。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南宮楚雲的義子,從今之後,你的名字就叫『南宮恨』。」五年前那個紅蓮會的競武大會,在他獨力搏倒三個紅蓮會護院武師之後,南宮楚雲對遍體臨傷,躺在血泊中的他這樣說。

他感謝每一個栽培過他的人,不論是他的義父,或是兩位師父,他都決定用自己的一生去報答他們。

然後他已下到眉陽峰底,一躍跨上已在峰底等待多時的黑馬。這匹馬是當年南宮楚雲收他做義子時送給他的,這些年習武練功的日子牠便一直陪伴著他,算得上是他這些年來最親近的好友。

跨上馬背的瞬間,他突然想到了王雲甫。想到方才他八師父問他的問題。

其實他並沒有完全誠實地回答八師父所問的問題。有關王雲甫的問題。

對於王雲甫,他確實感到可惜。但是他自己清楚,他不會是因為王雲甫的斧技有缺陷而感到可惜。就如他自己所言:「人在江湖,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弱肉強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王雲甫是因為武 學上技不如他而敗,他只會覺得贏的心安理得,而不會感到可惜。他既然要成為強者,對弱者便不會有所憐憫。

真正令他感到可惜的,是王雲甫不戰而敗,只因王雲甫認出了他師承的輕功身法而因此怯懦退縮。真正擊敗王雲甫的,不是南宮恨,而是七欠八缺。而嚴格來講,他與王雲甫誰也奈何不了誰,他們的比鬥其 實未分勝負。

於是他感到可惜。失去了與高手對決,一探自己真正實力的機會,他感到無比的可惜。

不過這感覺一閃即逝,因為他清楚的知道,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物,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前方有更多的試煉等著他,他有的是機會去挑戰強者。而一個成功者絕不會耽於過往,既然失去了一個機會,就 更應該要積極迎向前方的更多機會。

於是現在的他心無旁鶩,一心一意想的只有早先他八師父用手蘸水在木桌寫下的那幾個字──「風寨十三鷹」。

「飆王,走吧!」南宮恨揚聲呼喝,雙腿向馬身使勁一夾,黑馬飆王迅如流星向遠方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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