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運籌─

南宮恨緩緩睜開眼,自睡夢中醒來。

清晨的曙光初露,透過窗櫺,化作金縷罩在南宮恨身上。

南宮恨大大的伸了個懶腰。自五年前到眉陽峰拜師學藝以來,他好久都沒躺過如此舒服的床鋪了。按說他可再多睡一會的,但他起身下床更衣,準備開始一天的活動。不記得是聽誰說過,「安逸會磨滅人的 心志」,南宮恨一直把這話放在心上。

換過衣服,見天色尚早,他往室內一處寬闊的角落站定,開始練起拳架。他打得不快,很慢,不帶半點勁力,練形,練神,練氣。拳腿招式都是早打熟了的,他邊打,邊想著一些事情。

昨夜在南宮楚雲的書房,與南宮楚雲談過許多,他感到南宮楚雲本人與他原本的想像有些差距。從前當雜役的時候,南宮楚雲在他心中的形象,正如南宮楚雲自己說的──恍若天神,權力之大,足可呼風喚 雨。後來拜了南宮楚雲當義父,也沒太多機會與他相處便被送往眉陽峰學武。是以南宮楚雲在南宮恨的心目中,一直是可敬而不可親的。不過在昨夜一席談話之後,南宮恨發覺南宮楚雲固然令人敬畏,然而 嚴肅的形象背後,還是有慈藹的一面。這樣的一個人,可敬可愛,值得為他竭力盡忠。

南宮楚雲說今早要帶他去見其他兩位兄弟──南宮殘,南宮仇。

這南宮殘,當年南宮恨見過幾次。南宮殘的年紀,只比南宮恨大不滿一歲,印象中他身材不很高,骨架也挺瘦小,然粉臉幼嫩,朣仁烏漆,十足是個俊俏少年。只不過他喜著黑衫,且不愛笑,常常蹙緊眉心 ,看上去有幾分嚴肅,感覺難以親近。以前南宮恨瞧著他,總好奇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為何總是神情鬱悶,好似很不開心。不過,那是孩童時代的事了,五年過去,可不知現在的南宮殘變成怎生模樣。

另一個是南宮楚雲新近才收的義子,叫南宮仇。這人南宮恨自然沒見過,只聽人說是「滄江刀叟杜單」的嫡傳弟子,也是杜單成名絕藝「灝影刀法」唯一傳人。多日前,杜單在滄江河畔與南宮楚雲有過一場 激鬥,最後敗死在南宮楚雲刀下,殺他的理由,據說是他意圖加害當時在滄江遊歷的南宮楚雲。

而當時杜單唯一的弟子也在場,南宮恨只知道他本姓「柳」,名字便不大清楚。如無記錯,滄江刀叟這姓高的弟子該已年近二十,在杜單敗於南宮楚雲之手後,拜作南宮楚雲的義子,而其理由竟是因為要學 盡南宮楚雲的武功,再伺機殺他。這樣的事,莫說是南宮恨江湖資歷尚淺,就是看在見多識廣的老江湖眼裡,也是聞所未聞。南宮恨也猜不透自己義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對這南宮仇,他自然不抱什麼 好感。

想到這裡,一套「地煞七十二絕式」拳架堪堪打完,門外也響起了叩門聲。

「三少爺,該起身盥洗了,老爺在大廳候著您吶。」是老奴阿福的聲音,他改口叫南宮恨三少爺,看來是南宮楚雲已經交代過了。

「咿──」兩扇紅木門一拉開,南宮恨自室內步出,神采奕奕。「走吧,見義父去。」

老奴領著南宮恨,兩人一前一後,走過紅蓮會穿堂、走廊,經過花園、水池。一草一木看在南宮恨眼裡都是如此的熟悉卻又陌生。熟悉的是,景物依舊,紅蓮會仍是昔年紅蓮會,每個角落都刻著南宮恨當年 的記憶,有苦有樂。陌生的是,人事變遷,南宮恨已非往日小雜役,身分不同,心境亦不同。

通道上有幾個雜役,本在灑水掃地,一見到南宮恨兩人,忙退到通道兩側,畢恭畢敬地行禮。這情景,似曾相識,只不過換了個位置,當年身份卑微的小雜役,現在已成了人人羨艷的天驕寵兒。笑容自南宮 恨嘴角揚起,他很滿意,卻還未滿足。他滿意,是因為感覺自己較之當年,朝縱橫武林的目標跨進了一大步,最起碼自己已有了揚名立萬的本錢。不滿足,是因為清楚自己如今的風光,實是得自於紅蓮會, 得自於南宮楚雲的庇蔭,就算得名得利,武林中人也只記得他是南宮楚雲的義子,七欠八缺的徒弟。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絕不只如此。南宮恨有個宏願,他要靠自己的實力揚威武林,遲早有一天,他 要所有人都對著南宮楚雲與七欠八缺說:「看吶!這一位是南宮恨的義父,那兩位是南宮恨的師父!」

想著,走著,不知不覺間兩人已來到了大廳。南宮楚雲已坐在廳上候著,他左手邊還坐了個黑衣打扮的少年。阿福沒敢進去,退站在廳外候著。南宮恨獨個兒走進廳去,對著南宮楚雲拜了下去:「孩兒南宮 恨,來給義父請安。」

「嗯,快來見過這位,他是你二哥,南宮殘。」南宮楚雲說著,擺手示意要南宮恨站起。

南宮恨起身看向那黑衣裝扮的少年──烏絲垂肩,眉似柳葉,面如敷粉,眼若流星,與當年相較,童稚之氣盡褪,俊秀之外更添上一份英氣,是不可多得的美少年。然而一如昔年,縱使在笑,他看上去卻始 終帶著幾分陰鬱。

「二哥。」既是一家人,便沒什麼好拘禮的了,南宮恨對著南宮殘一抬手拱拳,神態落落大方。

「嗯...」南宮殘站起身猶疑了一會子,才拱手回禮道:「三弟。」

然後是一小段的時間的沉默,南宮殘無語,南宮恨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就這麼面對面站著。還是南宮楚雲瞧出了他們的尷尬,先開口道:「你們倆也別老站著,先坐下。一會兒等你們大哥來了,義父有些事 情要說。」

「是。」兩人齊聲道,分別選了張椅子坐下。

南宮楚雲見兩人依舊無語,不禁搖頭苦笑,正想要再說些什麼,還未開口卻已見到一人自廳外走入。南宮恨望向那人,見他身著墨綠短衣,身形魁梧,五官輪廓鮮明,鬢髯如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一對濃眉 闊目,看上去虎虎生威,煞氣十足。

這人便是南宮仇?初見這大漢,南宮恨實在很難想像他不到二十歲年紀。

「仇兒,你來了。來,快來見過你兩位兄弟。」南宮楚雲熱烈的招呼著。

南宮仇沒有應聲,站在那直盯著南宮楚雲,那眼光是怨、是恨,又帶點輕蔑的挑釁。南宮恨瞧著,心裡頭老大不舒服,對南宮仇的厭惡感油然而起。就這麼僵著好一陣子,南宮仇哼了一聲,自顧自挑了張椅 子坐下。

若換作平常,南宮恨只怕立時便要發作,上前痛毆南宮仇一頓。只不過在南宮楚雲面前,礙於義親的情份,他只好強自壓抑著,一對虎眼怒瞪南宮仇。可南宮仇壓根兒連瞧都沒瞧他一眼,只是盯著南宮楚雲 不放。

「咳,今天召你們三兄弟來此,主要是希望你們彼此能親近親近,另外為父還有一事要說。」南宮楚雲對南宮仇的無禮視而不見,自袖中掏出一封信箋,說道:「這封信,是紅蓮會暗伏在太和門的眼線於今 晨送來的,這裡頭記載著一件驚人的消息。」

現時的紅蓮會,幾乎已收服了南武林各大小派門,然而還是有部分的門派看不慣南宮楚雲霸道的作風,或是堅持自己門派的正統獨立,堅持不肯拜服在紅蓮會勢力之下,進而選擇反抗或遁世偏安。對於這些 游離組織,若是反抗激烈的,南宮楚雲自然毫不客氣起動干戈加以韃伐。若是處世低調的,南宮楚雲則往往派遣細作暗伏觀察,若有異心,滅之無赦。太和門便是其中之一。

「十八年前,我從前代老龍頭手上接下紅蓮會,便積極致力於平定戰禍,統合南武林各方勢力。直到今時今日,總算有一番成績。然而天下之大,武學派門之多擢髮難數,要完全掌握可說是難勝登天。對這 些派門我所抱持的作法,向來是願降則降,不願降者,無爭則與之,悖逆則誅之。這些年來我在各門各派佈下了許多眼線,為的就是監視這些游離組織,以防萬一,確保天下武林的太平,與我紅蓮會霸主地 位屹立不倒。」說到這,南宮楚雲頓了一頓,昂首長歎道:「可惜啊,世人愚昧,總是以為能夠螳臂擋車,隻手遮天。如今這太和門主張朔,已起了反逆之心。那麼...以你們所見,該如何是好?」

「悖逆者,殺!」南宮恨不假思索答道。

「嗯,但軍機情報偶有舛誤,若今天所得到的情報有誤,我們難以求證,萬一錯殺好人又該如何是好?」

「這...。」南宮恨一時語結,當場愣住。

「寧殺錯,不放過。」南宮殘在一旁冷冷的說道。

「哈哈!好極,」南宮楚雲大笑,朗聲道:「據此信所言,連月來太和門積極招兵買馬,擴充武備,張朔與中原『劍盟』的幾位大老接觸頻頻,似乎在密謀著什麼事情。太和門在濘河下游處的朝安城生根立 業,富饒一方。門主張朔掌劍雙修,在武林中早已盛名灼灼,其門下三祭酒,武功亦各自有驚人藝業,若要論起實力是絕不容覷的。加上在中原頗有勢力的劍盟,若這兩個組織當真聯手,對紅蓮會而言倒是 一股隱憂。所以要趁其未成氣候之前,盡速剷除!」南宮楚雲說著,自懷中掏出兩塊火紅色玉牌分別擲到南宮恨與南宮仇手中。「南宮仇、南宮恨聽令!現賜兩道紅玉令,見令如見我,紅蓮會兵馬供你二人 差遣調度,前往朝安城剿滅太和門,不得有誤!」

南宮恨接過紅玉令,想到自己竟然得和南宮仇共事,心裡頭實是老大不願意。但無奈軍令如山加以父命難違,也只能答道:「得令!」

南宮仇則手持紅玉令,睨了南宮恨一眼,冷聲道:「哼,得令。」

「南宮殘接令!」南宮楚雲再掏出一塊紅玉令以及一封錦囊擲予南宮殘。「授紅玉令牌與錦囊各一,命你帶兵前往剿滅劍盟,一切依錦囊行事。」

「得令!」

「軍急如火,速行!」南宮楚雲大手一揮,三人各自領命退去。

實在說,南宮恨剛回紅蓮會不久,對會內大小事務尚未熟悉,突然接下紅玉令要他剿滅太和門,他也不知該從何做起。幸好南宮楚雲早有安排,才剛步出大廳,廳外已站著三人在那候著。其中一個身著黃衫 的瘦矮漢子見他三人走出,忙迎上前拱手作揖:「仇少爺、恨少爺,吾等三人奉教父之令輔助兩位調度兵馬以及遣派各種軍機事宜,前往攻打太和門。」

南宮殘見事不關己便沒多作搭理,自顧自的走了,留下南宮恨與南宮仇。

這三人南宮恨認得,當他還是個雜役時便已時常見到他們在紅蓮會內行走。開口說話的這人叫「卓奎」,熟悉天下武林各種大小事務機密,在紅蓮會中負責蒐集諜報。其餘兩人,一名「血肉橫飛張畦山」, 身形孔武有力,擅使一柄轟天巨錘,中錘者往往血肉糢糊屍塊橫飛,是以得號。另一個同樣是九尺大漢,使一把鬼頭刀,江湖別號「阿鼻押牢」的「李穆舟」。三人俱是紅蓮會中的大將,武林中的一流好手 ,江湖經驗豐富,派來輔佐南宮恨、南宮仇二人可說再適合不過。

「哦?不知爾等對攻打太和門一事有何看法?」南宮仇開口道,態度依舊輕慢。南宮恨看在眼裡,心中著實惱火,一想到往後除了和這人共事之外還得稱兄道弟,便感滿腹怨氣。

「這...」卓奎略一遲疑,復開口道:「大廳之外不宜論事,還請兩位隨吾等移駕。」

「好。」南宮恨出聲答應,與南宮仇跟著卓奎三人走去。不久眾人便來到紅蓮會的軍機重地「參贊堂」。

卓奎自堂側櫃上取下一份地圖置於案上,道:「請看,這份就是太和門所在地朝安城的地圖。按圖中所示,朝安城緊連濘河之北,在其下游腹地生根發展,人口眾多且富足繁榮,規模不可謂之不大。太和門 在此地發展已有數十年,其實力斷不容覷。而紅蓮會總舵位於朝安城東南方,若要攻打太和門首先會遇到的阻礙,就是濘河。」

「阻礙?何解?」南宮恨問道。

「太和門門徒約在四五百人之眾,其中不乏好手,若要渡河直攻朝安城,我方人數眾多難免打草驚蛇,勢必會在渡河時遭到激烈抵抗,太過危險。不若先於濘河下游渡河過岸,再循陸路直進朝安城。」

「非得用這種大陣仗硬碰硬的打法嗎?」對這種領兵打仗的事情,南宮恨還是感到不太能習慣。

「恨少爺的意思,莫非是要我們先偽裝做尋常百姓,混入朝安城?但其實我方具結的兵力,多是五湖三川中的豪傑,難免都帶上點江湖習氣,偽裝成一般人容易露出破綻...」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少爺的意思是?」

「若不遣大軍,單單集結數名高手潛入朝安城刺殺張朔,你以為如何?」

「孤軍犯險,擒賊先擒王?」卓奎瞪大了眼,訝於南宮恨的大膽。

「正是如此。」

「這...」卓奎有些為難,畢竟太和門不同於一般江湖上的雜門小派,門主張朔的武功雖稱不上驚天動地,卻也足以傲視一方,況且門下三祭酒的武功個個非同凡響。南宮恨所提的方法並非不可行,但這種? 答k究使能成功誅殺張朔,刺客卻也很難全身而退。卓奎尚不清楚眼前這兩位少爺的脾性如何,擔心自己一但提出這樣的說法,會被認為是貪生怕死,往後恐怕很難再受重用,只好言語閃爍,支吾其詞。「? 銋磞鼓k亦可考慮...只不過要對抗太和門數百徒眾,最好還是要有其他後援...」

「究竟是行,還是不行?」

「這...」

正當卓奎不知該作何回答之時,南宮仇卻開口了:「我有一計。」

「喔?」南宮恨轉過頭去看他,怎麼也不相信南宮仇能想出什麼好方法。「你有何計?」

「嘿,」南宮仇輕輕的一笑,充滿自信的一笑。伸出雙手食指分指南宮恨與卓奎,言道:「魚與熊掌兼得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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