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孕龍─

「嗯……好怪……」南宮仇手上捏著張帖子,自問自答地在口中喃唸道。

這一夜,太和門主張朔派人送了帖子到朝安城東郊紅蓮會眾紮營處,適洽南宮仇正在大帳中與南宮恨及卓奎、張畦山、李穆舟等人商討隔日對付太和門之事,遂將帖子接手看過。

南宮恨皺了皺眉,直瞅著南宮仇。「什麼東西好怪?」

南宮仇沒搭理,攤開手上的帖子再看過一次,眼神落向大帳中央乾地上燒著的火堆,須臾,抬眼向帳外望去。

見著南宮愁目中無人的態度,南宮恨直感一股怒火自心口竄升,彷彿隨時就要爆開。「給我!」他走向南宮仇,伸手欲將帖子接過。

見著南宮恨怒氣騰騰的模樣,卓奎等人在旁看得心驚膽跳,生怕兩位年輕主子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所幸南宮仇倒是表現得毫無所謂,只懶懶地將帖子遞給南宮恨。南宮恨一把無名火無從宣洩,也只能恨 恨地將帖子自南宮仇的手中一把扯過,藉此略為表達自己心中的不滿。

狼狽。南宮仇唇角微揚,投以輕蔑的一笑。

「你笑什麼!」南宮仇眼神中滿是嘲諷,南宮恨深感遭受羞辱,說話聲音便大了起來。

南宮仇不答話,聳了聳肩,態度依舊輕慢。

原本南宮恨已對南宮仇抱著相當程度的反感,此刻又面對南宮仇接二連三的挑釁,南宮恨再按耐不住,右掌五指一攏,將捏在掌中的帖子揉作一團,掄起拳頭便向南宮仇撲去。

南宮恨身形似箭離弦直射南宮仇,瞬時拳風已逼上南宮仇胸口。這一拳乃南宮恨怒極而發,毫無保留地運上了全力,力足開碑破石,南宮仇若避不過,恐怕便要血濺當場。

「少爺!」驚見南宮恨下了重手,卓奎等人齊聲驚呼,想要阻止卻已不及。

「蓬!」塵土飛揚,南宮恨身形失衡,狼狽地摔跌在地。反觀南宮仇卻仍昂立當場,未曾受到半分損傷。卓奎等人見狀,均感驚喜交加。

原來南宮恨此拳一出,心中亦暗道不妙,自己一時被怒火沖昏了理智,不意竟下了重手。這一拳南宮仇要當真捱了個實,必是非死即傷。雖說南宮仇個人的死傷事小,但陣前折將便不免要壞了義父南宮楚雲 所交付的大事,這怎麼行?只是箭既離弦,要想收招已然太晚,南宮恨只得勉力偏轉拳勢往南宮仇右肩擊下,務求將傷害減到最小。

而就在南宮恨一拳快將擊中南宮仇之時,南宮仇身子倏地往左斜出,同時左掌拍向南宮恨腰際。如此一來,南宮恨一拳便只輕輕滑過南宮仇右肩,一股真力頓無所洩,在去勢未止的情況下腰間又被拍上這麼 一掌,身子自是失去平衡,狠狠地摔落在地。

南宮仇這一手,看似輕描淡寫,但要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避過南宮恨快捷無倫的一拳同時作出反擊,論其反應之快辨位之準身形之速,實是世間難得。一旁諸將見著兩位主子皆無受傷,在安心之餘,更紛紛對 南宮仇的武功感到欽羨不已。

「看起來好像還是我的武功強一點,」南宮仇回過身去對著南宮恨,又是一笑,只是神色已不若早先那般輕慢,看著南宮恨的眼神更稍稍有了幾絲敬意。「還來嗎?」

「哼!」南宮恨緩緩站起,隨手拍去身上塵土,雖然心中仍有不平,卻也對南宮仇的身手暗暗佩服。「算我技不如人!」說著將手中捏作一團的帖子拋給卓奎,說道:「唸出來。」

卓奎將紙團接在手中,卻不敢直接打開來看,先是小心翼翼地以眼神詢問南宮仇的意思。見南宮仇頷首表示同意,這才放心攤開那帖子讀了起來。如此,兩位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孰輕孰重,便一目了然。眼 見此景,餘下的張畦山與李穆舟兩位大將更同時快速地交換了幾個眼神。

像紅蓮會這樣龐大的組織,派系繁雜,掌權者眾。南宮楚雲固然因本身才幹超群,無人膽敢挑戰其霸主地位。但在他之下大老間為為鞏固實力爭奪利益,暗地裡你來我往彼此較勁的事情卻是層出不窮,其勾 鬥激烈的程度絕非一般人所能夠想像。這樣的情況下尋常位階的人員要想生存,選擇依附強大派系自是必然之事。而南宮恨與南宮仇二人俱為南宮楚雲義子,身分非比尋常,於紅蓮會中所處何等地位自是不 在話下,卓奎等自受命跟隨他二人之後便一直盤算著該如何討好二主。但誰都清楚,畢竟是「兩位主子」,再怎麼說正主兒只能有一個,雙面奉承的結果往往是兩頭俱空。他們都是有見識的人,看過太多因 為主子失勢之後手下黨羽遭受其他勢力迫害的悽慘下場。於是對他們而言,選擇站在什麼立場討好何方,便顯得相當重要。

而如今卓奎已然表態,張畦山和李穆舟二人的立場也就不難猜測,至於其屬下的部眾就更不待言。南宮仇看在眼裡,顯得非常滿意──對南宮恨刻意地打壓,在部屬面前展現自己的優異,乃至得到這樣的結 果,這一切當然都在南宮仇的算計之內,甚至比預期的效果要更好。就只這麼簡單地幾個動作,南宮仇已經開始為自己培養一股不小的人脈勢力。

可惜南宮恨畢竟初出茅廬,江湖經驗不足,面臨這手底人脈被南宮仇一一吸收的緊要關頭卻仍不知不覺,只是專注地聽著卓奎誦唸那張帖子的內容。

好容易卓奎將帖子讀完了,內容其實也沒提到什麼緊要事情,只是簡單客套幾句,表示對紅蓮會的邀約感到萬分榮幸,並當於約定時間準時出席云云。

南宮恨聽罷,啐道:「哼,淨是些廢話。」

「本來就只是些廢話。」南宮仇左掌輕撫頷邊短鬣,蠻不在乎地說道。

南宮恨沸然不悅,指著南宮仇問道:「那你剛才又說什麼東西好怪?」

「什麼什麼東西好怪?我說過些什麼嗎?」南宮仇這回笑得很開懷。

「你!」南宮恨恨得咬牙切齒,差點按耐不住又要衝上前去與他廝拚。所幸這時卓奎出來打了圓場,笑咪咪地迎上前去對著南宮恨說道:「恨少爺可別發火,兩位主子的和氣也就是我們做屬下的福氣,屬下 方才確實也未曾聽見仇少爺說過些什麼話,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兒風聲太大您聽錯了也不一定。明日大事將舉,在這緊要關頭當以大局為重,有什麼話待辦成了正事再談不遲。」

卓奎擺明睜眼說瞎話,佞相表露無遺。南宮恨看著心中有氣,但想卓奎所言不無道理,自己心中本有著這一份顧忌,實也莫可奈何,遂強抑悶氣,狠狠瞪了卓奎一眼便轉身步出帳外。

在場眾將餘下一臉尷尬目送南宮恨遠去,只南宮仇一人氣定神閒地說道:「夜已深,我三弟大概是太睏先去休息,諸位無須掛意,先談正事要緊。」

「仇少爺,」卓奎上前恭恭敬敬地一拜,復言道:「小人斗膽,請准許屬下發言。」

「說。」

「依屬下所見,這帖子其中確有古怪。」

「哦?怎生怪法,卓先生不妨說說?」

「是。其實這道理也很簡單,朝安城本來就是太和門的地頭,我們刻意千里迢迢領軍至此而不入城,反設宴邀請原為地主的太和門參加,這種反客為主的事情,任誰也該知道其中有詐,何況是他太和門主張 朔?原先我想張朔收到我方請帖之後定必慌亂無措,因他來也不是,不來也不是。」

「若他來了……」南宮仇刻意拉長尾音,望向卓奎要他接著說下去。

「若他來了,身陷鴻門大宴,無疑自尋死路。」

「若他不來,又如何?」

「那就是不給我們紅蓮會面子,屆時我方便大有理由一舉剿滅太和門!」

「嗯,說得不錯,只是那古怪之說又從何而來?」南宮仇饒富興味地瞧著卓奎,其實卓奎所說的這些道理他早已了然於心,只是有意讓這新歸順的下屬吃點甜頭,給他多些表現的機會。

卓奎揣摩上意,知道南宮仇此舉是為增加他們彼此間的信任,當下更堅定了他跟隨南宮仇的意願,遂繼續說道:「怪就怪在張朔的回帖太過中規中矩,說到會按時赴約,絲毫感覺不出任何慌亂緊張,就好似 他真的只是準備往赴一場客宴。須知我方出此奇招乃大悖常理,主赴客宴一事詭異至極,張朔不可能瞧不出其中機竅,而以他的回帖看來,若不是他當真老得糊塗了,便是已然決定歸順。」

「哦?沒有第三種可能性了嗎?」

「唔……」卓奎略顯猶疑,問道:「第三種可能性指的是?」

「比方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萬全之策來應付我方陣局。」南宮仇笑答。

「這……以屬下觀感,我方實力數倍於他,太和門又有著不得不前來赴宴的為難,除非漏夜潛逃,否則張朔要想破此鴻門殺宴,只怕是難如登天。」

「雖說是難如登天,畢竟也只是難,並非毫無辦法可想,不是嗎?」

「這……恕屬下愚駑,但屬下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破此奇策。」

「哈哈!」南宮仇大笑兩聲,道:「我也想不出來。」

卓奎等人一愕,卻聞南宮仇續道:「正面突破固然行不通,我可不是西楚霸王啊,想破鴻門宴,就算他張朔是劉邦再世抑或張良顯靈怕也做不到。但若轉往迂迴閃避的方面一想,可能就不是全無辦法。」

「難道張朔竟會斗膽毀言,故意不前來赴宴!?」卓奎一驚。

「不,張朔好名,他之所以不得不來赴約,為的就是怕面子掛不住。如今他若敢自食其言,於太和門聲名影響甚鉅,所以他絕不會這麼做。」

「既是如此,他又怎有可能說不來赴宴就不來赴宴?」卓奎越聽越不對勁,直給南宮仇矛盾反覆的說話弄得糊里糊塗。

「有的,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讓他名正言順不來赴宴的名目。好比說……他太和門突逢橫禍,不克赴約,諸位以為如何?」

「橫禍?」卓奎略一思索,道:「您是說他張朔準備在臨行之際假造變故,藉以推託赴約?」

「這只是可能性的其中一種,也許還有其他方法。可以確定的是他若有方法可以避不與宴,我們就不便強行要求對方一定要到場赴宴,他張朔也可藉此避過一劫。」

「那可怎麼辦才好?」卓奎略感不安,原先料定此計萬無一失,如今若讓張朔巧立名目避了開去,豈不前功盡棄?

見著卓奎著急的模樣,南宮仇笑顏逐開,伸出左掌拍拍卓奎肩頭,道:「放心吧,你以為當初設下此計之時我會沒想到這一節嗎?」

聞此卓奎尷尬一笑,心中暗悔失言:「是了,主子既然表現如此從容,想是早有預料,我又在這窮緊張個什麼勁兒?」遂恭敬地抱拳向南宮仇說道:「屬下愚昧,一時慌了手腳,想來少爺早有應對之方,卻 不知是何奇策?」

「說是奇策倒也不怎麼奇,就是險了點,你們聽完可別嚇著了。」當下南宮仇便將自己心中盤算已定的計畫概略陳述一次。

南宮仇連說帶比,態度從容,卓奎等人卻是邊聽邊冒汗,心底為自己主子的這手險棋感到震愕不已。

待南宮仇一說完,卓奎搶著便道:「這一著,會不會走得險了一點?這可是孤注一擲啊!這萬一要是賭錯了……屬下斗膽進言,我方實力遠超太和門,不如還是……」

卓奎話才說到一半,便讓南宮仇接口打斷:「險是險了些,但若此計能成,我方定可完軍大勝而回。」說到這,南宮仇表情忽地沉了下去:「你們以為南宮楚雲希望看到我軍大勝而歸,還是跟敵人拚個損兵 折將慘勝而回?」

南宮仇神色丕變,卓奎緊張得掌心直冒汗:「那當然是完軍大勝,完軍大勝……。」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南宮仇左掌輕搭卓奎臂膀,表情回復一貫從容:「我相信你們也不會讓我失望的,是吧?」言罷一笑。

南宮仇的笑,來自於他的自信,同時也賜予週遭的人自信。不知怎地,當卓奎見到南宮仇這一笑,心中所有的不安與疑慮忽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大的信心。卓奎心中直是感動莫名,終於確信自 己沒有站錯立場,更對自己所選的主子產生一股崇高的敬意,朗聲道:「那當然!」

「當然!」「當然!」同受氣氛感染,張畦山與李穆舟二人熱血沸騰齊聲說道。

南宮仇內心竊笑。經過這一夜,這三人已對自己心悅誠服,此後將成為自己最忠誠的手下。此時此地,他已在日後爭奪紅蓮會大權的路上踏出第一步。

很好,南宮仇滿意非常。

舉事就在明日,南宮仇望向帳外,天幕如漆。

夜,劃過一顆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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