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血劫─

「砰!」

太和門前庭的半扇紅木大門在烈火燒熾之中倒下。

張朔只覺心口一陣揪痛,差點喘不過氣。李玉頻頻搖頭,料不到紅蓮會竟當真做得這麼絕。

而張驍,張驍瞪大雙眼,怎麼也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除了四壁牆簷傾毀倒塌,正院泰半捲噬在雄威赫赫的火雲之下不斷延燒。空氣中飄散一股教人聞之作嘔,濃重的血腥味;地上躺著的,卻是朝安城 上下數百口人的屍體。

張驍縱身躍下馬背,衝上前去扶起地上一句屍體,慟聲大喊:「阿武、阿武你醒醒,快回答我,這是怎麼回事啊!阿武!」張驍不斷搖著懷中漸漸冰冷的軀體,只見血泡自阿武口中不斷冒出,阿武卻早已氣 絕身亡。張驍慌急四顧:「狗子!猴兒!你們在哪?你們有沒有聽到?快出來!快回答我啊!」張驍涕淚縱橫,頻頻呼喚平時門內相熟弟子的名字,聲聲悲切,卻怎麼也喚不到縷縷陰魂的回應。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的?」是啊,怎會這樣的?誰又願意相信從出門前到入門後,好端端的一個太和門竟已慘遭橫禍,換上了人間煉獄一般的景像。誰又願意接受前後不過半個時辰上下的光景,卻已 和自己相識多年的親友兄弟天人永隔。

太和門眾人見此情景,紛感悲慟交加,一時間聲淚俱下,卻也不知如何是好。就連李玉和小蝶也別過臉去不忍多看。

「轟!」一條燒得通紅的樑柱直直倒下,正壓在張驍身前一具屍體頭上,爆出一陣破腦碎骨之聲,血花飛濺,恰巧噴在張驍臉上。張驍若有所覺,倏地站起身來向李玉走去,二話不說大拳一揮便當著李玉面 門砸下。李玉卻似故意不閃不避,緊閉雙眼結結實實捱了張驍這一拳,身子往後跌退數尺。

「驍兒快住手!」張朔出聲喝止,張驍哪管三七二十一,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揪住李玉衣襟,見他滿面鮮血,勢若瘋鬼地扯開喉嚨狂吼:「都是你!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那什麼破爛計策,才會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我現在就要殺了你!」邊說雙手邊將李玉雙襟箍緊,意圖將李玉當場勒斃。

「驍兒!」張朔生怕兒子一時衝動鑄下大錯,連忙趨前拉住張驍。但張驍處於悲憤之中,情緒極度激動,也不知從哪生出來的蠻力,一時竟連張朔也拉之不住。忽聞李玉低呼一聲:「得罪!」雙掌合併自懷 前一穿一拱,化掌成爪分扣張驍兩手脈門,張驍感覺手上一陣痠麻,氣力頓喪,李玉再微微運勁將張驍雙手震開,才總算解去這喪命之憂。

張驍被一招逼退卻仍殺性不減,雙眼充血,顧不得雙手麻痛,仍欲撲上再戰,幸張朔早有警覺,使勁自身後將他箍緊不放:「驍兒,不得無禮!」其聲音嘶啞,面色沉痛,實則逢此大禍,張朔也早已亂了分 寸,只是心裡頭還比張驍要多了份冷靜:縱使今日之事李玉有失,但畢竟是紅蓮會下的毒手,冤有頭債有主,怎麼樣也不該把錯誤歸咎到李玉身上。

但張驍卻不這麼認為,他只道若非李玉一早將話說得太滿,眾人太過信任李玉的計策而疏於防備,否則絕不至於釀成今日之禍。他心底早豁出去,誓要與眼前這害他滿門遭殃的「殺人凶手」拚個你死我活: 「爹!你放手!讓我斃了這個只會空口白話的烏龜王八蛋!」

「張公子,請受李玉三拜。」李玉忽然向著張驍跪了下去,向地一叩便是清脆的三個響頭。眾人見他忽有此舉,俱感訝然。古云:男兒膝下有黃金,在那個年代,一般平民若非犯法,除了雙親以外,也只有 在達官貴人或天子皇族面前才會行叩跪這等大禮。而李玉等江湖豪俠更是一向漠視禮法,除了至親與業師之外,就是當今皇帝也不放在眼裡,又怎會親易向人下跪?何況以李玉這等身份,跪的竟是較自己年 幼許多,江湖輩分大不如己的張驍?而且一叩就是三個響頭?

張朔看在眼裡自是大覺不妥,急道:「李老弟,犬子年幼不懂事,你這又是何必……」話才到一半,李玉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張朔又是一愕。

「張大哥,也請受我三拜。」張朔還正發愣,聽聞李玉又要再拜,忙趨前要阻止李玉。但李玉執意要拜,張朔能奈他何?才剛踏出半步,叩叩叩,李玉三個響頭已然磕完。他緩緩站起,面容悲痛地說道:「 今日之事,肇因李玉自負之過,太和門上下數百口人命,李玉責無旁貸。但李玉尚身繫要務,此事未成,我絕不能死。方才受張公子一拳,以及這六個響頭,雖萬不足以抵李玉之過,但我保證,待我辦完那 必辦之事之後,一定親自提頭謝罪!」

見李玉神情悲痛言辭懇切,加上方才那幾個響頭,張驍心情已不若方才那般激動,但仍不免要譏他幾句:「哼!提頭來見?憑你屈屈一個人頭,就抵得了太和門上下四百餘口的人命嗎?」

「驍兒!」張朔心知李玉此舉已是萬般委屈,怒斥張驍不得挑釁。李玉則垂首不語,顯得萬般自責與無奈。

張驍瞪視李玉半晌,忽地轉身向宅門外走去。張朔見狀急道:「驍兒,你去哪?」張驍緩緩攀上馬背,冷聲道:「我去找紅蓮會算帳。」張朔聞言大驚,忙阻止道:「別衝動!」話聲才落,便自東苑一處未 燒著的廳房瓦簷上傳來一陣人聲:「算帳?上哪去?人在這兒呢。」

「誰?」乍聞簷上人聲,眾人俱是一驚,張朔聽聲辯位,隨手自地上抄起一顆碎石子便朝聲音的來源彈了過去。卻見簷上飛起一片薄瓦,與碎石在半空交擊,雙雙墜下。跟著自簷後竄起一道黑影,橫過半個 宅院,於張朔等人面前翩然落地。

「來者何人?」張說怒聲喝斥來人,心底暗自提防。定睛再看,此人烏髮披肩,眉光目耀,臉容猶帶幾分稚氣,想來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然見他方才展露這身輕功,已有過人造詣,加以暗伏簷上多時張朔 等人竟毫無所覺,顯是功力不淺。

卻聽那人徐徐說道:「紅蓮會,南宮恨。」

「南宮恨!?」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驚疑。驚的是,來者既是紅蓮會之人,恐怕附近仍有伏兵,隨時可能威脅自己的生命安危。疑的是,早不久前眾人才剛見過南宮恨,雖說也是少年打扮,卻也不似眼前此子 這般稚氣未褪。又,如果誠如此子所言,他才是南宮恨,那麼早先太和門等人遇上的南宮恨,卻又是誰?

「啊!」想到這裡,張朔與李玉頓有所悟,齊聲高喊:「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南宮恨初出江湖,根本沒幾個人認得他生作何種模樣。想來早先張朔等人碰上的「南宮恨」根本不是真正的南宮恨,那只是別人假扮,用以誘騙張朔等人的信任,意在拖延時間。張朔等人從沒見 過南宮恨本人,一時不察便信以為真,而其實真正的南宮恨早就率眾進入太和門內大肆屠殺。原以為這是一場誘殺張朔的佈局,誰知紅蓮會打一開始便意不在此,看似請君入甕,實則聲東擊西只為調虎離山 。無怪乎南宮仇表現如此古怪,無怪乎紅蓮會會輕易放張朔等人離開,其居心叵測,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只是……

「這些,都是你幹的?我太和門上下數百條性命,全是你下的毒手?」張朔又悲又怒,紅著雙眼直視南宮恨。

南宮恨微微一笑:「老先生太抬舉我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盡你太和門上下數百口,南宮恨區區一人豈有這等能耐?」言罷右臂朝身後一揮,便見十數名大漢,包括張畦山、李穆舟等,自園中隱蔽處一 一走出。

見這十多大漢走出,李玉心中暗忖:「這些人藏了這許久,卻能夠無聲無息,看來個個都是硬底子。今日恐怕報仇無望,不若先集眾人之力殺出重圍,日後再作打算。」遂低聲向張朔等人說道:「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城外尚有紅蓮會大軍壓境,硬拚不是辦法,不如眾人齊心殺出重圍,先保後路,再作打算。」

張朔雖是悲怒交集,然權量利害,也與李玉所見一般,料想雙方實力懸殊,縱有千般不願也當先求保命要緊,正欲答應之際,不意張驍卻怒聲斥道:「廢話!這批狗賊殺我門眾毫不留情,今天不拿他們的人 頭血祭,難安我太和門眾在天之靈!」說著便已抽出腰際長劍直向南宮恨飛身刺去,一出手便是太和門絕學流雲劍法的厲害殺著「一瀉千里」。

碧泉一瀉,其勢千里。張驍火在心頭,以悲憤出招,碧泉濺瀉之雅固有不足,然千里奔騰之勢卻威猛有餘,向南宮恨直撲而去。然南宮恨乍見奪命一劍,不驚反喜,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瞬間氣凝雙掌,欲 以空掌硬接此招。

兩方交會,張驍劍身受制於南宮恨一對肉掌,未能重創南宮恨,但劍芒卻已逼近南宮恨頸前三寸,且去勢未止,化作一股巨力將南宮恨彈離地面,二人身形不動,雙雙凌空,直飛數丈才勢盡落地。

張驍一擊不成,殺意未盡,轉招「洪波滾雪」,銀劍狂舞,化作掀天白浪,往南宮恨撲擊直下。再逢厲招,南宮恨氣運雙臂,掌作刀勢,雖尚未能臻南宮楚雲所言御氣成刀分金破銀的地步,卻也已達百利不 侵的境界。一時間以手為盾,也能將張驍的劍勢一一擋下。

張驍連番搶攻,憑藉的乃是一股心氣怒火,然久攻不下氣力漸漸不繼,動作復顯遲滯,忽地一個踉蹌,胸口露出斗大破綻,南宮恨覷準時機,趁隙踢出一腳。張驍只覺一股大力當胸擊來,長劍脫手,身子向 後直直飛出。張朔大驚,一個縱身趨前在半空將張驍接在懷裡,卻也被這股衝勁逼得連退數步。復觀懷中的張驍面如金紙,狂嘔鮮血,顯是受傷不輕。

張朔愛子心切,先有自己滿門遭劫,復見張驍受創深重,索性把心一橫,下了重大決定。他轉頭對李玉說道:「李老弟,老哥哥逢此大劫,合當是禍躲不過。今天這條老命是沒打算要了,只求你一件事。」

李玉察言觀色,心中覺有不妥:「張大哥,當今之勢不可為,您千萬別……。」

「聽我說!」張朔忽地暴喝一聲,李玉一愕,聽聞張朔續道:「這事與你本來就沒相干的,不該將你也牽扯下去。我只求你帶著驍兒和我這三個門徒離開,這裡就讓我一個人來擋。」

「爹!」張驍聞言大驚,才說話卻又嘔出一大口血。「驍兒,冷靜,聽爹的話,日後練好了武功,再來幫我報仇!」張朔死志已決,將張驍交到李玉手上:「求你,帶他走。」

李玉將張驍接到懷裡,還來不及反應,卻聞得吳群嚷泣道:「門主!您不走,我們也不走!」周燁更拔劍趨前站到張朔身旁:「門主……師父!我們決定留下來與師父並肩作戰,與太和門共存亡!」馬乘風 不發一語,同樣拔劍站到周燁身邊,誓死護門之意同樣表露無遺。

張朔見眾人的這番行動,實是心中大慰,卻仍扳起臉孔斥道:「你們在說什麼傻話!你們都在江湖行走這麼久了,還不懂得怎麼權衡輕重嗎?我叫你們走,是要你們好好督促少門主練功,日後好替我和太和 門報仇!怎麼你們連為師說的話都不聽了嗎?」轉身對著李玉大喝:「李玉!快帶他們走!」

李玉搖了搖頭,應道:「張大哥,人在江湖,最重要的是一個義字。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丟下你們自己逃命嗎?就是我肯,張公子也不會肯。走就一起走,我想集合眾人之力,是有希望逃出一線生天的, 再不然,最起碼死也要死在一塊。」張驍也以微弱的氣音附和道:「對、我們……死也不走……。」

「唉!你們……」張朔長歎一聲,目光掃視太和門眾人,再掃過紅蓮會一干人等,悄悄闔上雙眼,隱忍已久的淚水終於自他堅強的臉上流下。

南宮恨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生離死別的一幕,心底感到莫名的抽痛,背脊正微微發涼。似乎有件東西正在提醒他一些什麼,他說不上來,卻不期然想起離開眉陽峰那天,八缺曾問過他的一句話:「你是第一 次殺人吧?那麼殺人是什麼感覺?你心裡頭覺得難受嗎?」覺得難受嗎?到底怎麼樣才算難受?現在的情況呢?我覺得難受嗎?心思雜亂,南宮恨還沒理出個頭緒,卻又讓耳邊的聲音拉回現實。

「好,」張朔靜立半晌,終於下定決心,睜開雙眼,執劍在手,對著紅蓮會眾人虎吼一聲:「今天我們七個人,就宰光這群惡賊為太和門四百條人命報仇!」一呼群應,太和門眾人神情激動,氣焰高張,正 紛紛拔劍準備與紅蓮會一決生死,卻讓一個冷冷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七人合力殺出重圍?真是這樣?」眾人循聲望去,半毀的門外站立一條男子身影,有著眾人熟悉的面孔。

「南宮仇!」一見到南宮仇,太和門眾人激憤難當。尤其李玉更是看得雙眼冒火。

「欸,別叫得這麼親熱。」南宮仇大腳踏入門內,嘴上還不忘叨念:「七人合力殺出重圍?真是這樣?」

見著南宮仇目中無人的態度,馬乘風不禁出口相譏:「哼,七個就七個,又怎樣?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怕還打不過?」李玉倒是暗暗心驚,南宮仇既已趕到,那紅蓮會大隊人馬該不會也……。

「呵呵……」卻聞南宮仇訕笑兩聲,輕身一縱躍過半個庭院落在一處燒著的火堆旁邊,自袖中掏出一管手掌大小的竹筒,隨手點燃竹筒上的引信便往空中拋去。

「糟糕!暗號!」李玉心知不妙,卻已欲阻無從。只見竹筒凌空而起,去速漸減,至半天欲落不落之際突然爆開,竄出萬蕊虹焰,炸成片片火花。

李玉心底打了個顫,只聞朝安城內響起一陣人馬雜沓之聲,原先暗漆一片的街巷內燃起點點火光,紛紛向太和門的方向聚集,不多時太和門四緣已讓紅蓮會大隊人馬團團包圍,這陣仗,少說也有千人之眾。

太和門眾人涼透了心,對此陣仗,恐怕非得佛祖顯靈眾人才有希望活命。

南宮仇微微一笑:「剛才是誰說我們都是烏合之眾,要憑七個人殺出重圍的啊?」

「這、這、是我、這是……。」紅蓮會人馬不斷鼓譟,以勢雄人,馬乘風吞吞吐吐,半晌說不出話來。南宮仇仰天大笑,背對太和門等人,再度說道:「七人合力殺出重圍?真是這樣?」

「有何不可?」一個萬分威嚴的聲音,穿破紅蓮會眾鼓譟的聲響,彷若大地沉雷,在場眾人聞言一震,鼓譟的聲音頓時沉靜下來。只聞得張朔緩緩說道:「今天就是你紅蓮會人多勢眾又怎麼著?以眾凌寡, 手段凶殘,天理不容。然而我太和門眾上下一心,為報血仇,義所當然,難道還怕敵不過你們這班逆天而行的奸人?」

張朔大義凜然,口中振振有詞,太和門眾人陡然士氣一振,紛道:「七人合力,殺出重圍,義所當然!」

南宮仇心底暗自佩服,張朔無愧一方掌門,果然有他過人之處。抱拳向張朔一拱:「張門主教訓得是,爾等為眾報仇,的確義所當然,倒是南宮仇失禮了。不過……」言及此處,復又露出他一貫的蔑笑:「 您大概是沒搞懂我的意思,我說七人合力殺出重圍……嘿嘿,您當真確定是七個人嗎?」

「什麼?」張朔一愕,還沒來得及搞懂南宮仇話中的意思,忽聞身旁馬乘風一聲慘叫。

卻見周燁手執長劍自馬乘風身後穿入,破腹直出。馬乘風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周燁,一把抓住周燁右膀,悽然道:「你、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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