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要命的劍─

一聲淒嚎。

「你、你為什麼……。」

馬乘風看著周燁,以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腹下,銀刃穿背透肉而出,大把朱紅汨流直瀉,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痛楚。

劍是周燁的劍,出劍的也是周燁。

周燁握劍的雙手不斷抖顫,卻同樣神情激動。

張朔瞪大了眼,不敢相信這同門相殘的一幕就在他眼前活生生演出。

太和門眾人大是震愕,小蝶亦感驚異,李玉神情淡漠,南宮仇卻臉色微變。

「住手!你在作什麼?」張朔虎吼一聲,兩眼已紅了,動手要搶下周燁的劍。

「慢。」李玉揮手一擋,竟阻止了他:「看下去。」

看下去?在這種時候李玉居然叫自己看下去?張朔簡直要氣炸了。他再不管李玉說什麼,飛身竄向周燁,準備一掌斃了這吃裡扒外的叛徒。

誰知李玉卻早一步有所警覺,先張朔擋在周燁面前,擺手化開張朔這逼命一掌。

張朔怒不可遏,他終於看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你跟他們是一伙的!」說著轉向李玉連出七式十三掌,掌化覆盆怒潮,招招都是飛瀑掌裡的厲害招式,掌掌逼向李玉身上的奪命要害。

「誤會!」李玉急於辯解,張朔掌下卻無情。無奈之下只得執起配劍,運鞘狂舞。他工精劍術,掌法卻非其所長,他知這其中有所誤會遂不願傷及張朔,是以劍未出鞘,只是運鞘成盾。

劍盾渾圓,守得滴水不漏。但張朔畢竟不是簡單角色,李玉連接他七式十三掌,自己也連退七步十三尺。

十三掌盡,張朔未再出招,只是問了一句:「你還有什麼話好解釋?」

李玉大氣稍歇,抱拳答道:「我跟他們絕不是一伙的,他才是!」右手指向馬乘風。

「他?」張朔愕然。

馬乘風向前緩緩倒下去,周燁也將劍自他身子裡抽出。

周燁淚紅雙眶,憤道:「昨天李公子私下將這叛徒與我還有吳群三人召入密室會談,問了一些問題,之後就派我私下跟蹤馬乘風。為的是要查出我們之中究竟有沒有叛徒。」

張朔愕道:「結果,查到了?」

周燁聲容淒啞:「結果,當我跟蹤這叛徒之時,發現了……發現了……」他淚流滿面,渾身顫簌:「接下來請李公子說吧,我,我實在是……」言罷仰天長嚎一聲,悲昂壯憤,聞者無不動容。

「唉……」李玉長息輕嘆,舉目向天:「打從懷疑太和門中出了叛逆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辦法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揪出這個叛徒。昨天我請他三人私下密談,分別告訴他們一個大秘密。之後再分別請他三人各自跟蹤觀察其他人的行蹤。」他沉吟半晌:「時間緊迫,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老實說,對另外兩位我覺得很過意不去。」說這話時他低頭看著伏臥在地的馬乘風─已經沒氣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朔憤怨痛楚的神情,在火光映照下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有些不忍:「你還要聽下去嗎?」

張朔吸了口氣,點點頭:「說吧。」

「今日之事,我告訴他三人三種不同的應對方針,希望他三人按我所說的計劃去做。而當然,這三種都不是我真正心理盤算的……雖然最後還是沒能避過大劫……我與周燁等人說了三種版本的應策,當然這奸細會想盡辦法要將他傳答給紅蓮會知道。於是我又讓他們三人各自跟蹤他們之間的另一個人,為的是讓他們分身無暇,如此一來若要將訊息傳達給紅蓮會接頭的人知道,定必得露出馬腳。」

「然後呢?」張朔顫著聲音,已不禁老淚縱橫。

「我本來想,即使那奸細沒有露出馬腳,那根據我透露給他們的情報,由今天紅蓮會應對的方式也總推得出是誰出賣了太和門。誰知這馬乘風卻不如我所想像的高明……我讓周燁跟著他,兩個時辰不到他就露出了馬腳。與紅蓮會接頭的地方在城南荷露坊,接頭人是一個叫翠晚的歌伎。」

「歌伎?」張朔疑道。

李玉點點頭:「歌伎。」

張朔垂下頭,像在思索些什麼,有件事情他其實想問,但看著周燁悲楚的神情,卻又實在問不出口。

倒是李玉察顏知意,早推出他心底所想,先一步說道:「當然,我也擔心真正的內奸會藉機陷害忠良,所以才要他們一個跟蹤一個,事後我也問過吳群,據他所言情況完全吻合。」

他吸了口長氣,復說道:「另外我已去查過那歌伎的底,她是這兩三個月才剛到荷露坊的新人,口風並不緊,看來沒什麼江湖經驗,略施手段她就全盤招認不晦了。」

他又嘆了一聲:「但即使終於讓我抓到了奸細,說來卻也沒什麼好得意的了。」望向南宮仇,他倒是得意洋洋。

相伴自己多年的弟子竟做出這等背叛師門的事情,張朔已不知如何開口,暗自疾首痛心。

吳群周燁淚滿雙眶,張驍半個身子倚伏在馬背上,早已泣不成聲。

就連小蝶也恨不得閉眼掩耳,不願再看,不欲再聽。

李玉看了頗有不忍,卻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安慰。

沒有人再說一句話,沒有人。

大火熊熊,冉冉黑煙飄昇直上雲端,瘴滿原本已烏黝暗漆的天空。

焦焰慘慘,冷風悽悽。

天地含悲。

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笑得出的,鐵定已經沒有了人性,鐵定已經不是人。

但有人卻著實笑了。

不僅笑了,還笑得十分開懷暢快。

這個人當然就是南宮仇。

這人已經不是人。

面對眾人對他投之怒目,他像是絲毫不掛懷,虯髯顫動,依舊那狂癲的笑聲。

那樣貌之醜惡,就連南宮恨也禁不住按罵在心。

卓奎為他捏一把冷汗。

「你笑什麼?」吳群禁不住大吼。

南宮仇頓了頓,眼中依舊有笑:「那你們哭什麼?」

「我們哭什麼關你屁事!」他越吼越大聲。

他陰冷地笑道:「那我笑我的,也不甘你們的事。」

「欺人太甚!」吳群再按捺不住,挺劍便要上前與南宮仇拚命。南宮仇身邊幾名黑衣人見狀,搶步擋在他身前。

「不可!」張朔要阻止卻有不及,轉瞬間吳群已投身在五名黑衣壯漢的團團包圍間。

雙拳已難敵四手,何況這五名壯漢各個看來均非弱者,吳群一人如何能敵?張朔大急,連忙拔劍欲上前相助。

誰知劍才剛拔出人還沒動,南宮仇倒先幫吳群解了圍。

「退下!」他厲聲高吼,五名黑衣人不敢違抗,瞬間又站回了他身後。見他緩步徐行,走到吳群身前立定:「我就親自和你過招,看看你有多少斤兩?」

「好!我就拿你這狗賊的人頭給我太和門上下填命!」一聲清嘯,人已如箭射出,劍在箭端,箭劍直取南宮仇喉頭,鋒冷銳寒,凌厲無匹!

南宮仇身形不動,只是輕輕擺手晃了三晃。

第一晃晃斷銳冷的劍鋒,第二晃晃開來人如箭的身影,第三晃晃在吳群的背心。

篷的一聲,吳群就對著黃土這麼直撞下地,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吳群!」周燁與吳群是多年師兄弟,兩人交情最好,如今見吳群生死不明,急得向前衝去。

「慢!」張朔一隻大手攔住了他:「你現在去也只是多個送死的!」

「難道要把吳群放著不管嗎!」周燁情急之下,竟忘形地對著張朔大吼。

「當然不是。」張朔淡道,他心底已有了主意:「我教出來的徒弟,當然得由我去要回來。」

話才說完他的身子已盪在半空,如塘上的水鳥般向著吳群划過去,很輕,但很快。吳群就倒在南宮仇身旁不遠,南宮仇當然不會錯失這個機會。

「來得好!」南宮仇低吼一聲,不知何時刀已在手,亮晃晃的刀刃被火光映成一片血紅,他出刀。

乍看南宮仇拔刀,李玉已經暗叫不妙,再看清他出刀的手法,李玉心底涼了半截。

刀去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看似不經意,輕描淡寫的一刀。但刀揮出的角度卻已經算準張朔滑翔的方位,將他落地的生路完全封鎖。只要張朔一落地,南宮仇就有自信在第一時間取下他的人頭。

換言之,當這一刀推出去的時候,張朔等如已經死了一半。再當張朔落地之時,就非得要了他的老命不可。

此時張朔的身子已經開始下墜,要改變落地方位已經太晚,眼見避無可避,一代豪傑就即將命喪刀口。

這時候張朔做了一個動作。

他拔劍。

出劍。

寒冽透心,就如一束清泉灑落,縹緲更勝嵐雲落谷。

「鐺!」一聲清響,兩道白光交閃而過,在半空燦出螢黃色火光。

南宮仇退了一步,額上滑落一粒汗珠。

張朔落地,在吳群身子前方半步落地。

收劍。

他非但沒死,甚至連一點傷也沒有。

南宮仇愕然,再退半步,他甚至連張朔那一劍是怎麼發出的都看不清楚。若不是自己出刀在先,若不是張朔這一劍沒有傷他之意……南宮仇不願再想下去,他不能讓自己在這時候先折了銳氣,但他也終於認清了一件事實─張朔不愧是張朔,太和門之主不愧是太和門之主。

飛瀑掌流雲劍?不是浪得虛名!

黑衣眾再次團團圍上,將張朔包在圈裡。張朔卻連瞧也不瞧一眼,自顧屈下身去將吳群抱起,跟著見他身形一晃,人又已在半空,兜轉數圈之後落回李玉身旁站著。

一去一返彷彿無事人般,紅蓮會擺出的陣仗在他眼裡覷若無物。

李玉內心暗自喝采,想不到自己這位張大哥的劍術已達到此等收發由心的境界。但讚嘆之餘亦不免歎惋,畢竟他心裡清楚,無論如何眾人今日都已難逃死劫。

張朔將吳群抱在懷裡,伸手去探他的脈搏,所幸尚有一息仍存,不禁鬆了口氣。當下運氣為他護住心脈,保存最後一線生機。

不一會兒功夫,他將吳群緩緩放下使其平躺在地,吳群臉色已恢復紅潤,倒是張朔自己大汗淋漓,面色蒼白,一下子像又老了好幾歲。

「唉……」他長嘆一聲:「果然英雄出少年。」說著臉上一陣痛苦,右掌虎口猛然爆裂,濺出一大片血花。

「張大哥!」李玉吃驚,連忙上前去扶。

張朔一臉欣慰,拍拍李玉的肩頭:「李老弟,不礙事的。」挺了挺身,回過一口長氣,緩緩說道:「方才那劍我已出盡全力,沒想到刀勢沉猛,還是受了內傷,真是不認命都不行,我畢竟是老了啊。」原來他全力格擋南宮仇那奪命一刀,刀勁早已入體,只是一直隱忍使其不發,直到這一刻才爆發出來。

「張大哥!你不要說話!我現在就幫你傳氣運功。」李玉一手搭上張朔背門,源源內力自掌心不斷輸向張朔。

張朔苦笑:「放心吧,並沒有那麼嚴重。」說著他運提真氣,自丹田直衝上胸,將一口淤血自嘴中逼了出來。「你看,現在我不已沒事了嗎?」

李玉看著他,見他臉色果然已不像先前那般暗慘,但額上仍兀自冒著汗,心底還是有幾分擔憂。

「嘖嘖嘖!」南宮仇連連搖頭,面容依舊奸險討厭,但卻已不怎麼笑得出來了:「死老鬼真能忍,倒還真叫我嚇了一跳。」

李玉立眼橫眉,怒目相視。南宮仇見了,卻反而得寸進尺地繼續說著:「呵,瞪我又怎麼地?就是瞪到死你也瞪不出條生路來。」言罷嘻嘻竊笑。

南宮恨站在他身後三尺之處,一直默不作聲。只覺得南宮仇這人著實越看越討厭,一時間他竟覺得自己不該幫著南宮仇為惡,竟覺得自己應該要站在太和門的那方助他們逃出生天。但他畢竟也是紅蓮會的一份子,他畢竟還是沒有這麼做。

他不禁又想起八缺問他的那句:「你是第一次殺人吧?那麼殺人是什麼感覺?你心裡頭覺得難受嗎?」

殺人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被殺的人又是什麼感覺呢?

答案是什麼,他卻已答不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瞪了南宮仇一眼,南宮仇還在笑個不停。

「你!」這回輪到周燁忍不住了,作勢朝著南宮仇便要撲上。

「別慌。」張朔一手將他擋住,一對峻厲的眼神停在南宮仇身上:「他故意這麼說就是要激我們動手,要激得我內傷發作,現在去就上了他的當了。」

周燁面有愧色,他自己的武功也只比吳群好不了多少,這一去準也是有去無回,遂訥訥地退在一旁。

張朔輕咳兩聲,嘴角汨出幾縷血絲,但神色鎮定,卻未曾因傷勢稍減剛毅:「保留幾分力氣,我說過我們一定能殺出重圍的。」他頓了頓,緩聲道:「義所當然。」

「對,義所當然。」李玉也拔劍指著南宮仇,冰堅電毅的眼神像是要將他活活釘死。嘴裡卻放低聲音,向張朔等人說道:「東面門牆的防禦是最薄弱的,一會兒我去分散他們注意力,你們就一口氣從那衝出去。」

他已決定捨身。

張朔看著他,眼神中帶著無限感激,但卻遲遲不敢答應。

李玉知道他心裡掛慮,安慰道:「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小蝶就勞煩你們照顧了。」

張朔知道李玉心意堅決,自己已不必再說任何一句話,大手搭上他的肩膀,與李玉四目交會,眼裡透露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炙熱,名叫信任。

李玉點點頭,轉過去面向南宮仇,再沒有任何猶疑,叱道:「來吧!」

「看來是下定決心了。」南宮仇笑笑:「那你們……還不動手?」

「是!」

南宮仇一聲令下,有人應了聲是。他說你們,但這聲是卻只是從一個人嘴裡發出的。

周燁。

張朔和李玉大吃一驚,轉過身去看著周燁,就只這一轉身的功夫,事情卻已有了巨大的變化。

張朔轉過身去,一束寒光就對著他胸膛刺了進去,刺穿左胸肺葉,劍鋒透背而出。

突如其來的一劍,周燁手裡的一劍,南宮仇腦裡的一劍。

要命的一劍。

張朔很痛,傷口劇痛,但心更痛!「你!你居然……」他痛愕不已,殊不知痛愕卻猶未完,他話才說到一半,腹間卻又無端冒出一段帶血的劍頭。

這一劍發自背後,任何人都猝不及防。

南宮仇說了叫「你們」動手,這「你們」當然就不會是「你」。

既不是「你」那就不會是單指周燁,既不是單指周燁那就表示還有別人。

那這個「別人」當然就是吳群。

周燁和吳群本來就是紅蓮會埋在太和門裡的兩顆棋子,馬乘風不過是死在他們的串謀陷害之下。

誰規定所謂內奸只能有一個人了?

李玉到這時才明白自己實在天真得可以,但說什麼都已太遲。

張朔痛怒之下,轉過身去看著吳群。

吳群一擊得手,已準備逃命,身形一長,已掠在半空,嘴裡大聲呼喊著:「南宮少爺救命!」

張朔拔出周燁刺在他左胸的劍,使勁向著吳群射去。

白練破空飛嘯,疾如驚雷穿電,筆直貫入吳群後腦。

「咚!」吳群摔在地上,連人帶頭被劍釘入土裡,這回他可真的是死透了。

張朔再轉身,要去了結周燁,但周燁卻早已閃出十多丈外,此刻正施展輕功沿著牆簷鑽回紅蓮會人群裡。

張朔早受內傷在先,如今胸腹又各中一劍,兩劍都是足以致人於死的重傷。見他緩轉過身對著南宮仇,忽然仰天長笑,連說三字:「罷!罷!罷!」接著雙目一闔,就此溘然長逝。

烏雲蔽空,不知天邊是否有流星隕下。

南宮仇相當滿意。

南宮恨卻恨不得自己是站在太和門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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