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不要命的劍─

夜依舊黑,火依舊艷,風吹徐徐。

而張朔終於倒下。

張驍淚猶未乾,卻沒有再哭,只是無盡地慘嚎,痛愴更甚。

周燁已退入紅蓮會人陣之中,站到南宮仇身後。

罪魁禍首的南宮仇還在那陰險地笑著。

至此除了張驍,太和門已近覆亡。

李玉呢?李玉眉頭深鎖,歛瞼不語。他也沒有流淚。

不是因為淚已流乾了,而是流淚再也不足表達他此刻內心的悲痛。

和憤怒!

當他雙眸再啟,眼中已有了殺意,劍上更溢滿了殺氣。

他望向周燁,不需要再去問他叛門殺師的理由,因為就是有再好的理由他都已經不容原諒。

一股殺氣直撲周燁,任誰都感覺得到,李玉已勢要殺他。

周燁慌惶無措,忙向南宮仇討救:「他、他要殺我!」

南宮仇沒看他,點了點頭:「對,他是要殺你。」

「對,我是要殺你。」李玉說道。

周燁面色慘白,他可沒有自信能接逍遙劍仙的劍:「救!救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南宮仇道:「你以為我會救你?」李玉道:「你以為他救得了你?」

「為、為什麼?」周燁急得大叫,這話卻是對著南宮仇問的。

「因為你該殺。」南宮仇。

「因為你該殺。」李玉。

周燁渾身發顫,向後退開數步,他已準備要逃。然而那殘酷的一句卻又在他耳際吹開:「因為你該殺。」

他急忙轉身,說這話的人站在他身後半步,還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南宮恨。

和他的拳、他的腿、他的掌。

一拳轟在周燁的面門上,他還未倒下,腹間就又中了一腿。周燁吃痛捧腹,所以就避不開接下來的掌,奪命一掌!

這一掌卻是指尖在前,對準周燁的心口,平直似刃貫胸而過。

出手之快一擊即收,南宮恨掌上未沾血腥。

好漂亮的出手,多麼痛快的一擊!

紅蓮會眾人不禁給予歡欣鼓舞。

南宮恨卻沒心思去感受這份歡樂,他沒注意方才這一手不意間已達到南宮楚雲所言的「御氣化刃」境界,也不感到任何一絲的痛快。

他只有痛恨。

痛恨這種不光采的勝利,痛恨他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痛恨自己身為紅蓮會的一份子,痛恨他自己是南宮恨。

他閉上嘴,再沒有說話了。

周燁卻還沒死透,他還有話說。他怨毒地瞪視著南宮仇,氣游音杳地說道:「你……你明明答應過,只要我們殺了張朔,就、就會……就會扶立我成為朝安城新主的,你……你騙我……。」

南宮仇蔑笑道:「是騙你,但若不是你太傻我又怎麼會騙得到你?兔死狗烹你沒聽過?你難道天真得以為紅蓮會當真會把辛苦搶得的地盤拱手讓人?」

周燁卻沒有再開口,人已經死了,再也開不了口。

但南宮恨卻開口了,他沒有去理南宮仇,對著李玉說道:「紅蓮會的目標只是太和門,與他人無關。把那個人留下,你們可以走。」那人指的是張驍,你們指的則是李玉和小蝶。

這話說起來字句沉重,南宮恨已經在設法要放李玉一條生路。但聽在別人耳裡卻又好似只是在說風涼話。

李玉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會肯嗎?」

南宮恨一愕,這才想到自己說出口的條件有多麼愚蠢。若李玉可以就這樣任憑張驍去死,他現在也不會還站在這裡。若李玉是那種只顧自己不管他人生死的人,南宮恨也不會想要留他一條生路。他嘆了一聲,說道:「想來你也是不肯的。」

「你也還沒問過我肯不肯呢。」南宮仇卻想著,有些險毒的想法已在他心底盤算醞釀。

李玉盯著南宮恨看了好一會兒,忽道:「你看起來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李玉的殺氣息了。

「不一樣,哪不一樣?一樣,不都一樣?」南宮恨倒有些訝於李玉的說話,心裡想著沒應聲。

李玉話裡的意思他還沒意會過來,卻聽得李玉又說:「我倒是有個條件,不知道你願不願接受?」

南宮恨答道:「說。」又沉吟片刻,指個張驍:「但若是你要我放過他一馬,就不必多言,最多我答應你我不自己動手殺他。」

「不,我說的不是這件事。」他偏過頭去對著張驍,心底也知紅蓮會今日定必殺他,張驍已難逃一死,臉色不免有些歉意。回過頭來,他看向南宮恨,又換上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我今日已必死,也不指望你們還會放過張公子的性命,只希望你答應我,在我死了之後不要去動我身邊這位姑娘。」手指向小蝶,眼神對著南宮恨:「這請求應該不難答應?」

南宮恨點點頭:「我答應你。」

李玉也點點頭:「我相信你。」

相信。說起來輕鬆,在此刻卻又是個多麼沉重的字眼。其實李玉本不必說的,因在他眼中早已透滿了對南宮恨的信任,這份信任感直入南宮恨心底,深深地感動了他。除了南宮楚雲及兩位師父,南宮恨從未自其他人身上發現過所謂信任的存在,想不到這一次卻在一個敵人身上感覺到了。如果他們不是立場相對的兩方,如果不是已到了這生死相搏的當口,為這信任二字他們就應該席地就坐浮飲三大白。可惜他們不能,因為他們是江湖人,縱使此刻惺惺相惜,但他們卻已身在江湖。

所以身不由己。

兩人眼神交會,心靈也交會。同樣的真誠,卻也同樣的痛苦。

李玉感覺到自己還想再跟眼前這年輕人說好多話,可惜此刻話已說盡,他只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南宮恨毫不思索地答他:「南宮恨,你……」

「李玉。」說這話時,人已掠過半空,劍也握在掌中。

南宮恨雙手一分,氣聚掌心,人也到了空中。他迎上李玉,準備要打。

李玉卻不賣他這個面子,只是幽幽地說了聲:「朋友,我不想和你打。」腰身一折一張,在半空與南宮恨錯影而過。然而他的去勢還未止,相反地,攻勢才剛要展開。他出劍,覷準南宮仇所在的位置,出劍!

他的人和劍在半空舒展成了一隻大鳥,劍上燦燦銀光就成了他的羽、他的翅。鵬鳥在天,最駭人的還是他的喙。喙在頭前,銳在劍端,劍銳就是他的喙!劍氣奔騰,劍鳴猶若鵬鳥裂空長嘯,紅蓮會中幾個功力稍差的光是聽這一聲劍嘯就幾乎把持不住要暈死過去。劍猶未至勢已若此,當者豈非必死?

南宮仇出刀。劍是衝著他來的,他不想死,只有出刀。但這刀出了一半就立即收回,南宮仇驚出一身大汗。因他突然想到早先接過張朔的那一劍,當時若不是自己出刀在先,恐怕此刻早已無法繼續站在這裡。這李玉的劍法比若張朔卻又不知如何?不,看起來似乎還猶有過之。所以他不再出刀。方才他不想死,所以出刀;現在他還是不想死,所以收刀。

收刀,急退,掉頭就跑。

可是劍已經到了。

李玉的劍,就在他背心半尺之處。

尚差半尺,劍氣已扎膚生疼。

那當這一劍真正刺到的時候會是怎麼樣的光景?

南宮仇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所幸他也沒機會知道。

劍氣突然停了,南宮仇還沒死。

因為已經有人幫他擋下了這一劍。

這一劍之威百步驚動,連南宮仇自己也沒把握能擋下,他相信南宮恨也沒這個能耐,那麼還有誰能夠做得到?

南宮仇轉身去看,李玉的劍確實停了,卻是停在兩個黑衣人的身子裡。一劍在腹,一劍在心。兩名壯士用生命表達他們對紅蓮會的忠誠,以一死成全了他們心中的大義,救了南宮仇一命。

「士為知己者死。」自古死士,多為仁德者獨有。這兩人跟南宮仇是什麼樣的關係,南宮恨不曉得。南宮仇是不是仁德之人,南宮恨也不知道。這兩人的死到頭來是不是有價值,南宮恨更不清楚,但他突然有種羨幕的感覺。比起自己的身不由己,這兩名義士顯然是要自由得多,起碼在最後他們選的是自己可以選擇的路,選擇自己的死。而他卻無從選起,這一生定必要為紅蓮會出身入死,出賣自己的肉體、自己的靈魂。

這當然是一種悲哀,然而此種悲哀只在南宮恨心底,旁人卻無從、也無暇同他感受。

因為事情還沒有結束。

李玉的劍只是稍歇,卻還沒有真正停下來。

他將劍自兩個黑衣人體內拔出,卻沒有再去多看他們一眼,他不忍。他的眼中只有一個人,一個他眼中必殺之人,南宮仇!

他一劍、一劍、又一劍,殺氣之濃厚幾化有形,步步逼進,劍劍逼命。南宮仇左避右閃,他身旁的黑衣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南宮仇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縱在當初面對親手殺掉自己師父的南宮楚雲之時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與其對峙。但現在他卻幾乎是落荒而逃,渾不願與李玉交手。因為他在李玉的劍上已看不到生機,更且除了殺意,李玉的眼中已全無生息。

對,沒有生機,不存生息。

南宮楚雲縱使高高在上威顏不容侵犯,南宮仇卻也未曾怕過,那是因為南宮楚雲畢竟還是個多姿多采生意盎然的人。但如今李玉的人已經沒有了生機,他自絕生機。

除了死亡,這世上有什麼東西可以全無生機?

這樣的人,這樣的劍,豈非已是全天下最可怕的人和劍?

因為死亡能夠帶來唯一的東西,還是死亡。

所以南宮仇只有逃。

李玉已經不要命,但南宮仇還要。

若李玉是撲火的飛蛾,南宮仇就像是四處逃竄的燈火。這景象豈非有趣?

或許有趣。但在場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隻不要命的飛蛾什麼時候會悄悄自他身邊飛過,再悄悄摘下他的生命。

李玉的劍法看似雜亂無章,但劍劍功力灌注,招招攻向人身要害,當者必亡。

這實在是不怎麼好看的劍,卻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劍。

不要命的劍!

一道死亡氣息颳過小院。

劍氣縱橫,利刃捲掃十方,一時血雨翻騰紅雲燦飛,就連慘灼的烈火也相形失色。

而南宮仇只能逃。

面對無情的劍,不要命的人,他只能逃。

一對對無助的眼神望著他,在乞求他的救援的哀嚎聲中倒了下去,他還是只能逃。

這麼逃下去要逃到什麼時候?永無止盡?那若是氣力用盡呢?

南宮仇自己也不知道得逃到什麼時候,但他卻知道絕不會是永無止盡,因為不止他一個人會氣力用盡。

沒錯,李玉也是人,縱使他已不要命,但他仍然還是個人,他早晚總有氣力用盡的時候。

李玉的氣力已經用盡。在他刺倒第十六個人的時候,他拿劍的手終於停了下來,腳步也頓住,站在原地喘氣。

「就是現在!」南宮仇大喝一聲,眨眼間他已轉過身面對李玉,對準李玉的脖子劃出他按捺已久的一刀。

那一刀也不怎麼漂亮,但卻很快、很準,快得連刀光也不及看見,準得就像是用尺規度量一般,彈指間已來到李玉的頸項邊緣,差距已僅容間髮。

李玉的脖子上汨出一滴血。鮮紅色的血珠,美得就像女神眼裡的一滴瑰紅琉璃淚,沿著李玉的頸子向胸間緩緩流下。

刀只要再向前推進幾寸,李玉就活不了了。

但李玉卻還沒有死,因為南宮仇的刀就連一分也已經推進不了。

沒想到李玉的回氣速度竟可以如此之快。

李玉的劍也正鎖著南宮仇的刀,雙刃吞口互囓,咬合不動。另一端李玉手上的劍,也已逼近南宮仇胸前三寸。

尚遠三寸。

看起來好像是南宮仇略佔上風,但其實他自己知道,對一個已經不要命的劍手來說,差三寸跟刺進肉裡並無甚差別,他一定會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這三寸的差距。拿死前的最後一口氣來換取南宮仇的性命,一命賠一命。所以他還是要逃,因為他還不想死、還不能死。

這遲疑間李玉的劍又推前寸許,時間已不容南宮仇再多做思考,所以他又退。

他一退,李玉就追。

像死神一般,渾身裹著深幽的死亡殺氣,李玉拔腿就追。

劍光再度飛起。

只是這回劍光一閃即落,刃止處也不見血花濺起。

因為這一劍並不是自願停止的,而是被迫、被一對剛猛有力的肉掌強迫停止。

雙掌一合,劍身凝在半空。漸漸,自雙掌交隙有血沿著雙臂汨流。手腕骨節嗶啵作響,發出踩碎花生殼時的爆裂聲。

要徒手接下這捨命的一劍,畢竟還是得付出代價。

代價就是兩手破裂的掌心,兩根斷折的腕骨。

但這代價相當值得,畢竟他最終還是接下了這一劍。

普天之下能發出這一劍的人恐怕還不多,要有那分生死置之度外的決心,李玉是難能可貴的一個。

那麼能夠徒手將這一劍擋下的只怕就更少,只論功力,在場的除了李玉自己和南宮仇之外,恐怕就只剩下一個人還做得到。

那個人就是南宮恨。

他雙掌夾起李玉手中銀劍,一陣風將他手底流下的紅漿吹了開去,正吹成一蕊碎瓣的血花。人在風中,傲然,如劍挺立。

他的功力並不可怕,比之李玉就不消說,恐怕還要略遜南宮仇幾分。

但是敢從正面徒手去接李玉這一劍,光憑這份膽識在武林中恐怕就沒幾個人能及得上。李玉自忖辦不到,南宮仇恐怕也不行。

但這年紀輕輕的少年卻做到了,縱使他賠上兩根腕骨作償。

李玉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感到無奈。

歡喜只因他與眼前這名少年一見如故,無奈卻也因他與眼前這南宮恨一見如故。

「我實在不願與你動手。」李玉道:「你為什麼要救他?」

南宮恨嘆道:「我也不願和你動手,但我必須救他。」

李玉靜靜地看著他,跟著也嘆道:「但他實在該殺。」

「他是該殺。」南宮恨表情帶著無奈:「但我卻不能讓你殺他。」

「我不懂,」李玉蹙眉:「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幫著紅蓮會做這樣的事。」

「我也不懂,」南宮恨亦垂瞼:「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為什麼不能好好坐下來一起喝杯酒?」

李玉先是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頓了一頓,跟著搖頭苦笑道:「因為這是江湖。」

「因為我們已在江湖。」南宮恨亦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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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燁
  • - -'what's that by the <br />
    way...why my name is in <br />
    there?- -"
  • 馬
  • 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