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早斜,夜漸深,明月幽幽高掛。攀越蒼山前往大理城的古徑人煙稀渺,兩側山壁夾道,奇岩突竦,樹影蔽空。山中夜鶯啼叫之聲隱隱可聞,彷若山鬼哭號,予人一種詭譎悽愴的恐怖感。這一帶地勢險峻孤高,極其荒僻,時傳山間有狼群出沒,加上入夜之後往往濃霧密佈視野極差,更與最鄰近的城鎮遙隔逾十數里,過客要想在夜晚趕路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故此對當地地理氣候略有了解的人往往都會趕在天色未暗之前通過,至於那些趕不及在日落前攀過山頭的人們為安全計,往往投宿在道旁一戶,也是這山間唯一一戶旅店。

「喜相逢」,乍聽是個賓來客往熱鬧非凡的名字,然則環屋四壁卻盡是奇形怪狀的樹藤纏繞,有部分更攀上窗檯掩去窗戶的半面視野,但絲毫不見有過任何修剪的跡象。旅店本身也極簡陋,二層架高卻佔地不大,屋頂是由散亂的乾枯篷草構成,一樓舖面簡單擺了四五張酒几,二樓以木板隔起六七間房。主體是木造骨幹,卻因年久失修,樑上滿布塵灰蛛絲,處處可見蟲蟻蛀蝕的痕跡。而店裡的客人又多半是因趕不上在天黑前過路而無奈被迫住下,故此往往面帶不忿,諸有抱怨。若此,相逢已垂眉,遑論喜從何處生,喜相逢三字倒顯得諷刺了。

這晚一同往常,喜相逢店內聚集了十多位趕不及過山的旅人,多是黑白兩道的江湖豪客,卻有的面帶愁容,有的則是滿目嗔忿。近門左首一桌,三名渾身酒氣的大漢,在那吹鬍子瞪眼,惡形惡狀地邊拍桌子邊嚷嚷:「媽的,這是什麼破爛旅店?釀的是什麼爛酒?呸!」那人朝地上唾了口痰,將手上半杯酒一傾而空,又繼續嚷道:「媽的,喝尿都比喝這強!要不是太晚來不及過山,鬼才願意住這種爛地方,喝這種爛酒,媽的!」

他同桌的另外一名男子也跟著嚷道:「就是,連妞也沒一個,酒比餿水還難喝,可不是委屈大爺我了嗎?」

剩下那名大漢滿面不屑,啐道:「你還講,要不是你們說天黑趕路怕危險,老子這時早就他媽的到了大理城抱倆姑娘風流快活了!」

「你還有理?」其中一人把酒杯往地上一砸:「你也不想想是誰在窯子裡流連忘返,耽擱了上路的時辰?又說這有間客棧要咱們將就一晚上住下,害得咱們現在只能喝這種摻狗尿的酒?你還好意思說?」

那人被一陣搶白,無話可答,原本已因酒氣而泛紅的臉頰,如今更是羞赤直達耳垂。索性佯怒道:「那怎麼樣?若不是你們膽小怕黑不敢過路,我又怎麼會到這破爛地方?要不你倒是去看看,這附近哪還有住店?」

「別吵了!」起首那人昂聲叱道:「吵吵吵,你們還有什麼事不能吵?老子心情已經夠差了還得聽你們兩個在那吵翻天,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師兄沒有?」

那人不甘示弱,反譏道:「師兄又怎地?也不過比我早了幾天入門罷了,武功又不見得比我高得了多少?要不咱們打過一場,我倒要看看誰才是師兄?」

「媽的,你這什麼意思?」那師兄站了起來,一手按上了腰際刀柄:「你以為我不敢嗎?」

只見那三人越吵越烈,更連刀刃也亮了出來,隨時都有可能動上手。旁桌的客人見狀酒也不喝了,話也不說了,一時間整個店內的焦點全聚到他們身上,多的是等著看熱鬧。倒見那旅店掌櫃苦著張臉,生怕當真動起手來自己店裡的桌椅擺設便免不了要遭殃,忙迎上前去哈腰陪笑:「三位爺,小店的酒是差了些,這是小店的罪過,我這就給您換上,您幾位可消消火,都是自己人,別動這麼大火氣,咱們和氣和氣,發財發財。」

「我呸!」那師兄二話不說便對著掌櫃的臉啐了口濃痰,罵道:「媽的,換上?你拿什麼給我換上?再怎麼換不也就是馬尿一罈?」另一人接著說道:「我們師兄弟說話關你什麼事?一邊吃屁去吧!」

那掌櫃挨這一輪罵,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得連連點頭陪笑。那師兄看著掌櫃唯唯諾諾的怯懦模樣,便感心頭有火,不覺出手推了他一把:「還不快滾!」那掌櫃已年近五十,雖說不上是年老體衰,但身子骨畢竟不比青年壯健,那師兄體格又特別魁梧,給他突然這麼大力一推,那掌櫃當場向後跌出六七步,摔了個四腳朝天,更險些撞倒一名背對他正坐的青年。

那三師兄弟見著掌櫃的狼狽模樣,樂得齊聲大笑。那險被撞倒的青年顯然是看不過去了,先將那掌櫃自地上緩緩攙起,轉身對著那三大漢,戟指叉腰,正待出口指責。豈知話還未出口,卻已讓他同桌的一名老者揚手制止:「坐下,別生事。」青年本欲同那三大漢理論一番,然顯對那老者頗存敬意,經他這麼一說,只在口中叨唸幾聲便乖乖坐回。

但這一幕又怎能逃過那三位大漢的眼目?那師兄當先便說道:「哎呀,還是老狗聰明,知道大爺我的骨頭硬,怕要啃斷小狗的牙。」「可不是?」另一人應和道:「也虧得這小狗聽話,叫他坐下便坐下,叫他吃糞便吃糞,要不咱們今晚可有狗肉加菜啦!」

「你們!」那青年不甘受辱,又要站起,卻再度讓老者制止:「管我們的事,別的少理。」

「是啊!要命的便少管,乖乖做你的吃屎狗,瞧你那一身臭腥,別要污了大爺們的胃!」言罷三大漢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忽地眾客之中傳出一聲冷笑:「嘿,這世道真怪,狗糞也敢嫌人臭?竟有這等奇事?」

三大漢聞言怫然變色,那師兄怒道:「媽的!哪個活膩了敢在這放臭屁?」循聲望去,一白衣男子緩緩站起:「不敢,在下只是好奇畜牲也會說人話,實是前所未聞,怪哉怪哉。」見那人二十來歲年紀,腦後盤髻作書生打扮,蟲眉鼠目,長相顯有幾分寒酸,講起話來卻是油腔滑調。

「媽的,你什麼意思?」那師兄怒道。

「唷唷,原來這畜牲只會說人話,卻不懂聽,嘖嘖。」那人又是左顧右盼又是搖頭晃腦,手中捏把摺扇一開一闔,渾不將那大漢放在眼裡。旅店掌櫃縮在一旁直打哆嗦,生怕這萬一動手不知得要砸壞多少東西。

果不其然,三大漢之中早有人沉不住氣,三步併作兩步衝到那書生面前掄起拳頭便要揍。誰知拳頭還沒砸下,忽覺眼前扇影一花,只見白茫茫一片,登時視線全失。耳際聞得那書生的說話聲:「欸,畜牲就是畜牲,話才說沒兩句就講打。真打也得到外頭空曠點的地方去打,要萬一碰壞了老闆的東西可叫誰賠去?」言罷收扇倒退,那大漢眼前一空,這才重見光明,恢復原有的視線。

「我聽你放狗……咦?」大漢遭受戲弄,直感滿腹忿火極待發洩,正要撲上再打,卻赫見身旁的景色大不相同,自己不知不覺竟已站在旅店門外。正愕然間,書生又開口說道:「對啦對啦,站到外頭就對啦,真是隻聽話的畜牲。」

「媽的!你這變戲法的找死!」大漢怒不可遏,對準書生面門便是一拳。那書生不急不徐收攏紙扇輕輕一帶,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將大漢推到一旁,大漢重心失衡,整個人身不由己向旅店門口直衝,一不小心足尖勾上了門檻,向店裡又是一跌,正巧撞在他那師兄的懷裡。

「搞什麼?」那師兄使勁將他推開,對準門外的書生破口大罵:「小子你膽量不小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那書生搔搔腦袋,故作忖思狀,似萬分無奈地說道:「哎呀,這可真考倒我了,我只見到三隻會說話的畜牲,實在看不出你們哪裡像是什麼人了。」

「小子,你有種!」三大漢先後拔刀對準書生,那師兄繼續說道:「我就教你一教,免得閻王爺問起時你答不出是死在誰的手上!我們就是南海銀刀仙翁卓九歌座下三大弟子,斷魂刀邱智!」

「索魂刀汪仁!」

「勾魂刀湯勇!」

書生聞言噗哧一笑:「原來是上個月死在銀燭秋光手下那銀刀妖翁養的畜牲,是了,我看天下間恐怕也只有他才教得出如此『成材』的弟子。但瞧三位的模樣……呵,不知這智仁勇卻何從說起?」

銀刀仙翁卓九歌,顧名可知擅使刀藝,為人好大喜功,極愛名利,偏又生性陰險狡詐。最著名的兵器就是一柄精煉銀刀,故以「銀刀」為號。少時自號銀刀仙童,後改號銀刀仙人,五十歲後才自稱銀刀仙翁。他以一手精湛刀法縱橫江湖近四十載,曾先後匿名拜過六個師父,那六個師父也都成為他藝成之後的試刀對象,紛紛慘死。也因為他的諸行卑鄙為人所不齒,雖自稱仙翁,但江湖中人多半以銀刀妖翁稱之。

這人個性古怪,善妒且多疑忌,因為自己曾有六度殺師的經歷,便擔心自己的弟子也會跟他做下同樣的事。是以他的刀術雖融六家之長自成一格,但傳授給門下三位弟子的功夫卻不到他本身的一成。又他既以銀刀為號,遂不喜與他人撞名,若碰見名號中有銀字者,往往都落得在他手上死無全屍的下場。

前月,他又因著同樣的理由,與近年武林中聲名鵲起的高手「銀燭秋光冷畫屏」相約決戰。這一戰的前後過程無人得知,只知道當眾人聞得風聲趕往他二人決鬥之處時,冷畫屏早已離去,只留下一具面目可憎死狀悽慘的屍體。銀刀仙翁死在冷畫屏手下,這消息倒是傳得沸沸揚揚。

至於冷畫屏其人如何往後自有交代,此處暫且按下不表。

說回邱智等三人聽完那書生的一席話,非但辱及先師且連自己也罵了,哪堪受譏?三人併步奔出門外將那書生團團圍住。說也好笑,半刻前這三師兄弟還差點自己打起來,現在倒是刀口一致。

書生冷笑兩聲,紙扇輕搖,態度從容:「三個一起上也好,省得我要一個一個解決,麻煩。」

「放你媽的屁!」邱智虎吼一聲,手間鋼刀揮動,勢如盆水般向書生頭頂灑去,一下罩住了書生的半個身子。

那書生手舞摺扇,覷準刀路將來招一一化解,兩人互擊之間不時迸出金屬交撞之聲,顯然那書生摺扇扇骨也是由鐵器鑄成,見他巧步騰挪游移在邱智的刀圍之內,神色自在似還行有餘力。

一旁汪仁湯勇見師兄久取不下,互相交換個眼神,同時趨前加入戰局。

風鳴颯颯,喝聲烈烈,四個人,三口刀,一把紙扇,就在喜相逢的門外混戰起來。店內的人倒看起熱鬧來了,有的還拿起筷子在半空比畫著門外人的一招一式。掌櫃神情堅毅地站在門口,有了壯士斷腕的決心,決定要是一會他們從外頭打進店裡,就算是死也要以肉身保護店內的桌椅擺設。只有早先險和三位大漢起衝突的那位年青人,不知何時已站到門邊,憂心忡忡地為那書生的安危擔心。

「欸欸!小心點!……後邊後邊!……低頭,注意腳下!」那青年忙不迭使勁地大喊,幾乎要蓋過四人纏鬥的呼喝聲。

但其實他的憂慮是多餘的了,那書生雖以一敵三,但其實遊刃有餘,那三大漢的刀法還差得遠,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襟,他甚至還有空別過頭去對那青年微笑。他不是打不過他們三個,他只是在等,等一個最適切的時機才一舉將他們打倒。

「媽的!臭小子你鬼叫什麼?」邱智忽爾朝著門邊的青年吼了一聲。他師兄弟三人聯手對付一個窮酸書生卻佔不了便宜,早已心煩意亂,耳邊又來個臭小子在那鬼吼鬼叫,他哪還能按捺得住?青年本正全心全意為那書生加油打氣,忽讓他這麼一嚇,不自覺身子一震,邱智看在眼裡倒有幾分得意。

然後他就敗了。

他也不清楚是怎麼敗的,只聞得耳邊汪仁急喊一聲「小心!」接著感到胸口被一股巨力杵中,整個人便向後彈飛出去,撞上道旁一棵大樹。晚秋的枯葉嘩喇嘩喇灑得他滿身,邱智正錯愕懵懂間,又聞哎呀哎呀兩聲慘叫,跟著便見到他兩位師弟先後朝他飛撞過來,眼見避之不及,霎時又是數聲哀嚎。

那書生手指著邱智三人哈哈大笑:「怎麼你們師父沒教你們過招的時候切忌分心嗎?說什麼斷魂刀勾魂刀?名號倒是挺亮的,卻原來是勾自己魂索自己的命?」

邱智本待反語回罵,但胸口受那書生一杵創痛甚鉅,一時間提不上力,只能倒在地上喘氣連連。

「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說與其住這旅店不如連夜過山的。」書生抬眼望向半天:「我瞧今晚月色挺美,嫦娥仙子艷光照人,看來你們用不著摸黑走路了。」望向倒在地上的三人,臉色一沉,冷聲道:「還不快滾。」

智仁勇三人心知這回踢到了鐵板,遇上這書生煞星,恐怕想不趁夜過山都不行了。眼看霜露漸重,三人卻也只得苦著張臉站起身來,一個挨一個拖著腳步沿山路離去。

望著他們離去的哀怨背影,那書生還不忘出言嘲諷:「三位小畜牲,要是在山裡頭撞上了狼老大別忘了自己割幾塊肉討好他們啊!」

邱智不敢罵出口,只遠遠回望嘟囔了幾句。那書生也沒再理他,甩甩袖子便轉身走回旅店。

見書生大勝,門邊的青年喜孜孜地迎上前去抱拳一鞠:「兄臺好武藝,小弟深感佩服。在下桐武門郭效敬,不知有沒有這榮幸與兄臺交個朋友?」

那書生只笑了笑,抱拳還禮,跟著走近與郭效敬同桌那老人旁邊輕身一揖:「前輩與郭少俠同行,想來便是桐武門真武雙宿其中一人了?卻不知是嚴、祁哪位?」

書生話一說完,在座諸客開始交頭接耳,絮語陣陣。桐武門創派於今三十多年前,自於滇南澤畔立基以來,實力發展蓬勃迅速,如今幾可與武林九大劍宗併列。而這番的成就,除了靠著門主郭桐雨一手出神入化的劍術之外,便是他兩位拜把兄弟的大力襄助。這二人即是後來人稱桐武門真武雙宿的盤龍金剛嚴江與鐵殼羅漢祁春風。而在三年前郭桐雨因一場大病不幸仙逝之後,桐武門可說是靠這二人協力撐起。兩人在江湖中名聲之響亮,更被排入武林十叟之列,無怪乎此刻會引來旁客的諸般側目。

想起老者早前才交代過不要生事,郭效敬抓抓頭髮,直怪自己多嘴,垂著頭站到老者身旁。

老者沒看那書生,搔搔下巴睨了郭效敬一眼,慢條斯理地答道:「老夫鐵殼羅漢祁春風,還未請教閣下是哪位?」

書生笑了笑,甩開手中摺扇,笑道:「在下,銀燭秋光冷畫屏。」

此語一出,全場嘩然。郭效敬驚愕不已,對著書生直問:「你、你是冷畫屏?你真是冷畫屏?」

不知怎地,此時喜相逢店內一干酒客紛紛激動起來,有幾位更按桌站起,個個面帶嗔色。郭效敬手按長劍連退兩步,大把冷汗自他鬢邊流下,他顫著聲音:「你、你就是冷畫屏?」

書生環顧四圍肅殺,帶著輕笑:「想不到冷畫屏竟有這麼多的仇家,嘿嘿。」

「那、那、那……」郭效敬渾身都抖了起來,偏過身看向祁春風。卻見祁春風神色如昔,緩提桌間磁壺,自斟一杯酒喝下。「你不是冷畫屏。」

「哦?江湖中沒幾人能見過冷畫屏長什麼樣子,但卻都應該知道銀燭秋光最成名的兵器就是這把─」唰地一聲,他將手上摺扇一收:「輕羅小扇!」

「哼,我雖不知道冷畫屏生何模樣,但對他的武功路數倒略有眉目。就憑你這套……嘿!」老者冷笑一聲,再斟半杯黃酒,仰首飲盡。

那書生才要出口辯駁,耳後這又傳來一陣話聲:「沒錯,他不是冷畫屏。」那聲音聽來無甚中氣,幾分虛弱之外還帶一絲滄桑。眾人循聲望去,見到角落坐著一名病奄奄的中年漢子,唇色透紫,面容蒼白憔悴冷汗直冒,說話聲有氣無力:「冷畫屏不是生作這副模樣……我……我見過冷畫屏。」

「你見過他?」祁春風驀地眼中精光一閃,挺起身子望向那病漢。其餘眾人紛紛屏息凝神,好似正聽著天下一大秘密,誰也沒心思再去想那書生的真正身分究竟是何許人也。

「我是……我是見過他……有酒嗎?」病漢半個身子癱在桌上,彷彿連講句話都得花去他不少精力。一聽說他要酒,馬上聽見有人呼喊店小二給他拿來一壺。

那漢子接過酒,也不道謝,便執起酒壺喝下一大口。許是喝得急了,他突然咳起嗽來,連咳十多聲也不停。一旁眾人相望無言,生怕他再咳下去恐怕會一命歸西。

他咳了一陣,終於稍息,還待提壺再飲,卻已有人出聲阻止:「喂!你倒是先別喝,說說你是怎麼遇到冷畫屏的啊!」旁人也跟著附和起來:「是啊是啊!你快說啊!」

病漢彷彿受到驚嚇,手一抖,酒壺掉落,酒水灑了一桌。他幽幽嘆道:「可惜了……可惜了。」卻倏地立掌向桌一拍,震得滿桌酒水平直騰空跳起,復見他把起酒壺手腕輕轉。袍袖呼呼,三兩下便將空中的酒水全收進酒壺裡,僅只漏掉兩滴落在地上。

這手功夫一露,眾人頓時啞然無聲。誰猜得到這樣一個看似病重的人竟會身藏如此高深絕技?

「好功夫,」見此佳藝,祁春風亦不禁撫手稱妙:「只漏了兩滴水酒,這拂雲袖的功夫,閣下練足八成有餘,離雲天一化的境界已經不遠。若老夫沒猜錯,你應該就是『酒病纏身魏長生』吧?」

座客聞言又是一陣嘩然:「魏長生?陜西四魔酒色財氣排行第一的酒病纏身?」「欸,不是聽說兩年前他已同色、氣兩人一併死在冷畫屏手上了?」「原來他沒死,這倒奇了。」眾人討論得熱烈,一時倒忘了這魏長生還是個身負絕藝的魔頭。

「咳咳……!」角落再度揚起病漢的咳嗽聲,眾人漸次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待他咳到一個段落,這才緩緩開口向祁春風說道:「不愧是鐵殼羅漢,祁老果真好眼力,沒錯,我正是魏長生。咳咳!」

「過獎,若不是你露了這手,我還真以為你是個普通病漢。閒話暫且休提,聽說兩年前你已在冷畫屏手下死過一回,怎地又起死回生了?」

「咳咳……說來慚愧,當年我們陜西四魔仗著有點武藝攜手橫行,確是無惡不作,連官府的捕快也拿我們沒輒。那時只覺得天下無敵莫過如是,卻沒想到會有栽在他人手上的一日。」他提起酒壺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那天我偕同我二弟四弟三人出遊,行經汝南城一位蘇姓大戶家門,老二眼尖,剛好瞧見那戶人家的小姐遊罷市集正要進門,他外號叫『喜形漁色』,素來好色無人不知,那小姐又生得標緻,他哪能放過?所以當晚我們便摸黑進了那戶人家…」他邊說邊喝酒,不時夾雜幾聲輕咳。內容雖是自己令人髮指的惡行,卻像是在講述一件英雄事蹟,臉上毫無愧色,尚且夾雜幾分得意。

祁春風越聽他說,眉心就皺得越緊,一旁有些素以俠義自居之人不時爆出「卑鄙!」「無恥!」之類的言語,而魏長生只當不見不聞,自顧自地說著:「…那人家也是汝南當地有頭有臉的大戶,庭深院闊的,又雇了不少守衛在院子裡巡邏,要找那小姐的閨房卻也真得費番功夫。但我們三個藝高人膽大,宰了幾個守衛之後終於問出小姐閨房所在,便這麼摸了進去。那小姐還睡得正沉,渾無所覺。我們將她搖醒之後她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老二那傢伙拿匕首往她脖子上一架,我和老四壓住她的手腳,就這麼辦起事來。」

聽到此節,不少人已是義憤填膺,罵聲不絕,紛紛對魏長生怒目相視,祁春風只是頻頻搖頭嘆息。這時魏長生又咳起嗽來,早先那壺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但已沒人再肯叫店家幫他換上。

好容易當他咳完,神情卻也丕變,那樣子與其說是嚴肅,倒不如說是畏怖恐懼:「就在這當口,我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然後門一推開,他就出現了。」

「冷畫屏?」有人插口問道。

「正是冷畫屏。」魏長生閉眼,吸了長長一口氣:「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寒光懾人的眼神,光是讓他看著,就好像全身經脈都凍結了一般。我一見到他,身體就突然僵住,動也動不了。然而我四弟烈火般的性子,一見被撞破好事,拾了兵器便向他奔去,打算殺人滅口。我雖知此人厲害,卻也來不及阻止,只一眨眼間我四弟整個人已經被他釘在牆上,變作一具死屍。」

「釘?怎麼他的武器不是扇嗎?」又有人出聲問道,原來是早先那自稱冷畫屏的寒酸書生,眾人此刻聽魏長生說話聽得入神,早已忘掉這號人物的存在。

魏長生望了他一眼,幽幽嘆道:「沒錯,正是釘。世人皆以為冷畫屏以『輕羅小扇』作為武器,卻不知他最厲害的手段是劍。……沒錯,那是劍……卻也不是劍……你說他是劍,卻又如破空飛箭;說他是箭,卻也像疾風驟雨;說他是雨,他又時化傾天駭浪,時作龍遊九霄……他的劍術,我只能說那已不是凡人的劍術了,縱至今日憶起,我還是頭皮發麻。」

魏長生一大串繞嘴辭讓眾人聽得糊裡糊塗,祁春風面色凝重,暗自深忖。

魏長生繼續說道:「想當然爾,結局就是我兩位拜弟在他劍下斃命當堂,我也身受重傷,這就是當時所留下的傷。」他拉開上衣襟口,露出大片胸膛。乍看之下,他的胸前佈滿點點紅斑,個個只如蚊蚋一般的大小,卻猶萬千星羅遍處灑滿。然再細觀,便可發現那些紅斑均是利刃留跡而成。只是那蜂蚊大小的傷口,卻不是等閒利器或一般劍術所能造成,可見當初在魏長生身上贈此創傷之人絕不平凡。

觀此劍傷,藝絕天下,眾人啞口無言。「再看這個。」魏長生輕咳兩聲,脫下上衣外袍,再將整個背部也露了出來。只見背部同樣滿佈紅斑,範圍大小與胸前一模一樣。「劍凝間髮,勁透背心。七十二個傷口,個個前後相對大小均勻,無一例外。」言罷,他低頭,喝下壺內最後的殘酒。

喜相逢內一片靜謐,屋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

風聲蕭蕭。

「老實說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報仇二字根本不敢想。你們好像都跟冷畫屏有過節?若真如此,我勸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魏長生滿面愁苦,無奈地嘆道。

祁春風忽然站起身來,向郭效敬說道:「效敬,你的劍給我。」郭效敬正為冷畫屏的劍術感到驚愕不已,忽聞祁春風出口要劍,手忙腳亂地將腰間長劍解下,交予祁春風。

祁春風踱步走到旅店門邊,正對著屋外關起半扇木門。「掌櫃,借你木門一用。」喜相逢老闆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眾人也搞不清祁春風究竟想做些什麼。正狐疑間,見祁春風袍袖翻舞,揮出點點劍影灑向木板門上,瞬時只聞響聲叮咚,再一眨眼祁春風已收攏劍勢昂身挺立。

「啊……」旅店老闆發出一聲哀嚎,再見那門板此刻已稱不上是門板,點點劍痕留下千瘡百孔,密密麻麻地聚成一片。

郭效敬一時好奇,趨前要去數那門上的劍孔究竟多少,卻讓祁春風擋住:「不用數了,一共五十三個劍孔,我擅使銅仗卻不諳劍術,劍雖較銅仗輕靈許多但不趁手,若換了銅仗,大概也是這個數目。十九劍,這就是我和冷畫屏的差距。」他長歎一聲:「我結義兄弟郭大哥素以劍藝聞名,我卻不懂劍,可惜!」

話雖如此,但他能在瞬間連出五十三劍,這數字已經足夠讓武林中大半的劍者無地自容。鐵殼羅漢,武林十叟之名,當之無愧!

「哈!祁老爺子你放心,你能抵得了冷畫屏的五十三劍,其餘的差距就靠我們清河門的百川劍陣來彌補,屆時要是冷畫屏來了,這裡這麼多人聯手,還怕制不住他嗎?」一名大漢忘形地喊著。

「怎、怎麼冷畫屏會來嗎?」聽聞冷畫屏將至,魏長生不禁訝然變色。

一名與那大漢同樣裝扮之人用肘頂了他一下,大漢這才揮手連連,喊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冷畫屏敢出現在這裡,也難逃我們眾人合力。」他身旁幾位看似與他同門之人,則紛紛投以白眼。

魏長生驚魂稍定:「是嗎……若他真的要來……我可得先走一步了……。」

「怕他什麼?」祁春風怫然不悅,他外號雖叫鐵殼羅漢,性子可不真像烏龜那般溫吞:「桐武門與他的恩怨,桐武門人自會料理,從不假手他人。」他先是看看那名清河門的大漢,復又望向魏長生:「若冷畫屏真的出現在此,縱然我與他有十九劍之差,也當奮力一搏!」

「十九劍?還不止。」魏長生搖頭歎息:「你這五十三個劍孔大小不一,去勢凌亂不堪,比之冷畫屏落劍均勻拿捏巧妙,且劍勁透體隔紙斷樹,那是差得遠了。況且木門是死物,當時的我可是拚了命的閃躲……冷畫屏一瞬所出,又豈止七十二劍。」

「……哼!」祁春風縱使不服氣,然而他自己也知道魏長生所言非虛,故也不加以反駁。

「祁老爺子,可不是我魏某人瞧不起你。就憑鐵殼羅漢四字,一身橫練鐵骨加上絕頂杖法,您的實力有誰敢懷疑?而是這冷畫屏實在太強。……我這麼說吧,魏老爺子,你認為我的武功跟你,比之如何?」

「……單比拳腳,只在伯仲。」

「不敢當。」魏長生抱拳還禮:「我的拂雲手火侯還不到,比起祁老還得遜色三分。但若祁老要敗我,只怕也在三十合之外吧?」

「若赤手空拳。」

「嗯,但那冷畫屏卻只用了兩招。」

「徒手?」

魏長生搖搖頭:「那時我手上拿的是我四弟掉落的彎刀,面對如此強敵,我可不敢空手應付。但他一上來,劍化游魚,三兩下就捲去我手上的刀,接著一陣篷雨飛箭,我便倒下了。你說,這人可不可怕?就算今天是赤手空拳對陣,我自忖……在他手下怕也走不了五招。」他言罷,又開始咳了起來。

祁春風面色凝重不發一語,旁邊的人同樣感到陣陣涼意直撲上心。

倘真若此,銀燭秋光冷畫屏豈非天下無敵?

倘真若此,他們妄想擊殺冷畫屏豈不如痴人作夢?

無數的倘真若此滌蕩眾人的心波,沒有人敢去想那問號之後的答案,或者說答案再清楚不過,卻沒人肯去接受。

但,既然沒人肯去接受,就代表還是有人懷抱希望。

「天下之大臥虎藏龍,你怎可斷言無人能勝冷畫屏?」一個高傲尖銳的聲音打破眾人的寂靜。書生言詞鏗鏘,手持摺扇倚門而立,氣態浩然!門外,風雨驟狂,烏雲掩月,遠處清雷數響,霎時為他憑添幾分威勢。

人心的確是多變的東西,有時複雜得令人髮指,有時卻又單純得讓人噁心。前一刻才如槁木死灰,下一瞬間可能撥雲見日大放光明。喜相逢內,眾人原本幾乎已要放棄對付冷畫屏的念頭,卻因這書生簡短的一句話,因那風雨如磐我獨不避的氣慨而燃起自信。

「對!既生作江湖人,死也往江湖去!又怕他什麼?」有了自信之後,下一步便是自壯聲威,眾人開始鼓譟起來:「老子行走江湖多年,誰也沒怕過,又豈懼一個小小的冷畫屏?」「眾人齊心!他要敢來,咱們便幹他媽的!」

喜相逢店內頓時熱鬧起來,眾人開始討論起若冷畫屏出現便當如何如何,殺了他之後又當如何如何,個個好似自己已將冷畫屏手刃當場一般。短短的時間內,銀燭秋光已在他們嘴裡死上十遍百遍。一時間,認識的,不認識的,大夥兒突然和樂融融起來。

那書生說完話後便站在門邊不發一語,只是看看祁春風,看看魏長生。

祁春風畢竟見過世面,他已從魏長生的口中初步瞭解冷畫屏的實力,便不會像其他人一般因為幾句話的鼓動就顯得飛揚跋扈。他閉目凝神,自有打算。

魏長生不知在何時又要來一壺酒,自將斟飲起來。他既勸不動這群自以為是的蠢東西,也就懶費唇舌。許是坐得太久腰骨有些酸了,他伸伸懶腰,眼神划過喧雜的人們,划過祁春風單薄的身影,划過始終愁眉苦臉的掌櫃,划過與那書生恰巧對上的雙目,最後落到門外悽寒的夜色。

烏雲蔽空,夜依舊黑,屋外雨勢越下越大,風倒好似停了。驚雷鳴震,激起銀光爍爍。

然後。

魏長生雙眼直瞪門外,渾身發顫。

那書生頭一個發覺他的不對勁。

魏長生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門口,聲音抖簌不斷:「你、你你你你你是……」

那書生直感奇怪,以為魏長生說的是他,正滿腹疑惑,復聞魏長生續道:「冷……冷、冷畫屏!」

最後那冷畫屏三字從他口中幾乎是喊出來的。

書生急忙轉身面向門口,跟著躍開三步。

祁春風雙眼一亮,也站起身來對著門外。

本來喧鬧的一干眾人紛紛停止動作,望向門外的人影。

油傘下,那是一條鵝黃色的高瘦身影,腳下雖踏濘泥,卻是不落俗塵的仙姿。

風雨淅颯,景色自當悽艷。

可眾人直感一陣森冷寒意撲身。

魏長生縮起身子直打哆嗦。

祁春風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卻同樣忍不住冷汗直垂。

想他竟能悄無聲息欺近自己身後,書生最是驚魂未定。

那些個誇口要將冷畫屏開膛破肚的,此際卻也開不了口。

人心,的確是多變的東西。

然而,他們終於如願見到他們想見的人了。

見他收起油傘,見他步入旅店,見他觀望眾人神情時忍俊不禁。

見到他笑。

淺笑。

那一笑,彷若秋夜銀燭綻放煦煦柔光,卻叫人寒入心扉。

冷自他的眼,畫如他的眉,其貌俊朗,冠冠若屏。

銀燭秋光冷畫屏,那是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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