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響過最後一陣巨雷之後,就那麼倉促而毫無預警地,乍然即止。

若不是簷上滴落的積水還不斷滴答響著,倒真要讓人懷疑起方才那陣暴雨只是一場幻覺。

時間也停了。

喜相逢店內諸客悄然無聲,就像定住了一般,雙眼直盯著剛踏進店內的清傲身影。

除了那人之外,所有的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個。

冷畫屏觀望了一陣,覺得眾人神情煞是有趣,起先笑了笑。卻見眾人仍然一動不動,興致漸漸淡了。

他走向一個沒人的空桌坐下,擺手呼喝店小二。

店小二站在櫃檯旁沒敢妄動,轉頭看看掌櫃。掌櫃點點頭,示意允可。那小二才緩手緩腳地走向冷畫屏。

這店小二叫小四,是老闆新聘的助手,在喜相逢裡工作還不到三天。他一直待在櫃檯的旁邊,方才魏長生談及冷畫屏的厲害,乃至祁春風露的那一手快劍,他全都聽在耳裡看在眼裡,對冷畫屏這號人物也有了深刻的印象。此時這傳說中似人猶鬼的厲害人物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他不禁神色慘白冷汗直冒,一副如臨大敵的膽顫模樣。

小四提個水壺站到冷畫屏身邊,先是吸口大氣調勻喘息,跟著為他斟上茶水問道:「客倌,您是要住店還是吃飯?」

「嗯……」冷畫屏舉目探看周圍的環境,也不去理會那一對對向他投以熱烈關注的眼神,目光在店內環繞一圈之後落回小四身上:「小二,你叫什麼名字?」

小四神情緊張:「我、我叫小四,客倌有什麼吩咐嗎?」

「那麼小四,請你幫我準備一個房間,窄陋些也無妨……然後……你們店裡有什麼好吃的?可以幫我推薦幾樣嗎?」他嗓音清亢,聽來溫軟和順且帶著幾分笑意,渾不似雙眼給人的寒厲感覺。

小四沒想到冷畫屏竟是這麼客氣的一個人,倒有些愣住。他在店裡工作的時間還不長,過往的江湖豪客若不是扯開嗓子大爺大爺地鬼叫,便是自命清高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見著他就是小二小二地呼來喝去,幾時曾見過像冷畫屏這般禮貌和氣的客人。小四心頭一陣溫暖,一時也顧不得冷畫屏是什麼驚天駭地的武林高手了,換上張和樂的笑臉認真地和他討論起菜單來。

座旁諸客有些漸漸按捺不住,已是蠢蠢欲動。清河門眾人如是,郭效敬如是,那書生亦如是。獨祁春風與魏長生二人,一個眉頭深鎖暗自打量盤算,一個縮身抱頭骨簌不已。

「那,客倌就點這幾道菜嗎?」

「嗯,就讓你拿主意吧。」

冷畫屏點完菜,小四轉身走向廚房。有幾人已站起身,拿起兵刃向冷畫屏寸步逼近。此時小四卻又忽然回頭問道:「對了,客倌不來壺酒暖暖身子嗎?」

「不了,」冷畫屏笑著看向朝他走近的眾人:「我一喝酒,就想殺人。」

又是一個讓人忍不住發顫的笑容,那幾個手持兵器的傢伙身子再度僵住,彼此互看數眼,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冷畫屏沒再多理,回望神情尷尬的小四,這回卻換了個溫暖的笑臉:「幫我沏壺好茶吧。」

「好,馬、馬上來。」說完小四一溜煙便鑽進了廚房。

那幾位沉不住氣站起身來的,數數人頭共六位,倒有五個都是清河門的。

「你站起來做什麼?坐下。」祁春風拉著郭效敬的衣襬將他扯回椅子上。

郭效敬滿面通紅,支唔道:「我見他們都站了起來,我以為……以為……。」

「吃你的飯。」祁春風厲聲道。

這場面實在尷尬,箭在弦上欲發不得,卻又不得不發。

那幾個清河門人交頭接耳了一陣,其中一個悄步走近祁春風身邊坐下,低聲道:「祁老爺子,您怎看?這裡以你武功最強,輩分最高。我們人多勢眾,只要您一聲令下,清河門就隨您出手把他給宰了。」

「我說了,桐武門的事自有桐武門人解決,不勞費心。至於你們要幹些什麼我也管不著,再說……」祁春風向冷畫屏的方向努努嘴:「壓低聲音有什麼用?才隔這幾張桌子,你以為在這窄店矮室裡他會聽不到嗎?」

祁春風話才說完冷畫屏就爆出一陣大笑,旁邊眾人聽不見他們談話內容,個個直感莫名其妙。祁春風冷哼一聲,沒再說話。

那清河門人本一番懇心相請,卻換得祁春風的冷言冷語及冷畫屏的譏嘲,頓感顏面盡失,心中不禁有氣。遂憤然起身,抱拳向著祁春風朗聲說道:「祁大俠武功蓋世,仁義當先,懲奸鋤惡向來不假他手。清河門本想眾人齊心協力大事能成,沒想到卻是枉作小人,在此向您賠個不是!」

這說的倒是反話,嘴上稱讚祁春風為人正派不願以多欺少,言下之意卻暗指他不顧大局,只知自掃門前雪。

他故意將聲音放亮,為的就是要傳入眾人耳目,尤其是想看看冷畫屏的反應。冷畫屏卻只顧看著門外,見烏雲漸散星月重光,自得其樂。

但也不是真沒人理會那清河門人,除了他一干師兄弟之外,還有幾人哄然站起,走近那清河門人身邊,其中一人抱拳道:「在下橫雲派伍連威,這幾位是我的師弟,願與清河派諸位豪傑一同誅除惡賊!」

那人聞言大喜:「四位莫非就是橫雲四傑『威震蒼穹』?」

橫雲四傑抱拳齊聲:「不敢當!」

「在下清河門第二代弟子谷璁越,久聞四傑盛名已久,今日有幸聯手對敵,榮幸之至!」

伍連威回道:「哪兒的話,難得谷兄有此任俠之心,我輩自當全力支持,共殲惡賊。」

「伍兄所言甚是,懲奸鋤惡之事本來順應天理,我道中人哪有不拔刀相助的道理?」說完瞥瞥祁春風,眼中滿是鄙意。

祁春風冷哼一聲,不予搭理,但無言之聲卻表達得再清楚不過。想來即使今日眾人能成功剷除冷畫屏,但清河門與桐武門這樑子卻已算結下了。

「谷兄,寒喧之事待誅此惡賊後再行不遲。」伍連威使個眼神,身後兩位師弟「阮連震」、「高連蒼」默契十足地擋住門口。「清河橫雲並肩抗敵,勢叫你插翼難飛!」最後兩句話卻是對著冷畫屏講的。

兩名壯漢擋住大門,遮去冷畫屏觀景的視線,他臉色微變,第一次顯得有些不高興。

郭效敬讓現場氣氛感染,一股少年豪氣在胸口翻騰,倒顯得有些急了。忙低頭對祁春風問道:「祁叔,我們當真不……」

祁春風以手阻止他再說下去,只冷淡地回道:「別多話,先看看。」

除了他們倆個和魏長生以及那書生,所有的人都已亮出刀劍對著冷畫屏。喜相逢店內劍拔弩張,肅殺瀰漫。老闆躲到櫃檯後面,雖心疼那些桌椅擺設但畢竟性命要緊,心底已有了破費重整店面的覺悟。

冷畫屏始終不發一語,雙眼卻盯得門口「震」、「蒼」兩位直打寒顫。

「冷畫屏,」伍連威正言厲色說道:「三個月前,你在儀安山山道半途截殺我橫雲派兩位師弟『藺連天』、『尤連心』,還將之棄屍荒野。去年八月,你於杭州酒肆太苑樓連殺我橫雲派三名師兄弟以及少林武當多位弟子,這諸般惡行,你認、是不認?」

冷畫屏沒應聲,懶作搭理。

「還有,去年十月,你在濘河岸沂津渡連殺我清河門徒六人,你敢當是不敢?」谷璁越搶著說道。

冷畫屏依舊默不作聲。

眾豪見他如此態度,擺明目中無人,紛紛心頭有火。谷璁越扯嘴罵道:「你這狗賊!不說話就等於認了是不?好,那麼我們今天在此把你給作了,也是順應天理,你需怨不得人!」

這回冷畫屏倒有了反應,只是這反應卻叫眾人惱上加火。

他仍不答話,只是噗叱掩嘴笑了一聲,彷彿像是聽見一個有趣的笑話。

「你笑什麼!」谷璁越惱羞成怒,虎吼一聲。

冷畫屏當然沒被嚇著,倒是小四剛巧端著茶水飯菜從廚房走出,險些跌了一跤。

「喔,飯菜好啦?廚房手腳挺俐索的嘛,快端上來。」比起眼前這群形貌凶惡的大漢,冷畫屏顯然對吃飯還有興趣些。

「呃……」看著眼前刀劍齊出的大陣仗,小四倒顯得有些遲疑。

「別理他們,快端上。」冷畫屏笑道。

「是、是……」小四膽顫心驚地踏出一步,見眾人沒有太大反應,這才小心翼翼將飯菜端近,擺到冷畫屏桌上:「客倌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了,你去忙你的吧。」說完舉箸就食。

小四如釋重負,看到眼前大戰一觸即發,趕緊縮身倒退想找地方避開。旅店老闆倒是有情有義,忙揮手招呼小四跟他一同到櫃檯後面躲著。

眼見己方連連出言挑喝,冷畫屏卻來個相應不理,這會竟還吃起飯來,谷璁越氣憤難當,握緊手中長刀,大吼一聲:「都死到臨頭了你還吃什麼飯?」跟著長刀對準桌上飯菜用力一掃。

冷畫屏眼明手快,弓起左手中指覷準桌腳輕輕一彈,桌上飯菜頓時騰空躍起,谷璁越的刀只落了個空,飯菜平直落回桌上,晃也不一晃。

這情景似曾相識。

沒錯,才剛不久前魏長生也露過這一手,只不過他彈的是水,冷畫屏彈的是飯菜。乍看之下似乎魏長生要略勝一籌,實則細想,魏長生用的是整個手掌,且使的是平直的實勁;而冷畫屏只用一根手指不說,他使勁的方位還是一根桌腳,卻能讓桌上湯湯水水的飯菜平上平下而半點不漏,這功夫可更要高明多了。

谷璁越卻學不乖,心想:「你這手剛才那魏長生就現過了,你以為唬得了我嗎?」跟著反手迴刀,這次卻是朝著冷畫屏面門直劈。

冷畫屏右手執箸,輕輕往上一夾,谷璁越的刀便硬生生給停在半空,離冷畫屏額前剛巧三寸。谷璁越連連使勁,卻半分也推前不得,往後欲抽刀身退,卻還是一絲不動。

冷畫屏跟著手腕翻轉,筷子仍然夾緊刀口,卻將整個刀面壓到桌上定住。谷璁越手臂連刀讓他這麼一扯,身子驟然失衡,險些跌倒。

「我很好奇……」冷畫屏緩緩開口:「你們究竟是憑著什麼樣的自信認為自己有辦法打贏我?」左手斟了杯茶,放到鼻下一聞:「好茶。」轉頭朝躲在櫃檯後的小四笑了一笑。

谷璁越後扯、前推、左擠、右拉,連連使勁,那刀卻好似已在桌上生根一般安若磐石,聞風不動。

他渾身發燙,手上爬滿青筋,汗水沾得上衣幾乎溼透。旁人見狀亦不敢妄動,生怕冷畫屏藉機出手眾人搶救不及,要害了谷璁越。

「我殺過不少人,卻沒有幾個是我自願殺的。」冷畫屏開口道:「你們講的那些人我究竟殺過沒有,我也記不得了。若你們堅持要報仇,我也不會阻止。」他冷笑兩聲:「但當然,我更不會乖乖屈手就範。」

眾人心頭骨簌,這人武功的確是深不可測,己方雖仗人多勢眾卻恐怕未必能敵。有幾個人更不禁想,要不要順勢就此罷手,早先那股莫名的信心此刻開始寸寸瓦解。

「他、他右手被我困住了,你們倒是趕緊上啊!」谷璁越持刀與一雙筷子僵持不下,直感顏面無光,但縱然自己手底不濟,嘴巴可還不忘爭口氣討點面子。眾人雖知他只是在硬充面子,卻誰也沒心思去戳破。

一聲令下,戰鼓響起。箭既充弦,焉得不發?

他那一干師兄弟聞言,紛紛拔刀簇擁而上,圍起人圈將冷畫屏團團包住。橫雲四傑同時退到門窗旁邊,嚴防冷畫屏趁亂脫逃。

交錯重疊的人網,森冷寒燦的刀陣,勢要叫冷畫屏求生無門,插翅難飛。

冷畫屏搖頭嘆道:「唉……真不讓我好好吃頓飯嗎?」話落聲息,谷璁越只覺手中相扯之力一空,身子向後跌退兩步,再看之時僅見桌上飯菜茶水熱氣裊裊發散,冷畫屏卻驟然消失。其餘眾人紛感愕然,面面相覷。

「嗚啊!」角落,魏長生發出一陣怪叫。眾人望去,卻見冷畫屏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落到魏長生身前坐下。魏長生拖著臀下板凳連連後退,直至撞上身後牆壁方止。

「我見過你,對吧?」冷畫屏臉上掛著微笑。

魏長生嚇得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連連點頭。眾人豪氣正盛,卻瞧見他這等無膽怯懦模樣,紛紛皺起眉頭。

「很好,」冷畫屏笑道:「很高興見到你還活著。」說完,他又一縷煙似地消失無蹤。

魏長生背心貼緊牆壁不敢妄動,猶自驚魂未安。

眾人左顧右盼,個個緊握手中兵刃,又開始忙著搜尋冷畫屏的蹤跡。

谷璁越急忙扯開喉嚨大喊:「人呢?」

「在這呢。」冷畫屏的聲音自他身後揚起,在他耳梢輕吹,谷璁越大驚,卻不敢回頭。

當真身法如電,寂似鬼魅。

「趁他手上沒劍,大夥兒快上!」伍連威昂聲大吼:「小心別讓他的劍出鞘!」說著他一劍便向冷畫屏刺去,豈料冷畫屏擒住谷璁越頸後襟口使力一勒,拿他的身子去擋,竟把谷璁越當成了人肉盾牌。眼見劍尖忽爾直指谷璁越胸口,伍連威一驚之下連忙曲轉劍勢,左足輕蹬,身子向右前方滑出,落在冷畫屏身側。

谷璁越驚愕之間已自鬼門關走上一遭,駭得冷汗直垂,急欲脫身自救。他把起長刀向自己身後一捅,跟著刀鋒貼背狂迴數圈,口中直喊:「大夥兒小心,別讓他貼近自己背後!」足下直奔向前,身子跌撞出去,直衝回人陣中央這才放心回頭。

冷畫屏站立原地,根本沒打算追擊,他只覺得好笑,若剛才自己真有心偷襲,谷璁越起碼已死上十次不止。幾名清河門人眼神一對,頷首為號,同時舉刀由四個方位向冷畫屏撲去。

這一招正是清河門聞名天下的絕藝─「四方刀陣」!

清河門專工刀術,自來素以刀陣見長。溯其本源,在五十多年前本是一個偏遠小國的步兵營。其時正當亂世,兵馬倥傯四海燃熇。營裡的將帥們,因不滿主上對待降俘的手段殘酷,且迫害百姓使不得民心,遂率眾成立「清河軍」,意在「清滌河山」,集聚諸方武林豪傑,共助當年頗有仁德之名的一支義師敉平戰亂安定天下。可惜後來功敗垂成,義師將領自縊身死,清河軍也就遁入江湖自立門派,是為清河門。

他們本就是正規軍隊出身,學的都是戰場上千萬人殺伐征鬥的功夫,自對各式陣法有他們的一套。當初開宗立派的祖師本身也是久歷戰陣的老將,遂根據戰場上各類布軍行陣的方式推衍出許多日後揚威武林的厲害刀陣。

四方刀陣就是其中之一。

四個清河門人腳步輕挪,刀化銀芒,去勢疾寂,分鎖前後左右四個方位。

面對索命而來的四道白光,冷畫屏眼神堅定,神色倨傲不屈,腰間劍穗輕晃。但他仍空著雙手,他仍不打算出劍。

因為對付這等角色,他根本不需要用劍。

腰際,鵝黃色細絨下襬唰地翻起白浪濤空,劍穗擺晃,開成一朵碎蕊狂瓣。左足作軸輕轉,只見雲緞飛旋白影疊疊,右足對準不同方位已連出四腳,接著再四腳,然後又是四腳。

前四腳擋去四道奪命寒光。

再四腳踢飛四柄燦銀利刃。

後四腳,四名大漢還摸不清南北西東已被踢倒在地。

後邊本來有幾人跟著要順勢撲上,此刻卻也止了步,望著躺在地上的四人直冒汗。

伍連威就站在冷畫屏身側兩步,卻除了一陣蠻風狂雲之外,同樣什麼也沒來得及看見。

那四人吭吭唉唉自地上爬起,想是冷畫屏有心留手,受的傷並不重。

但也所幸他用的是腿,假若方才出的是劍……

想到此節,伍連威不自覺地退了一步,持劍的手已經開始發顫。

他一顫,才發現身邊的人也跟著在抖。

這一抖,才覺眾人之舉無異自殺行為。

才解滄海遼闊,才識日月輝瀚。

才知螳臂雖千,未可擋車。

至此信心已經全然崩潰。

「別抖,還不到時候。」冷畫屏看著伍連威等人的反應:「你們好像並不很喜歡我的劍?」不待眾人回應他已伸手探向腰際,拔劍出鞘。

劍一出鞘,眾人就聞到一股香氣。

香氣來自劍上,淡雅沁脾,似如茉莉揚花。

卵殼色的劍鞘連柄,綴著一束鵝黃劍穗散絮,劍柄平滑光漆未曾雕花,樣式略偏老舊,卻反添一股幽遠古意。

劍身半長不短,比一般江湖人士慣用的配劍要小得多,卻又不似匕首那般窄細。劍長雖不過二尺許,但劍身所透薄黃柔光卻宣示著他絕不是一柄普通的劍。

冷畫屏引指輕彈劍尖,薄刃輕盪如蛾翼,劍身發出陣陣嗡鳴,就似靜夜蟲曲一般,很好聽。

那是一柄很漂亮的劍。

冷畫屏的愛劍。

「輕羅小扇」。

「現在你們可以抖了。」冷畫屏,他笑。

眾人相當聽話。

伍連威顫著、抖著。

谷璁越同樣抖著、顫著。

那些個起身挑戰冷畫屏的,沒有人不在抖,沒有人不在顫,卻又同時無一不在想:「若此刻討饒,能活命嗎?」

若此刻討饒,能活命嗎?

然而他們很快就放棄這個念頭。

倒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骨氣使他們打消求饒的意念,不過是冷畫屏先一步給了他們答案。

劍來了。

蛾翼輕振,向他們撲來了。

但這蛾不是來撲火,而是來滅火。

銀芒舞動,濺起紅光片片,那之後或淒叫,或哀嚎。鋒停火止,滅的是苟喘塵世的生命之火。

一劍,伍連威抓緊咽喉躺下。

又一劍,阮連震嘶吼一聲向前仆地。

再一劍,谷璁越揪緊心窩跪倒。

眼前的鮮血一陣濃過一陣,耳際的哀嚎一聲慘過一聲。

谷璁越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抬起頭,貪婪地想望最後一眼,看看這美好的世界。

他見到冷畫屏輕靈的身影在群豪之間前竄後躍,擋者熄命,猶若颳起一陣旋風。

招惹上這奪命煞神,何其愚昧。

他見到冷畫屏手上的劍舞作一團黃影,左揮右擺揚起陣陣靈血飄香,千影重疊恍若小扇開闔。

但那卻是把奪命小扇。

輕羅小扇。

撲流螢。

扇舞過處,生命就如秋夕野螢背後的瑩瑩冷火,驟起即逝。

谷璁越初次了解到生命原來可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什麼富貴權名是非功過,不過小扇輕點便化煙消雲散。

區區顏面卻又算得了什麼?

可惜總有人得在最後一刻才了解到生命的可貴。

若時間能倒流,再讓他選擇一次,他一定毫不考慮的跪在冷畫屏面前說出那兩個字。

「饒命。」這話冷畫屏倒沒聽見,因為谷璁越還來不及說出口就已經沒氣了。

當此際,冷畫屏的劍恰刺入最後一人的心窩。

那人含怨帶悲地望著冷畫屏,悄悄軟倒。

冷畫屏也看著他,靜靜地望著他的眸。

透過他的眼,冷畫屏瞧見自己在笑。

那笑容幽邃,淡淡的,險惡。他很滿意。

收劍入鞘。

環顧四週,地上躺滿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他抬步,輕輕地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

祁春風喝著酒,強抑激動的心情。

郭效敬抖著身子,無比慶幸自己剛才沒一時衝動去加入這場一面倒的戰局。

魏長生的位子空著,想來是不知何時已趁亂跑了。

小四和喜相逢老闆默默從櫃檯後探出頭來,像正猶豫著該不該出去清理地上的屍體和血跡。

只有那書生立起身來,緩步走到冷畫屏背後。

冷畫屏本提起筷子要夾菜,此時不禁搖頭歎道:「唉,我還以為總算能好好吃頓飯了呢。」

「不急。等我殺了你之後你大有時間和閻羅王開酒宴。」書生亦帶陰笑。

「這樣……」冷畫屏探探四周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非打不可嗎?」

「恐怕如此。」

「那好吧。」冷畫屏倏地起身:「這裡已經夠亂了,一會兒老闆不好整理。咱們到外頭打去。」

「但隨君意。」說著兩人便向門外走去。

祁春風兀自忐忑,瞥了他倆一眼,繼續喝他的酒。

郭效敬有些著急,卻又有些期待。著急的是怕這書生會得步上眾豪的後塵喪命在冷畫屏劍下,期待的是早先見識過這書生的武功造詣非凡,又說不定他能就此打敗冷畫屏。

旅店老闆本已打算收拾,此刻見一場廝鬥又正開始醞釀,忙拉著小四又躲回櫃檯後邊。

那書生跟在冷畫屏身後走出門外,冷畫屏忽爾停步,轉身對著書生:

冷畫屏正向著他的臉靜靜端詳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不怕嗎?」

「什麼?」

「不怕讓我給殺了?」

那書生仰頭大笑:「若怕了你,我又何必大江南北尋你冷畫屏的足跡?若怕了你,我又何必在這地方苦候整夜?若怕了你……此刻我也不會站在這裡。」他神色堅毅地答道。

「照你這麼說,你倒像是早就知道我會經過這?」

「這問題,你向閻羅王問去吧。」書生似是成竹在胸,自信滿滿。

冷畫屏沒再搭話,舉頭望天,幽幽地歎了口長氣。

書生橫扇在胸,以防冷畫屏突然出手。

冷畫屏卻叉著手,手指不住在自己臂上輕彈:「想來今天竟是七夕啊……」他口中喃唸。

書生沒應話,他本來是個多話的人,但碰上了冷畫屏,在這時刻他反倒沉默起來。

冷畫屏也沉默了,只是望著月亮發呆。

喜相逢店內透著燈臺微光,所有人屏氣凝神,注視著門外二人的一舉一動。

星月沉靜,大地本就睡著,蟲鳥不鳴不叫,時間也彷彿不流了,頓時好似就只有風還醒著。

風中猶帶幾分濕氣,挾著木草芬芳,款款徐拂,醒人清爽。

這場雨停得急,雲散得也快,才沒多久功夫天上已經見不到半片烏雲。

疏朗銀河橫越天際,牛郎織女隔遠遙映。

明月依皎,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見此……」冷畫屏偏著頭,對那書生淺淺微笑。跟著利刃一揚,猝起發難,月下白光乍閃即逝。「……狂人。」

西風吹起一頭狷絲,迎月散逸。

冷畫屏落在那書生身後,劍立腰間,輕聲嘆息。

風突然停了。

「好個狂人!」書生翻身一撲,扇影暴若亂磐朝冷畫屏直直蓋下。

「好樣的!竟沒死?」冷畫屏面露驚喜,還身挺劍迎拒。

扇影落同山裂石崩,一擊猛比一擊,寸寸砸上輕羅小扇,也寸寸讓冷畫屏橫劍化解。左迴右盪,金鐵交撞之聲連連激迸。

「好,這叫什麼招!」冷畫屏不禁發出一聲讚嘆。

「這叫亂石崩雲……」書生攬勢縮身,在冷畫屏身前屈蹲,跟著:「……捲起千堆雪!」話聲落,弓馬進步,紙扇一揚,掀起浪濤白花碎開千片銀蕊,化作重重厲雪怒刨向冷畫屏捲去。

「這浪頭可不小。」得逢敵手,冷畫屏又是驚喜又是讚嘆,輕羅小扇款擺悠搖,小梅輕綻,如沫珠雨點下,一招「砌下落梅如雪亂」,愁緒銷豪氣,輕易解去那書生的裂岸驚濤。

梅落雲散,雪止浪消。

兩人凝神互望,心底對彼此武功都暗自道了聲好。

「後主雅詞愁銷千古。」書生不禁佩服。

「東坡名句亙古風流。」冷畫屏亦回以讚嘆。

「好劍法。」

「好功夫,還未問過閣下怎生稱呼?」

「姓柳,名不問。」

「柳不問?這倒是個有趣的名字。」

柳不問冷哼兩聲:「就是未若銀燭秋光冷畫屏大名響亮。」

「哦?我正好奇,我與閣下既未嘗謀面,實不知為何有此一戰的必要。如今看來我是不必問了。」

「沒錯。」柳不問手中摺扇一甩,扇翼輕搖:「因為殺了你,就是最好的成名捷徑。」

冷畫屏意味幽長地嘆了一聲:「我說名,就真的這麼重要嗎?」

「不,一點也不。」柳不問陰惻惻地笑著:「起碼對你來說,此刻保命要重要得多。」

「那真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了你一身好武藝。老實說,我倒有點不願殺你了。」他笑。

「若你辦得到,我卻不介意你來殺我。」他也笑。

然後,風再度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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