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就這麼狂了起來。

夜沁如水,露溼羅衫。

銀星攬紗綴月華。

喜相逢店口柱上掛著兩盞大燈籠,早讓之前那場大雨打溼了,老闆偕同夥計躲在櫃檯後邊,還沒來得及給換上。

門邊掉落些許木屑,是早先祁春風一陣劍舞所留下的殘跡。躺在溼漉漉的地板上,還雜著斑斑血絲。

壁上掛著的燈臺讓風吹熄了兩盞,所幸月光瑩亮,照明還算清晰。

若不是因地上倒著的屍體太煞風景,倒還真有幾分西窗翦燭小室幽暗的詩意。

店裡頭氣氛可就一陣凝重。

自櫃檯後探頭探腦的喜相逢老闆和小四兩人心裡頭那份緊張就用不著說。適巧廚房裡兩個伙頭貪閒出來透口涼氣卻讓地上橫佈的屍體嚇了一跳,慌急地詢問老闆究竟怎麼回事。老闆也不讓多問,比了個手勢要他倆噤聲,匆匆忙忙拉著他們便到櫃檯後躲下。

其中一個伙頭還不死心,扯扯小四的衣襟要他講。小四看看老闆,沒敢多話,只是連連搖頭。

老闆夥計尚且如此,客人自然更不好過。

看著腳邊一具具漸漸冰冷的屍體,郭效敬坐立難安。環顧店內,除了店老闆和那三個夥計之外,還活著能喘氣的就只剩下他和祁春風兩人了。

他手上緊握劍柄,卻兀自抖簌不已。雙唇發白兩眼失焦,看來萬分緊張,額上汗水自冷畫屏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停過。

雖然他看上去就像個初涉江湖的普通少年,但其真正身分卻是桐武門的少主,也是前代門主郭桐雨所留下唯一的子嗣。自小長在門內,錦衣玉食自是不在話下,師兄姊們也都看在他是門主兒子的份上對他照顧有加,從來就沒讓他吃過什麼苦,也因此他雖身為武林名門之後但個性卻像紈褲子弟多些。

三年前郭桐雨因一場急病撒手人寰,桐武門的事業便歸由他的兩位結義兄弟代為打理。真武雙宿在門裡本來德高望重,聲譽不下於老門主,接手的那幾年著實也將門務打點得很好,不曾出過什麼大亂子。但治無久安,兩個月前門內發生的一件大事,卻幾讓桐武門瓦解分裂。祁春風就是為著要替這件事情善後,所以避世已久的他才會帶同郭效敬步入江湖,一方面也讓這未來的門主見見世面,長長聞識。

郭效敬生在桐武門長在桐武門,畢竟嬌慣了,平素除了自己門內師兄弟打架練功以外也沒什麼機會接觸其他武林中人,加上又是少年心性,不免自視過高。聽聞有機會到江湖上一展身手,本來意氣風發,勢要藉機揚名立萬。

誰料一步江湖方知路險崎嶇。經過這些日子的洗鍊,郭效敬才漸曉天下之大,自己不過井底之蛙。在桐武門裡他能「打遍天下無敵手」,還虧得是師兄弟們看在他爹的顏面上故意讓勝,真正碰上麻煩事的時候還是得要祁春風軟硬兼施替他一一化解。見聞漸廣銳氣便漸折,到後來郭效敬反倒還有些自卑了起來。

幾歷艱苦,好容易當他們終於碰上了要找的人,卻見眼前這武功神出鬼沒的冷畫屏,實遠非自己所能及,甚至還要勝過一路助他鋤難拔險的祁春風許多,郭效敬著實感到怕了。

「若師兄姊們有跟著一起來就好了。」他幾度這樣想。

「但就算他們來了,真能和冷畫屏一拚嗎?」他又不時看著地上的屍體直發愣。

左思右想,那些個師兄姊們是不可能來了,就是來了也不過地上多幾條屍體,而自己與祁春風人單力薄就更不用說。

「還是先設法遁離此地,往後從長計議再做打算罷。」

他心裡打定主意,向祁春風問了幾句,祁春風卻對他應也不應。

祁春風的目光深邃,老是像在思索些什麼。打離開桐武門後一路上便是這樣,此刻更是如此。

郭效敬著實擔憂祁春風會一意孤行,堅持要與冷畫屏力拚到底,那麼自己的下場或已可作推想。

他雖已在江湖,卻畢竟還不算個江湖人,雖懂得珍惜顏面但卻更知道要保重性命。然則此刻性命已操不在己,他亦莫可奈何。

若祁春風真要蠻幹,他也只有硬著頭皮上。

他順著祁春風的眼神望向門外,冷畫屏與之前那書生似在談些什麼,離得太遠他聽不清楚。見他們方才過了幾招,接著又說起話來。兩人臉上皆帶著笑,卻瞧不出是平和是激動。

他倒還真有幾分擔心那書生的安危。自先前那書生出手趕跑三名愚莽惡漢始,他心底就已對這書生起了好感,實不願見他就此喪命。然則他雖心裡忐忑,卻也幫不上手,就只能這麼呆愣愣地望著,在心中默默祈求那書生平安無事。

門庭、郊野、月下。

兩條高瘦身影悄立對望。

風猶未息。

「沒有轉圜餘地?」

「沒有。」

「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

「那……你還等什麼?」冷畫屏笑道。

「那來了?」柳不問迴扇在胸,蓄勢待發。

冷畫屏側身,左掌輕攬劍鞘,右手掌心朝天,指尖對著柳不問,四指輕撥:「來。」

柳不問再不客氣,足履奔踏紙扇翻撩,捲起陣陣冷風向冷畫屏呼去。

冷畫屏引劍回鋒,渾不多讓。

一來一往扇揮百結憂惱,一往一來劍散千疊愁哀。

二人身形縱躍百變,起伏姿態巡巡不迭。時作紅妝攬鏡悽愴,偶為騷墨對月傷愁。

金鐵輕擊,鏗鏘彈歌,調成淒涼,愁漫郊野。

兩人行招初速,起落白霜拋飛,看得人目不暇給,劍曲扇歌激得人喘不過氣。只是接著卻越打越慢,一招緩過一招,慢得有些做作,緩得有些刻意。慢到後來簡直已不像是在比試,反像在按譜推招,依次比劃。滄涼悲曲至今已調不成調,只偶聞三兩清響,卻更添淒涼。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劍扇交曲,冷風輕和,我愁你嘆,你歌我悲。打的是李清照的聲聲慢。

冷畫屏輕羅小扇,劍氣方息又生。

柳不問小扇輕羅,扇勢才落復起。

兩人招意欲止難休,已至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忽見冷畫屏側身,輕羅小扇往前一遞,劍尖輕抵扇面,柳不問欲進不得,劍芒扇影頓歸一化,不該停卻也停了。兩人二度交鋒就在這「息」字上打住。

「『最難將息』,終還是讓你給息了。」柳不問心底暗暗佩服,但卻也未曾服輸。

「再來。」攬劍倒躍數尺。

「好!」柳不問一喝,忽地神情丕變,無端換上一臉怒容。挺胸昂膛,收扇在手,朝冷畫屏走進。

一跨。

第一步僅僅踏出半尺,只聞滋滋兩聲,腳下濺起數點火星。

冷畫屏察覺有異,挺劍直指柳不問,後退一步。

柳不問再進。

第二步邁開二尺有餘,鞋底火花一閃,地上溼土像是冷水遇火一般冒出陣陣水汽。

冷畫屏再退兩步。

柳不問第三步奮力跨出,邁開三尺不只,鞋足落地轟然有聲,爆出激烈的火花與一陣濃濃的白煙。

七尺三步,行如鐵騎踏蹄,響若戰鼓隆咚,瀰漫濃重殺氣。

這式取自宋代名將岳飛的滿江紅,招意「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喝飲匈奴血。」藉步踏成勢,一步重比一步,積累滿腔雄心,氣壯悲烈,再圖一舉破敵。

柳不問還待再行,冷畫屏卻閃電連進三步,站到柳不問身前兩尺立定。

柳不問一愕,右腳舉在半空,這第四步就踏不出去了。

「踏破賀蘭山缺。」柳不問面色一沉,緩緩吟道。

「可惜後繼無力。」冷畫屏輕笑。

可惜第三步踏得太滿,可惜第四步出得太急。半途收步毋寧陣前鳴金,勝望休提;勉強踏出不及三尺威勢,反而自折銳氣,其敗可覷。

「可惜。」柳不問直嘆。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怒髮衝冠。

空悲切。

「還沒完。」冷畫擺手指示意柳不問再上。

柳不問弓足屈背,清嘯一聲,飛身對著冷畫屏撞去,鼓扇如翅,正是一行白鷺上青天。

冷畫屏立時挺劍還擊。

兩道身影一黃一白左突右進,扇劍舞影漫天飛竄,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愁結憂傷。

扇起珠簾暮卷西山雨,劍落渭城朝雨浥輕塵。二人接連過招,宋詞鬥到唐詩,李杜打回蘇辛,憶江南到念奴嬌,琵琶行過長恨歌。先探秦時明月,再訪吳宮花草;才罷歷歷晴川,又遇滄海巫山。

秋夜拂霓花上月,霜天曉角天淨沙。

郭效敬激動莫名,眼看兩人對招往來互不相讓,想到這書生說不定能贏,一腔喜悅直竄上心。他壓低聲音對著祁春風說道:「祁叔,趁現在冷畫屏被那書生牽制住,咱們要不要趁勢幫他一幫?」

祁春風白了他一眼,冷道:「有點志氣,咱們桐武門幾時弱小到需要和別人聯手了?再說,你真以為那書生能制住冷畫屏嗎?」

「難道不是嗎?」郭效敬倒有點不服氣:「他們也過了好些招,看起來是旗鼓相當啊。」

祁春風搖搖頭:「那是冷畫屏有心讓手。我雖不知為什麼,但冷畫屏一直以來只守不攻,讓那書生盡情舒展……」

「就算這樣,但僵持不下卻是事實啊。」郭效敬插口道。

「很簡單的道理。冷畫屏只守不攻,那書生毫不受脅,局勢自然僵持。」

「啊……」郭效敬臉色一紅:「我一時倒疏忽了。」

祁春風看著郭效敬,心道這桐武門未來門主未免愚駑過了頭,卻又不好當面說,只得暗自搖頭嘆息。

「但即使這樣,那書生也未必就真在冷畫屏之下吧?」郭效敬依舊對他信心十足。

「你道保持守勢這麼容易嗎?仔細看吧,他們的每一招每一式皆由那書生先出,冷畫屏再覷機一一化解。扇先發,劍後行,但劍仍能後發先至。這其中所需消耗的精神與集中力,兩者相較可說判若雲泥,況且是在如此激烈的打鬥之中。那書生,怕是還差得遠。」

「這麼說,要是冷畫屏一出手,豈不……。」郭效敬有點害怕起來。

「冷畫屏若真是出手,那書生怕得沒命。」祁春風再嘆,長息幽幽。

果不其然,連過三十回合之後,柳不問已經滿頭大汗,越打越是膽顫心驚。玉扇狂舞,激越直似岳武穆怒髮衝冠,恨愁堪比李後主流水長東。但詩意入招,所出不過七情六慾,如今他七情皆灑六慾散盡,眼見將至山窮水盡,但始終制不住這冷畫屏,柳暗花明卻不知如何可期了。

才發念及此,冷畫屏已經屏劍收招,冷冷地看著柳不問。

柳不問方欲開口,這才發現自己已渾身大汗喘息連連,耳邊聞得冷畫屏說道:「你的武功固然不錯,但再繼續下去我可沒耐性了。」

柳不問瞪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就這個意思。」冷畫屏右手高高舉起,銀芒泝流,輕羅小扇在月色映照下更顯鍊華無匹。

柳不問大驚,連忙後躍,持扇護心。

可惜卻已晚了。

忽見小扇開展,羅影撲竄,頓化天水降臨,匯如江河怒流,其勢奔騰壯闊,劍勢滔滔直向柳不問淹去。

柳不問可不會坐由劍光滅頂,揮扇欲擋。

誰知才剛起手便在半空硬生生頓住。

他一愕,才驚覺已無招可出。方才之戰已燃盡七情,如今六慾困頓,自己能用的招根本沒一招是眼前磅礡劍式的對手,如此又該如何出招?又何必出招?

然而江河無情,哪管他柳不問有法無法有招無招?眨眼間已將柳不問吞沒在滾滾洪流之中。

冷畫屏收劍,看著倒在地上的柳不問,眼中卻有幾分失望。

柳不問渾身血紅,血洞密集的程度與魏長生身上的傷痕不遑多讓,範圍廣播更猶有過之。妙的是傷口雖多,卻沒有一劍是刺在要害之上。傷不至死,只是疼得難受。

抬眼對上冷畫屏的雙目,幽漆的瞳仁之中深鏤一抹殘忍的鄙夷。柳不問卻已癱軟無力,使不上勁與他搏這口氣。他抖著雙手,勉強撐起半個身子,給了冷畫屏一個無奈的微笑。

冷畫屏卻連譏嘲也已不願多給,猶舊扳起硬冷的臉孔注視著他,覷之若喪犬。

柳不問自作自受,自己心底清楚,也不去計較什麼。他氣若游絲,啞著聲音問道:「這一劍,來得妙。這……這是什麼招式?」

冷畫屏看了他一會兒,神色淡漠,幽幽言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好個黃河之水……」他探探自己的傷勢,雖然未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終將難免一死。他對著冷畫屏,苦笑道:「那麼,你要殺我,便動手吧。」

冷畫屏搖搖頭:「我並不喜歡殺人。」袍袖輕捲腰劍,跟著利芒一閃:「卻也不討厭。」劍鋒劃過柳不問的咽喉,將喉管殘忍地撕開,大把血沫噴濺而出,散如飛花。冷畫屏後躍一步,怕讓鮮血污了衣物。

冷月靜流華,細聆風鳴輕曲,歌輓淒紅。

柳不問再也無聲,闔眼沉去。

嵐霧低低,蛙鳴數響,夜越發寒了。

冷畫屏瞥眼別過夜色,舉步走回喜相逢門內。

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個,靜靜地看著冷畫屏坐回椅上。

那掌櫃青著張臉,彷若歷劫歸來。早先剛自廚房出來的那兩個伙頭,拉著小四窸窸窣窣地問起這人是誰?小四依舊按著掌櫃吩咐閉口不敢言。

郭效敬心頭直是痛惋,為那書生的死。兼也莫名緊張,生怕祁春風下一個就要動起手來。

所幸祁春風倒還顯得鎮定,繼續喝他的酒,沒有要開打的意思。

冷畫屏執起筷子喃喃自語:「就可惜了這一桌好菜,都擺涼了。」他夾起一塊肉乾送到嘴裡:「不過味道還不錯。」

能當老闆的自然還是有他當老闆的本事。那掌櫃的在一旁看了,向小四使個眼神。小四嚥了口口水,鼓起勇氣向冷畫屏走去,問道:「客倌,要不要我幫您拿到後頭重新熱過。」接著側身示意櫃檯後的兩個伙頭動作。

顧客至上。

「再好不過了。」他笑著說:「多謝你了,小四。」

小四靦腆地抓抓頭:「應、應該的。」跟著拿起托盤向廚房走去,兩個伙頭也跟著動身。

冷畫屏百無聊賴地在桌上敲著指頭,左顧右盼。偶然間與郭效敬熱切關注的目光交會,也禮貌性地投以一笑。

郭效敬倒真給嚇了一跳,忙低下頭假裝沒看到。

偶然間他又對上祁春風冷峻的眼神,冷畫屏同樣笑容待人。

祁春風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冷畫屏也不以為意,繼續敲他的指頭。

時間過得很慢,店裡的氣氛在這一刻分外靜悄沉重。直到小四從廚房出現,空氣好像才又重新開始流動。

「菜都給您熱好了,茶也已經重新泡過。」小四擺下托盤,畢恭畢敬說道。

「真是麻煩你了。」冷畫屏親和地一笑。提壺斟茶,茶澤鮮黃。他端起茶杯放到鼻下一聞:「這茶果真是香。」啜了一口,他先是朝小四望了一眼,表情似笑非笑,跟著緩緩閉起雙目:「好茶。」他將茶杯緩緩放下,以一種略帶讚賞的口吻說道:「上品茶葉,上品水質。就連下的毒都是上品。」忽地雙目一張,左手橫劈,對準小四腹間便是一擊。

這一記手刀雖未用上全力,但畢竟灌注真氣,去勢快捷狠厲,比若真刀實刃固有不及,但要劈上肉身凡體那也不得不皮開肉裂。

卻料不到如此的凌厲一掌,小四只是略退半步,這麼扭身曲腰就給輕易避了開去。

冷畫屏卻好似不怎麼意外,喟道:「你果然會武,底子還不差。」他抬首深息:「原來不是什麼突發意外,打一開始這就已經是個布好的局。」

小四還未答話,已聞門外先響起一陣狂妄笑聲,聲音低啞促結,聽來倍覺討厭。

「若不是巧設心計,怎騙得倒你銀燭秋光冷畫屏?」說這話時人已經站到屋內,看去,郭效敬不由大吃一驚──這人不就是魏長生?他不是怕冷畫屏怕得夾尾跑了?怎地又去而復返?

一驚還不僅於此,見這會兒掌櫃的、茶水小二、還有從廚房裡閃身而出的兩名伙頭,個個都換上一臉陰惡。「莫不是進了間黑店?」郭效境第一時間這樣想。心下無比擔憂,卻也慶幸自己今晚沒喝店裡頭的茶。他向祁春風望去,想看看祁春風的反應,結果很意外。

不,祁春風面色如舊,好似對此一點不感意外,但祁春風的毫不意外卻教郭效敬意外非常。

「他怎能如此鎮靜?那反應淡得就好像……就好像早已預知一切一般。」郭效敬心頭打了個突,莫名浮起一種詭奇的不祥預感,彷彿有些他看不到的什麼正在醞釀發生。

然而少年人總是好奇,小小的憂疑不安又算得了什麼。為此他終展現難得的鎮定,決定要把這齣戲看完。

「魏長生?」冷畫屏問道。

魏長生點點頭。

「那麼……」冷畫屏看向掌櫃的:「這人該是『和氣生財』柴三爺?」

那掌櫃的抱拳:「不敢,叫我柴通得了。」

和氣生財當然就是陜西四魔排三的和氣生財,柴通當然就是陜西四魔排三的柴通,魏長生蛇鼠一窩的把弟,略有見聞就都該知道,並不難猜。

冷畫屏點點頭,又指向祁春風:「鐵殼羅漢?」

祁春風沒搭話,魏長生幫他應了聲是。

「一伙的?」

這回魏長生沒搭腔,祁春風自己點了點頭。

怎麼祁叔跟這幫人是早有勾結的嗎?郭效敬彷彿莫名挨了一棒子,震愕之間一時說不出話來。

「個個演技逼真啊……。」冷畫屏讚道。

「怪只怪你大意粗心。」魏長生冷笑。

「所以說,」冷畫屏對著魏長生開口道:「就算我把你們全給殺了,也不至殃及無辜吧?」他字句清晰,聲調薄冷輕寒,峻厲的眼神說明了他不是漫放大話,他說得相當認真。

但魏長生卻好似聽見什麼笑話一般仰天放笑,雙目蘊吐凶光,臉露邪色,那勢態比若早前一提及冷畫屏就嚇得渾身發抖的無膽病漢相遠不知凡幾。「你以為此時此刻你尚有能力可以殺掉在場眾人嗎?你道茶裡下的是什麼毒?這毒有個名,叫『閻王無命』,可別說你不曾聽過。」

「高名久聞,嚐倒是第一次嚐。」冷畫屏咂咂嘴:「味道不差。」自己莞爾一笑。

「都說閻王無命置入酒水茶湯之中無色無味,你能嚐出味道倒也真本事。」魏長生獰笑道:「可惜這麼一個好本事的英雄豪傑今天卻要毀在一批奸惡匪類之手。」他本是陜西四魔之首,向來視禮俗法規於無物,現在自稱奸惡匪類,說來倒也面不改色。但祁春風可不若他這般想得開,聽到奸惡匪類四字還是不由得皺了皺眉。郭效敬卻好似呆了,他自知道那奸惡匪類四字指的並不包括自己,但他現下擔憂的是,奸惡匪類不包括自己,那包不包括祁春風?

一邊冷畫屏卻繼續說道:「卻不知這毒性發作起來是怎生有趣……」他把手一攤:「願意說說嗎?」

「哦,有趣?你倒是閒話不少。」魏長生冷哼一聲:「也好,便說與你知,反正拖得越久毒性越發,對我只會更有利。」他叉手在腰:「這毒發作起來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讓你氣火中虛,渾身癱軟使不上勁,功力大減罷了。」

「哦?怎地你用的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嗎?」邊說,左掌輕輕抓放,發覺果然手腳無力,使不上什麼勁道。

「劇毒的味道這般可口,我怎捨得用在你身上呢?」魏長生陰惻惻地笑道,實則他心底萬般疑惑,他千方百計尋來這天下獨一無二無臭無味的毒藥,為的就是不讓冷畫屏發現破綻,但冷畫屏卻又是怎麼能知道那茶水裡給下了毒的?難道是早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不對,若是他早就知道茶裡有毒又怎麼肯喝?但他既然肯喝……想到這裡魏長生沒再想下去,因為他發現冷畫屏正興意昂然地瞧著自己,生怕給他看透了心事。

「哼,但你也別以為自己就逃得了一劫,閻王無命既是天下第一奇毒,當然不只這麼簡單。你的體力會隨著時間越來越衰弱,最終氣虛而亡。如果沒有我身上的解藥,想你恐怕也撐不過七天。」

「七天?會不會太久了些?」冷畫屏輕笑:「你們真是待我不薄啊。」

「你以為我會讓你活到七天嗎?」魏長生說話聲音大了起來。他勝卷在握,本當欣喜,怎知卻給冷畫屏傲慢的態度弄得慍火中燒。看著冷畫屏一副無事人的模樣,他心底不禁開始懷疑,這人真的中了毒嗎?還是……。他轉身向柴通的示意動手,索性試一試他。

柴通使個眼神,兩名廚房伙頭一閃一現,已分執叉刀站到冷畫屏左右兩側。

一黑一白兩面分立猶若勾魂無常,刀叉分架冷畫屏前胸後背。

左首那人手執三齒鋼叉,精身赤膊露出黝暗肌肉,凶惡的相貌與他魁梧的體型洽作互映。這人名喚古峰,是柴通所收的入門大弟子。

右邊那人提柄雙刃鬼頭刀,較之古峰雖白了些,體型卻不下於古峰,同樣是個身材壯碩的巍巍巨漢。這人是柴通所收的關門弟子,叫雷罡。

這兩人在江湖上名氣不大,但光看這鬼滅神現的身法,武功卻無疑是好的。

冷畫屏嘖了一聲:「我還有問題沒問呢。」

那兩人遂不敢動手,探頭詢問魏長生的意思。

「問。」魏長生道。

冷畫屏這回倒望向祁春風,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聽說貴派掌門三年前死了?」

祁春風點頭。

「聽說盤龍金剛幾個月前也失蹤了?」

祁春風搖頭。

「哦?」

「他也死了。」

「嗯。」冷畫屏點點頭:「所以他們也是死在這閻王無命之下?」

「沒錯。」

「啊?」郭效敬大驚,面對祁春風,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眾人都聽見他一聲大叫,卻沒人去理他。

「呵。」冷畫屏輕笑,對著祁春風:「你回答得倒乾脆。」

「對將死之人,不需要保守什麼秘密。」

「其實守不住秘密的,往往也都是將死之人。」

「我並不喜歡笑。」祁春風口氣淡冷:「所以別逗我笑。」

「我倒是很喜歡笑的。」冷畫屏又是一笑。

「嗯,你問完了嗎?」他開始有幾分煩惡了。

冷畫屏沒答他,轉過去問起郭效敬:「你也跟他們是一起的?」

「啊?」郭效敬聽著祁春風的說話,越聽越不對勁。還正感惶愕,思緒亂成一團,根本沒去細聽冷畫屏說了些什麼。

祁春風卻已搶著幫他說道:「不,他不是。」

冷畫屏倒顯有些疑惑:「那他?」

「他就是桐武門少主,前代門主郭桐雨的兒子郭效敬。」祁春風忖思一會兒,偏過頭去向郭效敬說道:「效敬,把劍給我。」

郭效敬沒有作聲,只是看著眼前的祁春風,這個本當再熟悉不過的人,如今開始模糊了起來。正猶疑著該不該照他的話把劍交出去,還沒做出反應,祁春風卻已將他的劍搶過手中。

冷畫屏突然作出大惑初解的表情,燦然一笑。

郭效敬不懂冷畫屏為何要笑,也不知道祁春風拿了他的劍要作什麼,只是腦中已亂如錯絮,心頭漾起莫名的寒懼。

他若再多些江湖經驗,就該料想得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就該準備拔腿逃跑。

但他畢竟還年輕,畢竟江湖經驗還很淺,所以他還是嗅不清那股名叫危機的味道。

所以事情就不可挽回了。

「容我再次介紹,」祁春風緩緩拔出劍來:「這是桐武門前任少主郭效敬。」

咻!

劍鋒一劃。

「而現在他只是一具讓人望之生厭的屍體。」

郭效敬只聽到下顎附近傳出滋滋聲響,伸手去探,摸到一片暖熱溼黏,大把鮮血自他喉管不住湧出。他疑惑的望向祁春風,不帶任何仇怨,只想問為什麼,可惜沒有機會再問。喉間受創甚深,他已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啞啞怪叫。

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太年輕,很多事來不及反應。「我們不是來殺冷畫屏的嗎?」他想問但問不出口,就是問出口怕也來不及聽到祁春風的答案。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夜色。

月很美,風很輕,夜色沁涼,血卻是暖的。

到他死的時候他心底還是未嘗恨過祁春風,卻將最後一眼怨毒投給了冷畫屏。

「原來如此。」冷畫屏頜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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