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實在不適合我。」

「吭?」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洗劍,還以為他瘋了。「你說武林不適合你?」

「是。」

「呵呵,怪了。」

「怎麼著?」

「這實在不像你會說的話。」劍鋒一抖,濺起一片虹光。我將長劍上的水珠甩乾,收劍入鞘。

「是嗎?」

「呵,當然。」

他看向我,抿著唇,輕聲長歎。「看來是沒人能瞭解了。」

「瞭解什麼你倒是說啊。」我祇想著,這人真怪。

他看著我老半晌,搖了搖頭,道:「罷。」說完目光飄向我手中剛入鞘的長劍。「那劍看著眼熟。」

「自然眼熟,你送我的唄。」

「是啊,我知道……送給你,就是你的東西了。」不知怎麼,覺得他神情有些落寞。

「哦?難不成你還想要回去?」

「就是跟你要了,你還能讓還我嗎?」他苦笑道。

「嘿,你說呢?」這劍雖不是什麼貴重之物,但既然給了我,就是本少爺的東西,萬一他再想要回去,我是怎麼也不肯讓的。

「借來看看總行吧?」

「嗯?」想來他也不至於搶過就跑,於是我把劍丟給他。「有啥好看的?又不是什麼名劍,你自己的劍不好得多?」

他接過劍,沒有應話,左手托劍,右掌在劍鞘上輕撫,就像對待情人那樣的溫柔。他注視著那把劍,帶著淺笑,眼中有道不盡的柔情,眉心卻低蹙,藏著說不出的憂鬱。這樣的他,這樣的表情,我還是頭一 次看到。卻不知為何,我對這景象無端生出一股厭惡的感覺。

「該看夠了吧?」我說。

他似乎被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指尖自劍鞘上滑開,然後抬頭注視著我。我與他四目交接,他神色漠然,一如往常我所熟識的眼神。但這次,我卻感到一股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還你。」他右手一揚,將長劍拋還給我。

我才剛伸出手要去接劍,倏地眼前火光一閃,「叮!」清脆地一響,長劍連鋏帶劍自中折斷,分向我左右彈開。

我身前的地上,一枚銅錢正不住地打滾。「該死!」我怒極,右腳踩住那枚銅錢。「一錢一命!」

我怒視著他,他回看我,神色依舊漠然。「那劍,我看著心煩。」

「那是我的劍!」

「我知道。」他緩緩伸出手,解下背負的那對刀劍,將刀自皮囊中取了出來,拋給我。我下意識的伸手將刀接過。

「這算什麼?」

「給你的。」

「你弄折的是劍!」

「我說了,我知道。」他說著,將自己的劍拋向一旁,隨手拾了根枯柴。「今天開始,我教你練刀。」

「哼!」我極怒,怒極!「好,我就跟你練刀!」我持著他丟給我的刀,飛身向他攻去。

「很好。」他以枯柴為武器,撥開我向他刺去的一刀。「不對,你使的是劍法!」

「廢話!」我藉著被他一撥之力,翻身迴旋,再一刀向他劈去。

「身法不錯,可惜刀不是這麼使的!」他手腕翻轉,掌中枯柴搶在我的刀勢批下之前擊中我的指骨,我頓時感到一股麻痛感覺,痛入心肺。

「再來!」

……。

我與他由正午打到黃昏,終於我精疲力竭,全身是傷倒在地上。

「怎麼?不行了?」他看著我倒下的狼狽樣,神色不改漠然,卻語帶譏諷:「像你這樣,何時才能成為一流殺手?」

「你……」我實在想反駁,卻已經氣喘噓噓,連說話的餘暇都沒有。

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我才終於回過氣跟他說話。「你……你既然想培育我成為一流殺手,為何不教我劍法?」

「劍法?我教過的。」

「還不夠!我知道你的劍法不止如此!」

他懶懶的瞟了我一眼,將手中枯柴扔下。「夠了,我們以後就學刀,不許再提劍。」

「怎麼,你怕教了我劍法,我刀劍雙修會勝過你?」

「小子!」他一個箭步竄到我身前,雙手抓緊我衣服襟口,眼中滿是怒意,好似要噴出火來。「我告訴你,有本事你就把刀練好,我就等著你青出於藍的那天,哪怕是你殺了我我眉頭也不皺一個!但是想學 我的劍法,你還不夠格!」

「好!」我使力掙開他的雙手,用盡殘存的餘力向他吼道:「你聽著,我金少爺在此對天發誓,遲早有一天我會學全了你的刀法,然後殺了你,到時你可別怨我,別忘記今天你說過的話!」

「好,我等著。」

「很好。」

「好極了。」

……。

本少爺立下的誓,便一定要做到。

幾年之後,我打敗了他。但我留住他最後一口氣,沒讓他馬上死。因為還有一個問號在我心底,我一直想弄清楚它。「為什麼當年你不傳劍法給我?」

「劍法?」他躺在地上,臉色蒼白,雙目空洞無神,淌血的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淺笑。「劍法,那怎麼能教人的?」

「什麼意思?」

「那是師尊的劍法,一劍萬生……天下無雙的劍法,那怎麼能教人的?」

「哼,怎麼不能教?你教給我的刀不一樣也是你師父的刀法?」

「我師父?那怎麼能一樣?……一劍萬生跟一刀萬殺,那怎麼能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對人一向沒有耐性,但是對死人倒是例外。特別是一個將死之人,看著他慢慢死去,也是種樂趣。

「不一樣的,你不會瞭解的。」他的喉間發出陣陣怪響,嘴角抽搐著。似乎想笑,卻嘔出一大口血。「刀法,教給你又何妨?就算教給天下人都學會我也不在乎……可是劍,一劍萬生的劍,卻只有我能學 ,天下間……只有我一錢一命能學,你又怎麼會瞭解的?」

「你……。」他說的話,我聽著有些古怪,卻又說不出怪在何處。

他突然坐起身,望著我的眼不再是方才那種垂死之人無神的空洞,而是我熟悉的,一錢一命獨有的漠然,傲然。「吾徒。」

怎麼著,難道他還想我叫他一聲師父?

「你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武林不適合我?」

「你是說過。」我的聲音,冷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當初我會收你為徒,可知為何?」

我默不作聲,聽著他說下去。

「我的師尊一劍萬生,與你父親葉小釵……」

「他不是我父親!」我難以自制的吼了出來,但他卻彷若無聞。

「他們的過節你是清楚的,就為了這點,我決定收你為徒。我只是想為他多做點事,討他歡心的事……他開心,我就開心了。」

他越說著,眼神越來越溫柔,我不禁要懷疑他醉了。

「本來我無須涉入武林事……但是為了他,我什麼事都願意做的。但是他會瞭解嗎?你說,他瞭解嗎?」

看著眼前這個人,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我大概猜得出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又難以說服自己,難道事情真是如我想像中那般不堪?

「我想,他不瞭解的,因為我從來都沒有,也不敢向他表白。他又怎麼能瞭解……。他的心中始終只有得一個蕭竹盈,一個玉頸金羽,又怎容得下另一個一錢一命……。」他說著,眉間微蹙。

我看著他的臉,心頭一震。這表情,我見過的,當年他向我借去那口長劍,撫劍的表情正是如此!看來事情再清楚不過了,一股噁心的感覺在我胃中翻湧。到今天我才知道,我認識的一錢一命是這麼樣的一 個人!「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你瞭解了?」他瞪大了眼,望向我。「我還以為,我會抱著這個秘密,不敢說出來的遺憾離開人世,想不到在最後,還有個能瞭解我的人。我無悔,我無憾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容一下子綻開,眼 中噙著淚光,看得出是滿懷感動,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笑的這麼開心,卻又令人作嘔。「你真的能瞭解?」

「不錯,我瞭解,所以你去死吧。」我說著,持著利刃的右手一揚,對準一錢一命的頸子,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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