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一聲輕喚,將白髮男子自睡夢中喚醒。

白髮男子本來盤膝而坐,右肘拄案,掌心托貼住右頰,將整顆腦袋重量放輕在掌上,作假寐狀。此刻醒過來仍是一動也不動,只眼瞼微睜,望著方才出聲呼喊之人。

一名武官打扮的男子低垂著頭,態度恭謹地站在營帳門口。

喔,是他的副將。

白髮男子輕吁一聲,身子坐正,扯直衣襬皺折,隨手理了理有些繚亂的頭髮。「現在……嗯……」他目光掠過門口的副將,直望向帳外的夜空。

目力所及,是不見五指的黑暗。沒有一絲光芒,嚇人的黑暗。

前幾天才月圓,若日子沒算錯,今夜該是十七。那夜,未免黑得過份。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良久,男子才復又開口。也許是一連多日的辛勞未退,又或者是寐中乍醒的他還貪戀著酣夢的美好,他的語氣與神態都顯得有些疲憊,清俊的臉孔輕覆幾分恍惚。

「啟稟先生,晨雞初啼,想來該是五更前後。」那副將應答之時仍是拱手垂頭,不敢直視他,態度畢恭畢敬。

五更。想來月已西沉,正臨破曉,難怪天色暗沉如斯。

白髮男子問道:「有什麼事嗎?」

「稟先生,我方撤出無極殿時帶出的所有兵力以及之前流散各方的我方勢力召集完畢。馬匹糧粖武器裝甲也紛紛備齊,現在軍隊整肅萬全,只待先生下令何時出兵。」

「嗯。」白髮男子聽著下屬的報告,隨意翻看攤放於案上的奏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何必問我呢?反正我也作不了決定。他心裡頭嘀咕著。

自那個人回歸無極殿之後,他就失去了一切對外事務的決策權。歐陽上智所交付他的職權,僅限於管理無極殿內部雜務。甚至與一頁書合作攻打魔界這等大事,他也是到昨日才被通知的。僅僅是通知。

是啊,僅僅是通知。好似大腦命令四肢百骸動作一般理所當然。

那麼問他何時出兵又有何意義?玉天璣直感興味索然,右掌五指輕揚:「出去。」

「可是……」大軍集結,士氣正盛,副將卻得不到出兵的命令,不甘就此退去。

玉天璣怒眉一挑,厲聲道:「出去!」

「是……」見到玉天璣怒氣騰騰的樣子,位卑職輕的副將再不敢多言,忙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滿桌散落未閱畢的奏摺,不知是否剛睡醒的緣故,玉天璣隱隱感到頭痛。

若在從前,公事未畢之前,他是不可能休息的。更遑論是在批閱奏摺時睡著。

可是最近玉天璣卻常常在處理公事時陷入沉睡,倒不是因為工作的疲累﹝事實上自退出無極殿避禍東武林之後,他的工作量已可說是少得可憐﹞,或許是緣於工作的內容太過乏味之故。

書案上一本本攤開的奏摺上寫滿了「與淮河鹽幫購鹽三百五十斤,耗銀三百兩」、「售泰山黑石門長劍二十口、飛劍一百、潑風刀十五柄、點鋼槍十二,得銀四千二百兩」、「新入會名單:王三標、管千飛 、唐笑石,編入秋星堂,月俸三兩……」。

那堆東西,好聽點是奏摺,難聽點叫帳簿。真正有關大事的摺子早已經給歐陽上智自己拿去。

所以他的工作是管帳簿。

這就是一代天驕,智慧之星玉天璣該作的事情嗎?他這樣問自己。

當初身任魔界軍師時的頤指氣使,九星灌頂重回無極殿時的意氣風發,現在回想起來都像是笑話。

有個太過出色又剛愎自用的頂頭上司,你的能力越是出眾就越像個笑話。

可是當初又怎麼料想得到自己犧牲雪鴉性命所換來的機會,竟是這樣子的一個機會。

丟人現眼的機會。

玉天璣的頭愈發疼痛,便攤開右掌手指去揉兩側的太陽穴。這一來,手掌便遮住了他自己雙眼的視線。

當他指頭離開太陽穴,手掌自眼前放下,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幅令他驚異的景象。

他見到一個人,一個他絕不該見到的人。

一名男子,白袍,銀髮,右半臉給垂下的髮絲遮覆,若隱若現,左半邊臉卻像覆上一片蛛網,結上一層薄霜──並非僅是因為他的俊冷如霜,而是像真的結了一層霜痂。

他面無表情看著玉天璣,臉色清傲,目光朗明,在寒冷中透著一絲溫柔。

玉天璣看著這個人,這個他再熟悉不過且渴望一見但卻絕不該見到的人,不禁失聲叫道:「雪鴉!」

雪鴉卻彷若未聞。

雪鴉!是雪鴉!怎麼不應聲?雪鴉!

玉天璣先是震驚,接著感到慌亂,後來越發急了,便一股腦站了起來向雪鴉走去,就連撞倒了桌子也毫不自覺。

他疾奔向雪鴉,正伸手要去觸他,卻見雪鴉的身影漸漸模糊,化作輕煙消散無蹤。

玉天璣的身子跌入殘煙之中,伸手觸及卻是空蕩蕩的。

雪鴉呢?雪鴉去哪了?雪鴉!

「雪鴉!」玉天璣心急之下叫了出聲,好大一聲。

這一來不僅驚動了仍在門外徘徊未去的副將與守衛,更將自己也驚醒。

玉天璣猛然睜眼,見自己仍伏臥在案上,汗水已溼透內袍。一抬頭所看見的,是自門外匆匆奔入的兩名守衛以及先前遭他叱出的副將。

哪裡有什麼雪鴉?

夢。啊,原來是作夢。

是夢。想不到他在不知不覺間又睡著了。

竟是夢。無怪乎雪鴉會憑空消失。

竟然是夢。也難怪,否則雪鴉怎能起死回生。

竟然只是夢。玉天璣略感幾分惆悵。

玉天璣輕歎一聲,這才察覺幾位下屬正向他投以疑問的眼神。

「沒事,出去吧。」玉天璣擺了擺手,不明究理的兩名守衛與那副將搔著頭走出帳門,直感莫名其妙。

真的是夢?

那麼是他在夢裡尋到了雪鴉,或是雪鴉到夢裡尋他來了呢?

「你是來看我的嗎?雪鴉。」他眼瞼微歛,無意識地喃唸:「或者,你是來帶我走?」

後面這半句話說得極輕極微,像是只講在他自己的嘴裡,若不用心注意怕是連講話的人自己都聽不見。但一經出口,玉天璣自己卻嚇了一跳,機伶伶地打了個大冷顫。

帶我走?走去哪?陰曹地府?西方極樂?

堂堂風塵驕子玉天璣怎會萌生死念?

不過是一時的潛龍勿用,怎麼就興起了一了百了之感?

玉天璣本來昏昏欲睡的頭腦頓時清晰起來,不過片刻時間已驚出一身冷汗。

他動也不動地坐在那,盯著身前三呎的地板。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該想些什麼。

良久,他感到雙腿有些痠麻,於是他決定起身。

他抓起一件外袍隨意披上,打算到帳外走走。

剛步出帳門他便見到那不死心的副將還在帳外徘徊,便感心頭一陣厭煩。

那副將見到他走出去,打算上前問他有關出兵的事,可是才正要開口便給玉天璣銳若鋒刃又挾帶幾分怒焰的眼神嚇退,遂怯怯地站回一旁不敢多言。

玉天璣沒再理他,自顧自向東走去。

夜似乎更深沉了幾分,星子像是懾於黑夜的淫威,也閃得黯然,亮得無奈。

玉天璣便步徐行,時有涼風吹拂,讓他不禁扯緊外袍。

其實風斷斷續續的吹著,只是涼,也不算冷,風勢更只如粉絮撲面般若有似無。但吹在玉天璣身上卻令他感覺寒冷入髓。

又說不定不是寒冷入骨,而是自髓裡涼出來。

玉天璣沒有心思細辨,只是將外袍越扯越緊。

他心裡正亂著。頭腦雖然已經清醒,心頭卻依舊亂著。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出軍營範圍,但他卻沒有停步的意思。

他也沒打算要到哪去,就只是這麼走著,腦裡這麼想著,心裡這麼亂著。

風在吹,人在走。

風繼續吹,人也繼續走。

風像吹不完似的一陣接著一陣,人也好像沒打算停似的一步接著一步走。

路很長,他走了很久,風也刮了很久。

風刮起來是沒完的,人沒打算停就會繼續向前走,可是路遲早會到盡頭的。

風還在吹,人卻停步,因為路已到盡頭。

路的盡頭是斷崖,再過去是海。

人就在斷崖前停了步,然後抬眼遠望。

遠方的海平面,水天交際之處鑲著半璧金輪,綻放萬丈豪光。

玉天璣這才發覺原來早已日出東方,天色大白。

極目遠望,天與海像被太陽從中撕成上下兩部分。上頭覆蓋彩浪翻騰繽紛熱鬧的天、下擺舖騰銀雲燦裂蔚藍深遠的海。

天上雲煙給旭日染上層層彩紗,霞霧縹緲舞動,就似萬千虹龍嬉鬧飛梭,氣象非凡,煞是好看。

但比起天,更能吸引玉天璣目光的,是海。

近海驚濤拍岸,浪捲千堆。潮至淺水處愈行愈速,浪頭愈翻愈高,忽地擊上臨岸岩堆,驚雷乍響,浪頭便似爆了開來,炸成千簇雪焰、萬蕊銀花。

遠海又別是一番光景。

海面金波璀璨,海潮交匯之處水色淺深並織,靛黑混流,就像兩條水龍魚游錯身,時而回頭顧盼,又或肢節交纏。龍身更透映著閃閃金鱗,也不知是反映太陽的金光,還是真給太陽撒下的金網困住,脫不得 身。水龍游動疾急,不甘受困似地彷似隨時就要沖天飛起。牠想逃,困著牠的牢籠卻遙無邊際,讓牠無從逃起。海的牢籠,無涯無際。

沛乎滄溟,水行攸攸。

玉天璣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以及他常吟的一首詩。

或者說,他是先想到這詩才想起這人。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千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他反覆吟哦末兩句詩,默默咀嚼這兩句詩的意思。

現在的他毫無疑問是落水鵬鳥。翼未失,但羽已濕。

這樣的他是否仍有能力顛波起浪?

或是他已如潛海蒼龍般,難起飛龍在天之勢?

然後,他就想到了那個人。

想到那人,他陡然生出一股爭勝之心。

如果那人在失意之際,猶能如失翼鵬鳥般顛覆滄溟,那自己又有何不能?

況且自己只是失意,尚未失翼。

他突然發現自己還活著。

他發現自己還活著,是因為他知道那人已死了。

鵬鳥已歿,但智星仍存。

所以他有什麼做不到的?

他笑了,打從內心笑了出來,然後像似自言自語般的說道:「玉天璣啊玉天璣,你可真是托了瀟湘子之福。」

然後他望向遠方,滄海目窮處,放聲道:「瀟湘子,玉天璣今日蒙你啟導助我消除心魔豁然開朗,再造之恩永誌難忘。」頓了頓,話聲略轉低柔:「雪鴉,我這才知道你來見我的用意。放心吧,我不會再意 志消沉下去,玉天璣將永遠是玉天璣,智慧之星也永遠是智慧之星!」

他說完,轉身便走,朝向他往來之處大步行去。

他沒有回頭,因為路在前方,所以他只往前看。

從今之後,他不會回頭,他不要往後看,因為路在前方。

日愈攀愈高,彩雲漸褪,天色愈晴。

人已離去,斷崖還是斷崖,天仍然是天,海依舊是海。

人離去,向路的那端遠去,遠去,不斷遠去。

天光光,路漫漫,沛乎滄溟,水行攸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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