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晨光初露,和風輕揚,吹不散漫天叢聚的白雲。

白雲飄颺,在雲外,更在雲裡。
蒼鷹翱翔雲端,引吭高歌王者的榮耀。
雲底青山匍伏,蜿蜒綿亙,一如駝龜沉寂萬年,子子孫孫相連不息。

山中有一樓臺,立於山腰平起之地,側倚流水之陽,周間處處可見奇花爭妍、異草競芳。

一名藍衣男子悄立花草叢間,其五官俊秀,綸起一頭白髮,時而低頭撫玩花草,時而昂首仰望,氣態優雅,直如仙人下凡。

在他身後不遠處,有一灰衣男子,體格雄健,英偉非凡。只是眉間戾氣深鎖,仗劍立於花草叢間,頗有格格不入之感。

「孤鷹啊……」藍衣男子回過身看見灰衣男子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臉上泛起一抹笑意:「難得能夠拋棄俗務置身山水之間,何不把握良機好好休養生息呢?把劍放下吧。」

那被叫作孤鷹的灰衣男子聽完藍衣男子這麼一說,現出一絲尷尬,口中應了聲是,雙手卻仍持住劍柄不放。

藍衣男子見他這等模樣,更是忍俊不禁:「孤鷹啊……你雖然名叫『愁劍孤鷹』,也沒必要鎮日鎖緊了眉頭把緊了劍吧?」

「這……」愁劍孤鷹眉心又緊了一緊,神色頗有為難:「秉宮主,這是屬下職責所在,不敢稍有懈怠。」

「哈哈哈,還宮主呢,真正的宮主現在正穩坐天宮大殿呢,我早不是什麼宮主了。」

「可是您畢竟還是血道天宮的二宮主,屬下……。」

「擔什麼心呢?我現在無權無勢,只是一介山野村夫,難道還有人會來加害我這養花植草的平凡百姓不成?」

「宮主,人心……」愁劍孤鷹原本想說「人心難測」,話說了一半才驚覺這四字於自己身分出口頗有僭越,遂住口不說。

「人心難測是嗎?人心啊……。」藍衣男子口中喃唸道,目光漸移,跌入山間雲濤之中。

白雲展臂,如同熱戀的情人一般環摟青峰。山風落谷,捎來情話綿綿,不絕。

藍衣男子對著遠處山頭注視許久,靜立不語。愁劍孤鷹看著他這個樣子,心想主子大概正犯愁,內心深責自己口不擇言,卻也不敢多作聲,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著。

盤繞山頭的雲霧彷彿有著特殊的魔力,深深吸引住藍衣男子的目光。雲層環抱山峰,本來頗為厚實,山風狹帶霧氣撲落山坳,使得附近幾座山頭籠罩在慘濛濛的白色之下。按說隨著時間越晚太陽越近中天, 霧氣應當會漸漸褪去,卻見時間漸逝,山頂雲霧非但沒有消褪的意味,反而向山頂漸聚漸攏,漸積漸密,不多時已將陽光阻隔在厚重雲層之外,濃霧遮掩滿山青翠。天蒼蒼霧茫茫,透著一片陰慘。

溼氣漸濃,山風拂身,已頗有涼意。

「孤鷹,我有客,你迴避一下。」藍衣男子突然開口說道。

話聲才落,孤鷹還沒來得及作出回應,只見天頂白雲翻了幾翻,自雲叢間生出一道雲瀑披灑落地。一頂雪白紗帳順著瀑流流降到地面,帳上端坐一人雲肌白髮,穿著同樣也是全身雪白,額間綴點三角朱紅彩 繪,秀眉朗目,直似天人降世。

「瀟湘子恭迎絃尊!」藍衣男子對著帳中人畢恭畢敬拱手一揖,一旁孤鷹也忙跟著躬身行禮。

「玉面聖尊何須多禮,今日不請自來,倒是白雲驕霜失禮了。」帳中男子嘴上說得客氣,臉上卻始終冷冰冰的無甚感情。

「哪兒的話,絃尊大駕光臨,燈花臺蓬蓽生輝。」

「我挑這種敏感時刻來拜訪聖尊,還請聖尊莫要見怪。」

瀟湘子微微一笑:「豈敢。難得絃尊來訪,卻連個茶水也沒有,瀟湘子罪業深重。破舊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不如……」說著矮身折了枝白花捏在手中:「今日以花代茶,請絃尊一品花香,不知絃尊可賞微 臣這點薄面?」

「品花?這倒是新鮮。」白雲驕霜嘴角輕揚,算是允了。瀟湘子右掌掌心一托,施柔勁將花平送出去。那枝白花便似有雙手托著一般,平平穩穩飄到紗帳前,凝在半空不動。

「好俊功夫。」白雲驕霜發出一聲讚嘆,身形不動,右掌食指與拇指輕輕一夾施個凌空取物的法子,已將白花捏在手上。

「比絃尊這一手差遠了。」瀟湘子謙道。

白雲驕霜也沒理會,將那枝白花放到眼前端視,見此花連蕊帶枝透體雪白不帶一絲雜色,花分七瓣呈水滴狀,隱透珍珠色晶瑩柔光,確是罕世珍品。湊近一聞,直感清香撲鼻,登時精神一爽。

「這花……這是什麼花?」

「呵。」瀟湘子一笑:「絃尊不妨一猜?」

白雲驕霜一愕,看著手上的花:「嗯……這外觀顏色倒是鮮見……。」

「香味呢?絃尊聞聞看?」

白雲驕霜眉心一皺,拿起花又聞了一聞,再度感到鼻中一陣清涼。「聞起來有幾分像薄荷?」

「呵呵。」瀟湘子又是一笑:「不對,絃尊再猜猜?」

白雲驕霜心想這瀟湘子未免有點沒大沒小,眉心皺得更加明顯,放下了白花,答道:「猜不到了,你說吧。」臉上已頗有慍色。

瀟湘子這才笑吟吟地開始跟白雲驕霜解釋:「此花名喚『雪琉璃』,本是生於極北雪地的奇珍異種,我也是費了好大心力才將它移植成功。絃尊方才曾說聞到薄荷香味,其實雪琉璃本身也是一味極佳的藥材 ……」瀟湘子自顧自地講解起雪琉璃的出處用途以及各種好處,說得精采,白雲驕霜卻沒心思細聽。

本來白雲驕霜的身分就比瀟湘子要高上數級,肯親自到燈花臺拜訪瀟湘子已算得是紆尊降貴折節下交,豈料這瀟湘子如此不知分寸,膽敢多番踰矩,怪不得白雲驕霜火氣上昇,眉心越皺越緊。

此時就連來不及走開的愁劍孤鷹也發現到白雲驕霜神色有異,卻見瀟湘子越說越得意忘形,不禁暗自為自己主子捏了把冷汗。

所幸白雲驕霜的耐性比愁劍孤鷹想像中要好得多,一直到瀟湘子解說完畢也沒發作,只是嘿嘿冷笑了兩聲:「這麼說這些個花花草草都是你親手栽的?玉面聖尊倒是好雅興啊。」

「說來慚愧,隱居之後成天無所事事,只好栽花種草打發時間,倒叫絃尊見笑了。」

「哦……無所事事……玉面聖尊退隱燈花臺也已半月有餘,過得可還適應?」

「如此清閒的生活,瀟湘子求之不得,哪有什麼適不適應呢?」

「嗯?」白雲驕霜眸中精光一閃,道:「求之不得?我還一直以為玉面聖尊會藉此機會退居幕後暗謀重振呢。」他語氣說得平淡,話鋒倒是尖銳如刀。

「重振?」瀟湘子滿臉疑惑:「血道天宮在大宮主與其他兩位宮主的統領之下,發展日益蓬勃,前程正無可限量,絃尊何以突來重振之說?」

「這個瀟湘子,跟我玩起心機來了。」白雲驕霜心中暗嘆瀟湘子的城府深沉,嘴上說道:「哦?玉面聖尊竟如此達觀?你身居血道天宮二宮主之位,當有滿腹壯志正待舒展,如今卻被迫在這小小的燈花臺隱 居,難道心裡頭沒有半點不快?」

「哈,絃尊畢竟是絃尊,卑職這點心思還是避不過您的法眼。」瀟湘子戚然一笑,神色轉帶落寞:「卑職自入方界,忝任血道天宮二宮主,自然一心也想為方界做點事情。可惜在處事想法上與大宮主有所出 入,常常為了決策看法不同而發生爭執,如此長久下去使得宮內人心分歧,終究不是個辦法。不得已之下我才毅然決然選擇退出一途,這也是為了宮內的安定啊。」

「嗯……玉面聖尊能識大體,實是方界之幸。」白雲驕霜說著,心裡頭還是存在些許疑惑:「那麼你就這麼甘心認命,埋沒自己的才華在此終老一生了?」

瀟湘子苦笑道:「也沒別的辦法了,若是瀟湘子選擇歸隱對天宮的發展有益處,那也算是不負方界對我的栽培了。」

「唉!玉面聖尊用心良苦啊。」白雲驕霜一歎,表示對瀟湘子感到惋惜。心裡頭想著自己此行的目的,看來已經達到了。

「對了,不知絃尊今日特地駕臨,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對卑職交代?」瀟湘子一拱手,畢恭畢敬問道。

「不,沒什麼,一時興起來看看而已,我也該走了。」

「啊!絃尊不多留一會讓屬下一盡地主之誼嗎?」

白雲驕霜笑而不答,只見紗帳憑地凌起,飛昇上空。

「恭送絃尊!」瀟湘子與愁劍孤鷹齊聲恭送,銀白紗帳緩緩旋升,漸漸隱入雲霧之中。

紗帳消失之後,原本漫山叢聚的煙嵐也次第消褪,雲中日光漸探,山陵恢復一片蒼翠。

愁劍孤鷹輕吁一聲,原本提心吊膽的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才發現全身早已大汗淋漓。伸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卻在無意間與瀟湘子四目相交。愁劍孤鷹一愕,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將眼神就此移開,顯得萬 分尷尬。

倒是瀟湘子饒富興味的注視著他,開口問道:「孤鷹,你是不是有些什麼話要對我說?」

「什、什麼話?」孤鷹簡直愣住了,腦中一片渾沌。

「方才絃尊在此,我見你一副戒慎恐懼的樣子,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講嗎?」瀟湘子,神色開懷。

「這……不、哪有什麼話……。」孤鷹此時心神已然安定不少,但被問及此事,卻是支吾半天說不出話。

「我叫你說。」瀟湘子唰地拉下臉色。

「這……白雲絃尊……這叫屬下怎麼說呢……。」孤鷹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放輕鬆點。」瀟湘子回復平時的笑容,他本來也只想逗一逗孤鷹,現在見到孤鷹這等模樣好像真有什麼話不敢說,反倒激起他的決心一定要逼孤鷹講。「剛才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絃尊面前太過無禮放肆?」

「屬、屬下不敢……。」孤鷹慌忙低下頭去,心臟噗噗直跳。

「欸……我沒有怪罪的意思,只不過想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屬下……」孤鷹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屬下確實感覺方才宮主的態度與平常表現有異,在絃尊面前屢有僭越之舉,不知是何故……?」孤鷹言罷,抬頭期盼瀟湘子給他回答。

瀟湘子聽完,滿意地報以淺笑,意味深長地問道:「你知道剛才來的是什麼人嗎?」

「啊?不就是白雲絃尊嗎?」孤鷹又是一愕,他越來越搞不懂自己主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不,」瀟湘子搖了搖頭,道:「剛剛來的是山濤君。」

「大、大宮主?難道是他易容成白雲絃尊的樣子?」

「不,」瀟湘子又搖頭:「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子。」瀟湘子說著,眼神飄向遠方。

山濤君當然沒那個膽子敢冒充白雲驕霜,他也沒必要冒充,因為他們根本就是同一路人。或者說山濤君只是白雲驕霜養的一條狗。更正確的說,包括瀟湘子在內,所有人都是方界養的狗,而血道天宮就是那 狗籠子。只不過瀟湘子是條不怎麼聽話的狗,所以他不得主人的寵。

既然不得主人的寵,那就別想要有好日子過。聰明的狗懂得看主人臉色,既然知道自己不得主人喜愛,索性就找個地方躲起來。

所以瀟湘子選擇退隱燈花臺。所以白雲驕霜會特地到燈花臺跑這麼一趟。

白雲驕霜來的目的,是想確定這條隱居的狗會不會有反咬主人的可能。如果有,自然不能讓他活著。

瀟湘子明白這道理,早在白雲驕霜未到燈花臺之前他就已經知道白雲驕霜一定會為山濤君跑這一趟。

要是來的人是山濤君那倒還好打發,但來的人是白雲驕霜,他可不好應付。

要是在白雲驕霜面前裝得全無大志不懷機心反會引起白雲驕霜的懷疑,但卻也不能表現得處處防備。所以瀟湘子的應對還得拙中帶巧、巧裡藏拙。

這可不容易。

短短一席話若是有個什麼應對失宜,恐怕當場就要人頭不保,其凶險之處比之戰陣之上的刀來劍往亦不惶多讓。

但瀟湘子卻是有驚無險地過關了。

所幸他已事先料到這一節。

所幸他早在心中做好了準備。

所幸他是瀟湘子。

他笑。

他笑,轉過頭去看著愁劍孤鷹。孤鷹正向他投以疑惑的眼神。

「你也不用想太多,你只要記得你早先說過的那句話就行了。」

「我早先說過的話?」

「你說……人心難測,不是嗎?」

「啊?人心難測?」

「對,人心難測。」

「人心難測……是嗎……。」孤鷹真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是啊,人心難測。」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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