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炮剛響過不久,屋外頭太陽正大著。校場上,血道天宮的兵士停止操練,各自散去,原本殺氣奔騰的大空地頓時清靜了不少。這屋子空氣不甚流通,外邊又熱,挺悶。

屋裡就我和主人倆,我站在門邊替主人守著,主人依舊臥在塌上,打早起到現在就沒醒過。

聽說主人給血靈魔尊打了一掌,傷勢不輕。那血靈魔尊真是隻老狐狸,從頭到尾只當主人棋子一般利用,利用完了便想甩到一旁,還出掌偷襲主人。可恨我當時不在場,否則怎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想到這心 頭一陣煩亂,氣血鼓動,感覺胸口有點悶疼。前幾日我一知道主人出事,拚了命硬闖進血道天宮,和瀟湘子交過幾手,受了點內傷,到現在氣脈還不太順暢。

但比起自己,我倒是比較擔心主人的情況。算算時間,自我來到血道天宮已經是第三天,主人更比我要早了兩天到這。這三天以來,主人只是躺在床上養傷,按時辰起身喝藥,此外便動也不動,連飯都不吃 。前兩日瀟湘子來過,想給主人把個脈,主人不讓看,還將瀟湘子趕了出去。

其實這瀟湘子待我們是不錯的,不僅提供住所讓主人養傷,連日來茶食湯藥樣樣不缺,他自己也常到這走動,關心主人的傷勢。不過主人對他的態度卻是冷冰冰地,言談對應間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主人頗有不 悅。

本來我不該這麼想,不過主人這幾日以來的表現著實有些反常。先不論對瀟湘子的態度,就說在我面前,也不似往常。以往我兩人獨處之時,主人總會和我談他的理想、抱負,雖然我常常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也常常聽不懂主人話裡的玄機,但主人總是喜歡和我說話,而且每每在講到得意之處時仰天長笑,然後說一句:「雪鴉,你知道嗎?」那時主人的神情看起來是那麼樣的意氣風發,那麼樣的光采耀人。但 這幾日,主人就只是這麼躺著,半聲不吭,一個字也沒對我說過。或許主人真的傷得很嚴重吧?我不知道。

瀟湘子來了,進門的時候對我笑了一笑,不過我沒理他,一來怕主人不高興,二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我從來就沒笑過,就連面對主人也沒有。雖然我也不是沒有過高興的時候,比方說當初血靈魔尊派 出三色歸龍迎接主人入主魔域軍師之時我就相當為主人高興,但我還是沒有笑,我猜想可能我天生就不懂得笑。

主人又不高興了,因為瀟湘子又想幫主人把脈。這回主人顯得比上回更激動,把瀟湘子端來的藥也打翻了。我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幫著瀟湘子勸主人讓他把脈,因為主人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有點不妙,主人的 臉上毫無血色,卻激動得嘴唇發紅,渾身不停地顫抖,啞著喉嚨大吼要瀟湘子滾出去。

「玉天璣,你這又何必呢?」瀟湘子有點無奈的說,矮身收拾打翻的藥碗。主人還兀自顫個不停,我連忙上前將他扶住。當我碰到主人臂膀時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才知道主人病得有多嚴重,就連隔著衣服我 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冰得嚇人。主人起先為我的舉動愣了一愣,隨著將右手掌搭上我的左手緊緊握住,我的左手背感到一股病寒,我承認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落淚的衝動。主人沒看我,盯著蹲在地上收拾碎 碗的瀟湘子,不過他的面容和緩了,身體也不震了。

「一會兒我派人送新的藥來,明天我再來看你。」瀟湘子說完這話就走了,臉上表情有點複雜,主人一言不發,將我的手自他臂上輕輕撥開,跟著再度側身睡下。老實說我有些尷尬,但也莫可奈何,只得站 回門邊繼續守衛。

過不久瀟湘子派人送藥來,主人起身喝了,然後繼續再睡。接著便一直沒事情發生。黃昏的時候,主人醒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我起先有點擔心,想上前攙扶他,卻被主人揮手制止。「我沒事,雪鴉,現 在是什麼時辰了?」主人問完之後,看向外邊昏黃的天空,怔了一怔,說道:「看來我好像多此一問了。」跟著他便笑了,這還是我三天來第一次看見主人笑,我心裡頭也想跟著笑,只可惜我笑不出來。

主人看著天空,看著遠方的大金輪從黃入橙由橙轉紅,直到夕陽西下。他一直都沒再開口,直到血道天宮的下人送晚膳來,那人剛進門見到主人坐在床邊好像嚇了一跳,但也不敢多說什麼,把東西放下就離 開了。主人又笑了一笑,起身緩緩走向桌邊坐下,轉過頭來對我說:「雪鴉,過來吃飯吧。」雖然主人與我有主僕的名份,但他一向准許我與他同席用餐,可今天聽到主人這句話,我卻份外的感動。怪了, 我什麼時候也多愁善感起來了。

我想主人餓了幾天,是應該好好補補。不過主人只隨便吃了幾口菜就說他飽了,還吩咐我多吃點。其實這幾天我看著主人,他沒吃飯,我也跟著沒吃飯,說實在是餓得慌了,但主人既然停了箸,我也不好意 思多吃,多扒了兩口飯便也跟著說我飽了。主人看著我,笑笑說:「吃飽了,那我們走吧。」我有點錯愕,現在走?走去哪?主人似乎看出我心裡的疑惑,說道:「天地之大,就算不在血道天宮,總還是會 有地方可以容身的。」我想我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擔憂,因為主人又補上一句:「放心吧,我的傷不礙事。」

既然主人這麼說了,我也只有聽命從事,當晚我們就偷偷離開了血道天宮。主人施展輕功的身形時快時慢,額間汗水不斷,看起來傷勢影響頗鉅,可是我也只能在一旁護衛著,幫不上半點忙。這種時候我真 恨自己為什麼只是一介武夫。

我們在血道天宮東方三十里處的一處驛站隨便找了間客店落了腳。主人很早就睡去了,我一時還睡不著,便站在窗邊,看著夜空。今晚是十五,月色應該很美,只可惜雲層太厚,飄忽聚散間,月亮時隱時現 ,月色迷濛,看不真切。主人突然咳了幾聲,咳得頗厲害。我急忙跑到床邊,看見主人枕邊有血跡暈開,可是主人卻睡得正沉,自己毫無所覺。我想搖醒主人,卻又不忍,只能呆愣愣地看著主人枕上的血跡 及唇邊的血線,感受巨大的悲哀以及強烈的無力感不斷向我撲擊。後來……

後來,我淚光迷濛,也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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