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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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天璣走得很慢,對耳邊瀟湘子的催促聲置若罔聞,並不時轉頭向後頻頻回望。

那兒其實什麼也沒有,寥寥數叢矮藤散生在一大片的黃土地上,風偶爾刮過,捲起幾縷塵沙,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玉天璣卻懷顧睠睠,一副不甘就此離去的態勢。對瀟湘子的叨唸始終不理不睬,後來大概是覺得煩了,索性往地上一坐,靜看黃沙逐秋風。

瀟湘子無奈,只得跟著坐下,試想從玉天璣臉上表情臆忖他此刻心緒,然玉天璣一動不動,神色淡漠由他,僅於雙眼洩露出一絲難言的不捨。

秋風颯颯鳴,黃沙滾滾浪。瀟湘子明白玉天璣心中的眷戀,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倒是玉天璣先開了口:「風真大。」

「……是不小。」

接著一小段沉默,玉天璣才又說道:「那之後,你遇到過雪鴉嗎?」

「嗯,只見過一次,但恐怕……」

「能帶我去見他嗎?」

「他已經離開了。」瀟湘子搖搖頭:「他走得瀟灑從容,無怨無尤地,和我們不一樣,所以很遺憾。」

「是嗎……無怨無尤啊。」

「他看起來的確很快樂……老實說,那還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笑。」

「雪鴉笑了?真的?」玉天璣嘴角微揚:「就連我都沒看過呢,你可真有福氣。」他終於也笑了,卻仍不免摻雜幾許落寞。

「別想了,多慮無益。」瀟湘子試圖安慰他:「至少你要知道,他是為誰而笑,真正有福氣的人不是我。」

「卻可惜我讓他失望了。」

「呵,你知道什麼叫做失望?」

玉天璣眉心一皺:「什麼?」

「我說,要是讓雪鴉見到你現在這要死不活的樣子,那才教他真正失望。」

「要死不活?隨你說吧。」玉天璣怒顏陡生:「反正我都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死了火氣還這麼大。」瀟湘子微微一笑:「難道你沒想過,雪鴉一直以來圖的是什麼?他是希望自己的主子成就千秋霸業不可一世呢?還是希望你能歡顏常駐這就夠了?」

「夠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玉天璣越聽越惱,從以前就是這樣,對於瀟湘子的嘮叨他總是感覺難以招架:「你以為我會比你不了解雪鴉嗎?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快樂源自何處?成就我的冀願不也是雪 鴉心中的想望?」

「那麼,你認為打倒素還真統一全武林之後你便能獲得真正的快樂嗎?」

「你……」

「回答我。」瀟湘子正色道:「當你不惜犧牲雪鴉的生命求取一個重掌實權的機會之時,你認為你真正得到你要的快樂了嗎?或者你的快樂已在那時隨著雪鴉一同死去?」

「哼!你在激動什麼?」玉天璣別過頭去,他雖然心底有氣,卻不得不承認瀟湘子所言著實一針見血。這段時間以來,玉天璣的確日夜反覆為此懊悔再三,只不過他一直找藉口在敷衍說服自己,絕對不為已 經無法挽回的事感到任何愧疚。

「激動的人真的是我嗎?」瀟湘子訕笑兩聲:「罷了,我也不是有心要挑起你的怨忿,這話題就此打住吧。」

「嗯……」玉天璣鬆了一口氣,再怎麼說,對雪鴉他畢竟虧欠不少,這始終還是潛藏在他心底隱密又不願碰觸的創口,聽瀟湘子這麼講,他也就樂於轉變話題:「沒聽你說,你那六大戰神呢?」

「也走了,我一個個送他們走的。」

「哦?半個也沒留下?你真捨得?」

「若說心甘情願,是騙人的。但不捨又能如何呢?」瀟湘子頓了一頓:「我勸他們走的時候,他們很沮喪,很不甘心。我恨自己的無能,沒有辦法給予他們任何的安慰。我待他們其實不下於你與雪鴉的關係 ,離別時由他們眼中我所看見的遺憾,那種痛苦,你應該可以想像。」

玉天璣點點頭,復言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跟他們一起離開?」

「還不是為了你嗎?」瀟湘子笑道。

「為了我?」

「正確地說,是為了看明白你在江湖中的表現,是為了……唉!我這麼說吧,要送走孤鷹他們的時候,一度我感到相當的徬徨迷惘,看到他們眼神中流露的憾恨,我不清楚自己多年來的辛勤耕耘究竟結了什 麼樣的果,我弄不懂自己的人生最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此,我才決定找上你。」

「你認為跟隨我的軌跡可以找到你要的答案?」

「嗯,可以這麼說。」

「於是此後你一直跟著我……寸步不離?」

「寸步不離。」瀟湘子露出難得一見戲謔的笑容。

「真是陰魂不散啊……。」玉天璣難掩尷尬地乾笑兩聲:「結果呢?在我身上看出答案了嗎?」

瀟湘子仰天一望,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緩緩說道:「我觀察了很久,初時,你正落魄凋零,在非凡公子底下受人驅使,甚至將雪鴉讓給非凡公子為僕,接著流落東武林,進而為成就私己逼死雪鴉,乃至後來 的種種,你的這些光榮事蹟我一直都看在眼裡。」

「你留下來是為了挖苦我的嗎?」玉天璣一臉不悅冷睨瀟湘子。

「呵呵,開個玩笑罷了。」

「一點都不好笑。」

「謝謝。」瀟湘子笑得越加開懷:「好吧,我直接切入正題了,看著你一路走得坎坷,說實在我的情緒也沉到谷底。幾次我都考慮乾脆就此離去,甚至想過會否誠如佛家所言,人生就是輪迴到世間來受難, 渡百劫乃至功德圓滿。」

「欸,學道之人,我可不知道你也信佛。」玉天璣插口譏道。

瀟湘子沒作搭理,繼續陳述下去:「直到你逼死雪鴉那時,一度我確實曾對人生的價值完全失去信心,而正當我放棄追尋決定離脫塵世之時,雪鴉出現在我面前,他先是看看你,接著對我一笑,就此離去。 那雖然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笑,但我一生中,還未曾見到過如此圓滿的笑容,或許那就是大願已成,彷彿一切都可以美好了。」

「恭喜。」玉天璣沒來由地,忽爾又煩躁起來:「那麼你悟了,得道了,可以心滿意足地昇天了,為什麼還要繼續跟著我?」

只見瀟湘子搖了搖頭,續道:「雪鴉那一笑著實在我心中投下不小的震撼,雪鴉那一笑的意義究竟何在?我左思右想,才發覺根本不必想得太過複雜,一笑就只是一笑,不過是一瞬間的喜樂。」

「喜樂?」玉天璣徨惑了,雪鴉認為死亡是一種喜樂?

瀟湘子瞧出他的疑慮,忙解釋道:「雪鴉的世界很簡單,除了自己,就是身為主人的你。而雪鴉的死,是他自己所選擇,為你而亡他心甘情願,毫無怨尤。甚至他或許認為,以自己的一死而能對你有所貢獻 ,是足以令他滿足的事。而他離去之前望向你的那一眼,看見你抱緊他的身體慟哭失聲,我想那時你所傳達的情感他確實感受到了,這份情感令他感到欣慰,所以才會有那麼一笑。那一笑,總結了他人生所 有,因其了無悔憾,功德圓滿,是以一笑。」

「雪鴉……」玉天璣出了神,將雪鴉的名字擺在口中,細細咀嚼。

「得僕如此,玉天璣,你,是有福氣的人。」

「……那也是我害慘了他。」

「你還這麼覺得嗎?雪鴉可不這麼想。」

「嗯……」玉天璣若有所思,緩緩起身:「結果,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為何還要繼續跟在我身邊。」

瀟湘子跟著站起,聞言笑道:「雪鴉功德圓滿,了無餘憾,之所以他可以走得從容,他悟了,我可沒有。」

「哦?」

「很可笑吧,像我這樣的人,看得透別人心中所想,卻對自己一知半解,直到今天我還在參,卻還始終解不透自己的人生。」話雖如此,他臉上笑容卻是有增無減。

玉天璣盯著瀟湘子看了半晌,不期然心頭昇起一絲絲的挫敗感:「你倒是變了不少啊,瀟湘子,我沒認錯人吧,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瀟湘子嗎?」

「你也變不少嘛,學會開玩笑了嗎?」瀟湘子揶揄道。

「比不上你,」玉天璣挺直腰桿:「活著的時候一本正經地,死了之後總得變他一變。」

「哦?甘心了?肯承認了嗎?」

「你真囉唆。」玉天璣皺緊眉頭狠瞪瀟湘子,卻仍掩不去嘴角那抹笑意。

瀟湘子笑了一笑,復答道:「變也是應該的,你說得對,活著的時候看不清楚,總不成到死還糊裡糊塗。這道理開始時我覺得自己明瞭得太晚,很是不甘,到後來越想越清楚了,才知道原來也還不算晚。」

「真玄啊。」

「反正以後有用不完的時間,你就慢慢悟吧。總之現在你甘心了,也耗得夠久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走,不過上哪?無間地獄?西方極樂?」言罷,玉天璣自己不禁哄然大笑。

瀟湘子搖頭苦笑:「去該去的地方,找該找的人。」

「嗯,找六大戰神。還有,」玉天璣眼中精光一閃:「找雪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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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來一陣狂風,捲起漫天黃沙。

兩道身影就於沙團之中漸漸消失,模糊。

離去。

在風息處,雲隱處,

魂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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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生雲起,每作暴雨傾盆,驚天駭地。
偶化彩霞斑斕,點綴繽紛,引人痴想。
或為白紗千里,淡雅閑適,騷客醉情。

然雲飛過─
無跡無痕,僅留回憶無限。
是以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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