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曾有過這麼一個地方,發生過這麼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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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是在中國境內極西的一處不知名地方,萬里原野間,一山劍拔而起,傲然挺立,巍巍入雲。山間有竹,聚而成林,林中結一草廬,廬內陡然無物,四壁皆空,一藍衣男子席地盤坐,升起一小簇薪火,溫酒獨酌。

夏,午後有雨,甚狂,風鳴颯颯。

「風雨故人來。」風雨故人來,本當喜事一件。然而當瞥見出現廬外的白色身影,男子卻愁結俟起,仰頭飲盡半杯黃酒。

「獨飲無伴,絃尊難道不覺寂寞嗎?」白衣人於廬前停步,向廬內男子垂手作揖。

藍衣人眉間微蹙,冷聲道:「風雨沾身,你難道不覺寒冷嗎?」

「未得絃尊准許進入,屬下怎敢造次僭越?」

藍衣男子提起酒壺斟過半杯,再度仰首一口飲盡,這才緩緩地對那白衣人說道:「你稱誰絃尊呢?如果你是來找傲笑紅塵,那麼他已經死了,世間再無此人,你可以請回;如果不是,那也請回,因為我與你之間無話可說。」

「嘿,這場雨看來一時半刻是停不了了,絃……閣下真忍心看我受那風吹雨淋嗎?」說著那白衣男子便毫不客氣地舉步踏入廬內,站在離藍衣男子與火堆距離三步之處。

藍衣男子瞟了他一眼,自顧提酒往杯裡倒:「舍下貧寒,恕不招待。」

白衣人微笑道:「我本不喜熱食,絃尊無須客氣。」

「你的表情看起來很討人厭,若你不想我動手趕人就別再叫我絃尊……倒是你,易凌霞,如今該我稱你一聲絃尊才是。」

「豈敢,如今我叫白雲驕霜。」他說著,臉上頗有得色。

藍衣人臉上嫌惡之情更盛,舉杯輕啜:「那也好,如今請你叫我海殤君。閒話休提,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當然是來恭請絃尊回到天外方界。」

「這是天子的交代,還是你自己決定要來?」

「你說呢?」白雲驕霜兩手一攤,神色輕挑。

忽地火光一閃,海殤君身前的柴堆頓時烈焰張狂,噴出一條紅鏈直射白雲驕霜。白雲驕霜一驚之下連退數步,紅鏈卻在白雲驕霜身前三吋之處轉向撲落塵土,燒出一道怵目驚心的焦痕。

「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生帶檠羊凶星入命,殺氣有時控制不住。」海殤君幽幽說道,白雲驕霜一時驚魂未甫沒能答話,只聞海殤君續道:「那麼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訴天子,海殤君去意已決,永遠不會再回方界。」

白雲驕霜給海殤君這麼一驚,已然氣焰全消,乃一改輕浮,正色道:「苦心擘畫了這麼多年,方界才初有雛型,一切正準備開始起頭,而今你卻就這麼離開方界,捨棄你辛苦打下的基礎,你真捨得?」這回他已作好了提防,隨時準備應付海殤君任何驟起的襲擊。

海殤君面無表情地望著白雲驕霜,望著地上仍飄著煙的那一團焦黑,望著身前的火堆,語氣平靜地說道:「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你倒是說說,若換做是你,你又有何捨不得呢?」

白雲驕霜不意海殤君竟反有此一問,呆愣半晌說不出話來。其實海殤君早已瞧出白雲驕霜野心勃勃,遲早會圖謀染指方界大權,但現下畢竟年輕,始終火侯不足。他在心底暗笑,卻也無意繼續盤問,只擺了擺手:「你走吧,不送了。」

白雲驕霜心下惶惶,實不知自己究竟被海殤君摸清了多少,但仍強作鎮定:「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訴你。」

「快說。」海殤君顯然已經相當不耐煩,陰沉著臉,身前柴堆火舌不住噴張,烈焰鼓動,霍霍作響。

「天子已經找到人頂替你的位置……也就是第二個傲笑紅塵。」

「哦?在你與血雨風生之外,又多了一絃?」

「不,正確來說,是又多了雙絃。」

「那便是四絃了……」海殤君看著廬外漸小的風雨:「其中一人是瑟言嗎?」

白雲驕霜有些吃驚,先是愣了一愣才緩緩答道:「沒錯,她現在叫愁月仙子。」

「嗯……愁月……」海殤君左掌貼住下顎,中指不斷在左頰上輕彈,聽到自己小妹被拔擢成為方界四絃之一的消息,他一點也不意外。當年正是因為自己小妹與無忌天子之間的關係,他才會答應化名傲笑紅塵,協助創建天外方界;只是多年之後的今天,他也因為意外得知自己小妹和義兄之間的關係,使得他在面臨親情與義理兩難的窘況下決定離開方界。

這點白雲驕霜毫不知情,海殤君卻自當了然於胸。

所以他一點也不意外。

「那麼,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走呢?」海殤君再一次發出逐客令。

「走是當然要走的,只是在我走之前,你不想問問是誰頂了你的位置冠上傲笑紅塵這四個字嗎?」

「我認識他嗎?」

「哦,也許吧,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他本來的名字。」白雲驕霜終於重現最初時的笑容,彷彿身懷了全天下人都想知道的秘密一般得意。

偏偏海殤君最討厭是這種表情。「不用了,你走吧。」

「呃,」白雲驕霜一愕:「你不想知道?」

海殤君袍袖一舞,地上柴堆頓時炸裂,塵屑火星漫天飛燦。「送客!」

白雲驕霜知道此時若再不走的話便永遠別想再走,便緩緩踱步出了草廬。此時風雨已停,天色大晴,白雲驕霜深吸一口氣:「後會有期!」言罷白雲驕霜舉步欲離,廬內卻傳出一道沉穩的聲音:「白雲遊於九天之巔,驕霜不染人間片塵。白雲驕霜,身在天外之天,你真能夠不染人間片塵嗎?」

「海殤君,這算是諷刺,還是一種挑戰呢?」白雲驕霜高聲應答,海殤君卻默不作聲。白雲驕霜望向大雨過後足下踩踏之泥塵,已有些許沾在原本白淨的鞋面上,他若有所思,亦若有所悟,隨後臉上泛起一抹微笑,大步離去。

廬內之人此時緩步走到門邊,側身倚牆望向白雲驕霜漸小的身影。「白雲不染塵;驕霜不染塵;『天』,亦不染塵。然而你,白雲驕霜,你真的可以嗎?」答案再清楚不過,海殤君無奈地苦笑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捲黑色的羊皮紙卷─那正是他決定離開天外方界的第二個原因。

「吉祥天,咱們後會有期。」他對著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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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那男人就離開那座山,到了一個叫西丘的地方。

後來當他再度重遊舊地,也已經是一百多年後的事情了。

對了,後來那一帶終於有了個名字,聽說,似乎是叫做「無盡天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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