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甘涼道上一匹黃馬正緩緩向西而行,馬上坐著一個白衣男子,年約三十四、五,身材高大,五官鮮明,想是歷經長途奔波,臉上頗有風塵之色。觀之令人不禁想起那闕「天淨沙」的詞句:「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那男子雖騎馬而行,卻也並不持韁,看起來只是任由馬兒自己的意志漫無目的地隨意亂走,任其所如。這馬倒也乖覺,雖是隨他亂走,卻還是沿著大道而行。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這一人一馬總算趕在 天黑之前來到了驛站。

  男子找了間客棧,吩咐店裡小廝將馬栓好,自向小二要了間上房,隨便用了些飯菜,便和衣準備就寢。但睡下才不到二、三刻鐘,復又起身坐在床沿,面有憂色,顯是為心事所擾。這時已近中秋,天上 月色大明,他將包袱解開,自中取出一本書,藍皮鑲黃邊,書頁有些泛黃,顯是小有年月之物,書皮寫著「千秋劍譜」,竟是本武功祕笈!

  他將劍譜移到窗台邊,映著月光一頁頁翻將起來。書中所記顯是一套極上乘的劍法,一頁寫得有字,一頁繪有圖像對照。

  男子一邊翻閱,臉上更難掩興奮之情,心下尋思:「這劍法如此厲害,不枉費我千辛萬苦弄到手,要是等我練成了劍譜上的曠世劍招,就算不成天下第一,只怕也是一代宗師,那些什麼少林方丈、武當 掌門,還不給我比了下去?」想到得意之處不禁嗤嗤笑了出來,急忙掩口噤聲,像是怕給人聽見自己的笑聲。忽又臉色一沉,想到:「只是這劍譜武林中人人垂涎,萬一給人知道東西在我手上,只怕我會有 殺身之禍,應該找個地方躲起來偷偷習練才對,不過……要躲到哪兒去呢?」想來早先便是因擔心此事方才顯得失魂落魄。

  他闔上祕笈,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嘴裡不住唸唸有詞:「該藏到哪裡才好?該藏到哪裡才好?」

  突然,一個聲音自他身後傳來:「不用煩惱了,把劍譜交出來,讓我來幫你保管吧!」

  他大吃一驚,回頭一看,望見一名彪形大漢坐在窗台上,臉有長疤,渾身肌肉糾結,長相十分兇惡,揹著一把長劍,顯是來意不善。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出現在屋內而能使自己毫無所覺,此人武功 之高可見一斑。

  「你、你、你是誰?」男子聲音顫抖,顯是受了驚嚇。

  「嘿!你不知我是誰,我卻知道你是誰。」

  「那、那我是誰?」男子顯然怕得慌了。

  「哈哈!嚇得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嗎?看來的雙柳門的『玄陰劍卓泰奇』也沒啥了不起,哈哈!」大漢言語中顯得極為輕視。

  「哼!」卓泰奇此刻已較為鎮定,拔出己身長劍指著那大漢:「你三更半夜闖入我房中是何用意?識相的就快滾,否則別怪我劍下無情!」

  「怎麼?惱羞成怒啦?先別忙著動手,把劍譜交給我,我可以饒你不死。」

  「什、什麼劍譜?我沒看過。」

  「他媽的!你當老子白痴嗎?」那大漢笑罵道:「你這龜孫子這個月初六帶著一群小賤種掘了『神劍祖源』的墳拿走千秋劍譜,還他媽的黑吃黑想私吞,是到如今你還要賴嗎?」

  卓泰奇心中大駭:「我掘了神劍祖源的墓,這人怎麼知道的一清二楚?莫非滅口時沒做乾淨?」

  祖源乃是近年來武林中的一名大劍手,平日行俠仗義,最為人所稱讚,尤其一手自創的「千秋劍法」造詣非凡,行遍江湖難逢敵手,是以武林中人稱之為「神劍」,更甚者讚乎為「古今第一劍」。可惜 天妒英才,幾個月前祖源突然身染重疾,求遍五湖名醫卻紛紛無計可施,終於上月二十撒手人寰,天下豪傑不勝唏噓。

  而大殮下葬之時,其家人親屬便以此「千秋劍譜」陪葬,沒想到竟引來卓泰奇的覬覦,夥同幫手將劍譜掘了出來,而卓泰奇事後更欲獨吞劍譜,便於一干同謀飲食中下毒,將之一一滅口,本以為此事神 不知鬼不覺,豈料卻給眼前這大漢一語道破,只嚇得冷汗直流。

  「不能留活口!」正所謂惡向膽邊生,這大漢什麼事都清楚,若給他走漏了風聲,於自己將大大不利。料及此節,卓泰奇殺心一起,手中長劍遞出,刺向大漢喉頭。

  「嘿!不自量力!」大漢反手抽出背後長劍,手腕翻轉間便將卓泰奇的劍架開,劍鋒一抖,直刺卓泰奇胸口,卓泰奇急退兩步勉強躲開,背部卻撞上了櫃子,顯得異常狼狽。

  卓泰奇好歹江湖人稱「玄陰劍」,行事雖然卑鄙,但一股傲氣總還是有的,雖一招落敗卻不肯就此認輸,何況只要宰了眼前這人,帶走劍譜,往後便是人人稱頌的「天下第一劍」,怎麼能如此輕易放棄 ?於是挺劍再上,連舞七個劍花罩住大漢上身,正是雙柳門劍法中的厲害殺著「天羅地網」。

  卓泰奇劍勢辣狠急疾,大漢卻不閃不避,只聽「唰!」的一聲,接著便是卓泰奇的一聲慘叫,他握劍的右手已遭大漢以迅雷之勢一劍斬下。卓泰奇痛極,左手壓住傷口倒落在地不斷打滾,哀嚎。

  大漢走上前去拾起劍譜,望著在地上打滾的卓泰奇,道:「早告訴你將劍譜交出,你偏偏不聽話,你這條命算是白饒上了,哈!」

  卓泰奇臉色蒼白,眼見傷口血流不止,心知不出半柱香時間,自己便要鮮血流盡而亡。他用僅餘的力量抬頭望向大漢,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大漢看著卓泰奇,以嘲諷的口氣說道:「好教你得個乖,免得閻王問起時你不知怎麼回答!我高隆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稱『狂劍太歲』的便是!」

  「你是祖源的把兄弟狂劍太歲高隆振!」卓泰奇一震。

  「不錯!你這狗賊斗膽掘我義弟的墳,我這大哥要為他出口氣!」高隆振說到激動處,揮掌一拍,將屋內一張八仙青石桌擊塌一角。

  卓泰奇呆了一呆,竟爾搖頭微笑道:「罷了,罷了,我掘你兄弟的墳,你殺我性命,這原是天經地義之事……嘿嘿,報應、報應。」隨後不再說話。

  良久,卓泰奇不復出聲,高隆振略覺奇怪,上前伸手探他鼻息,才發現他已然斷氣。

  高隆振哼了一聲,將劍譜收入懷裡,躍出窗口,施展輕功往郊外奔去。

  直奔出十多里外,到得一條溪邊這才停了下來,隨即將劍譜由懷中取出,在月光之下翻將起來,高隆振臉上滿是興奮之色,心道:「哈哈!果然是千秋劍譜,有了這劍譜,我便是天下第一啦!嘿!從前 江湖上只知有個神劍祖源,可從來沒人提過他的把兄高隆振,他媽的!神劍祖源又有甚麼了不起了?還不是讓老子的『閻王無命』給毒死了?那些個庸醫,怎認得這天下第一奇毒?個個還道是得了甚麼無名 絕症,哈!卻有誰來懷疑是我這義兄下的毒?祖源啊祖源,你可別怪大哥我心狠手辣,有道是一山難容二虎……」想到這裡,不禁放聲大喊:「這天下第一劍的位置,我替你坐便了!哈哈哈……!」

  忽然,一個冷似鬼魅的聲音自他背後傳出:「天下第一劍,你配嗎?」

  高隆振一驚,轉身向後一看,卻見空蕩蕩的一片,甚麼人也沒有。

  這時,怪聲又開口道:「天下第一劍,你配嗎?」

  「誰?」高隆振再轉身,卻仍然甚麼也沒有看見,這時的他,早已驚出一身冷汗。

  「天下第一劍,你配嗎?」怪聲不停地重覆這句話,高隆振疾轉了三、四個圈子,只覺得聲音的主人只在自己身後幾呎之處,甚至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但每每一轉身,人卻又不見了。「誰?你到底是 誰?」

  「天下第一劍,你配嗎?」

  慌了,高隆振當真慌了,這是自己出道二十年以來從未遇到過的怪事,只覺得身後這人的輕功簡直猶如鬼魅,莫非……高隆振心頭倏地閃過一個唸頭:「莫非是鬼?」高隆振想,若非是鬼,以自己武功 ,這世上能將自己如此戲弄之人,只怕沒有。

  「是……是祖賢弟嗎?」他施毒害死祖源,畢竟心虛,料想此刻定是祖源的鬼魂報仇來了,直嚇得臉色發青,說話時渾身顫抖不已。

  「嘿!」怪聲冷笑一聲,卻不答話,高隆振料想:「他既不答話,那便是了,這、這……。」忽地拔劍轉身,向後亂砍一氣,但仍是見不到聲音的主人,劍劍皆砍在空氣之中。雖然如此,他手下仍然不 敢懈怠,劍勢越放越急,連舞了半個時辰,直至精疲力竭,才緩緩放下劍來,還來不及喘口氣,又聽見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天下第一劍,你配嗎?」

  「哇!」高隆振已是肝膽俱裂,拔腿便跑,只是跑不到幾步,那聲音便要問一次:「天下第一劍,你配嗎?」就這樣跑了幾百呎,高隆振回頭大叫:「你別來,別來,別……」忽然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一動也不動,見他臉色發白,鼻息全無,竟給嚇死了!

  那怪聲的主人終於現身,見他不過二十七、八年紀,穿著一身雪白,劍眉星目,自有一股傲然英氣,乃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然而眉間深鎖,表情甚是凝重。

  他一言不發走近高隆振的屍身,從高隆振懷中搜出了那本「千秋劍譜」,將劍譜夾在雙掌之中,掌中內力一發,劍譜旋被震為千百碎片。他將碎屑往空中一撒,就此千秋劍法,隨風消逝。

  那男子盯著高隆振的屍體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唉!名、利、江湖。」施展輕功翩然逸去,身影漸沒天際。

  嘿,名、利、江湖,何嘗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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