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清風自門外吹進喜相逢店廳。

風輕輕拂過郭效敬的身子。沁冷入髓,人卻已經感受不到。

祁春風的手裡有劍、郭效敬的劍,劍在滴血、郭效敬的血。

鮮血在地上似毫無目標地漫流,又似有所標地般地聚匯,幾成小河。

血河。

小河蜿蜿,血聲幸未淙淙,僅在月光照射下映散出一色詭奇的瑰麗,一抹殘酷的艷紅。

血河流動,於那人腳邊忽地轉了開去,像是怯了、不敢繼續往前。

而那人在笑。

「心狠手辣啊!」冷畫屏說著,那表情看著卻有幾分幸災樂禍,那聲音聽起來卻像是一種讚美。

「你不也見死不救?」祁春風神色鬱暗,表情卻有幾分複雜。他隨手將劍往郭效敬的身子上一插,轉過身來對著冷畫屏。

冷畫屏在笑。他的人並不如傳聞中那般地峻,也不若他的名字那般地冷。相反的,冷畫屏其實是個很愛笑的人。雖然他的笑容總是帶著一抹難見難解的憂鬱,雖然他的雙眼總是不忘在他笑顏逐開的時候點綴寒肅,但他往往一笑、就笑開了。他笑起來總是很好看的,所以他愛笑。

「你笑什麼?」祁春風垮著張臉,雙眼直勾勾地瞪著冷畫屏。他的聲音並不特別激昂、也不特別低落,淡得像萬里青天裡的一抹白霞、冷得像千仞雪峰上的一注融冰。

冷畫屏卻還在笑。笑個不停。他的笑就像一把毒,深深地投進祁春風的心坎裡。

「你究竟在笑什麼?」雲更淡了、雪水瞬間凝了,祁春風的眼神就像老鷹盯準獵物一般在冷畫屏身上定住。

冷畫屏止了笑,這才終於開口:「我只是在笑我自己太過自大。虧得你們安排這麼大的排場,我才剛在想今天究竟是個什麼好日子,怎麼想殺我的人全到這小店來了?卻原來今晚我根本就只不過是個配角。」他邊說,連上猶舊帶著笑意。

「嗯?」那鷹更不悅了,眉角微揚、下巴抬起幾分。

「結果,」冷畫屏指指郭效敬的身子:「想不到真正的主角是他。」

「哼!」祁春風連嘴角也垮了下來,一旁眾人表情也不禁有些僵了。

冷畫屏忽自腰帶裡掏出一紙黃色信箋:「所以說這信應該也是你們留給我的?」他隨手將信拋在桌上,封口有撕開過的痕跡,表示他已經看過。此刻信收在信封裡,但誰也不會想去拆開來看,因為誰都早已知道這信裡寫的是一紙邀約,邀他冷畫屏於今日七夕之夜於蒼山赴此死亡約會。

所以冷畫屏這話實問得有些多餘了。祁春風陰惻?地應了一聲:「當然。」

「所以說這些人﹝指指地上成堆的屍體﹞會知道要到這來找我,自然也就是你們放出去的風聲了?」冷畫屏又問。

「廢話!」冷畫屏的笑容越看越覺討厭,祁春風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小店裡的氣氛更加緊張。

冷畫屏點點頭,卻猶旁若無人似地自顧說道:「這局可佈了不短時間了吧?你先用了閻王無命毒死郭桐雨和嚴江,讓外人以為他兩人是因急病而死,再設計將這少門主也帶到這裡,裝作是死在劍創之下,接著將一甘罪責全推到我的身上,然後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整個桐武門勢力。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些。」他裝作不經意、實有意地向柴通瞧了瞧,狡佶地眨眨眼。

生意人本來就是精於算計的,何況是和氣生財的柴通?

柴通會意一笑,正想開口,祁春風卻已說道:「這麼簡單就讓你看破全局。要論心計之深,你倒也不遑多讓。」

甚至猶有過之。

冷畫屏唇角一勾:「不敢當。」

「卻有一件事情你說錯了。」

「哦?」

「嚴江不是死在閻王無命之下,在他屍身之上我另外還加了點手腳。」祁春風看向郭效敬身上插著的那口劍,再看看冷畫屏。那所謂另外加上的手腳,自不言可喻了。

「不就是多了幾個劍孔嗎?」冷畫屏輕笑:「所以這帳也一併算在我頭上了?」

「你賴得掉嗎?」祁春風的眼睛瞇成一線。

「那就當作是我幹的吧。」冷畫屏似也毫不在意:「反正我也不是頭一回被人陷害,這許多爛帳淨往我身上抹,真要一筆筆算清楚恐怕十輩子也算不完了。」

祁春風卻沒有再接話。看著冷畫屏這人,他突然起了一種跟魏長生相似的想法。

眾人所見,冷畫屏著實是已經喝下那半杯摻了閻王無命的茶,此刻身中奇毒,理當功力消褪渾身癱軟無疑。

但是冷畫屏現在看起來臉色卻依舊那麼紅潤,目光依舊那麼寒銳如刃,笑起來依舊那麼好看,那麼惹人生厭。一點兒也不像是知道自己身中劇毒之人該有的表現,何況他此刻胸前身後正架著兩把亮晃晃的刀叉!

今日殺局雖然是由己方一手布下,但卻讓冷畫屏三言兩語簡單看透,反而到目前為止自己卻還是摸不透眼前這銀燭秋光燃得是什麼樣的心思,他倒開始有點搞不清究竟是誰走進誰的局裡了。

祁春風不禁要問:

這人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這人究竟有沒有中毒?

若冷畫屏其實沒有中毒,又或者他根本不怕那閻王無命的毒性,那麼集聚在場眾人之力,究竟能不能制服得了這個冷畫屏?

這個正對著自己微笑,笑得如此開懷、如此高深莫測、如此不可一世的冷畫屏。

銀燭秋光冷畫屏。

然後這個冷畫屏又開口了,當然還是帶著笑:「你不好奇嗎?」

一聽見冷畫屏反過頭來問自己,祁春風訥了訥:「好奇什麼?」

「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麼中了毒還能這樣神色自若談笑風生?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我才剛喝下第一口茶就知道這茶裡有毒?」

祁春風冷眼盯視著他,默不作聲。

他好不好奇?他怎能不好奇?就連魏長生等人也好奇得緊,他們甚至已迫不及待要逼冷畫屏講出答案。

需知天下之大,毒藥種類何止千百,光是彈指間就足以叫人致死的恐怕就不止這個數字。相比之下閻王無命只不過是讓人剝去層層功力慢慢萎頓枯亡,這期間還有七天緩衝,與那成千計百見血封喉的猛毒至毒卻又如何相比?又何以能夠稱得上是萬毒之首、天下第一奇毒?它勝就勝在「無色無味」這四個字上,往往能讓服毒者無知無覺地吃了下去,發作起來卻又沒有什麼毒兆,就連中毒者有時也不易察覺自己是中了毒,反以為是害了什麼怪病。

所以也就憑著這「無色無味」四字,它就堪為天下萬毒之首。

而冷畫屏中的是閻王無命的毒,這毒現在卻在祁春風一幫人的手裡,但從冷畫屏的語氣聽來,似乎他真有辦法可以勘破這閻王無命的特性甚至可以解去閻王無命的毒性,而他又願意講出來,那祁春風一等人當然想聽,而且要聽。只因為這天下第一奇毒既然到了他們手裡,那就沒有不繼續用下去的道理。而這天下第一奇毒要是當真有法可以瞧破,那就再也難以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奇毒了。

祁春風本來也正待回答冷畫屏,想弄清楚這到底是為什麼?但他卻忽然看見冷畫屏眼中閃爍著一瞬期待的喜悅,他遲疑了。也許是一種爭勝心作祟,他不願再讓冷畫屏主導整個局面的發展走向,所以他將胸口湧上的一句「為什麼?」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居然扳起臉孔,直硬硬地回了一句:「我不想知道。」

可是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整間小店卻都安靜了。冷畫屏不作聲了,魏長生蹙了蹙眉心,柴通動了動喉結,小四一直盯著冷畫屏,古峰和雷罡則一併轉望向祁春風。他們都疑惑了,為什麼祁春風要放棄這麼一個大好機會窺聞閻王無命的秘密?這對他們只有好無壞!

但祁春風卻在此時笑了,因為他看見冷畫屏眼中那絲期待剎那間消散褪盡而顯得有些失落,他知道自己讓冷畫屏吃鱉了,他感覺自己已經贏了一陣。他相當滿意,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他真的笑了,他已經很多年未曾笑過,所以那笑容不免顯得有些硬澀。但他畢竟是笑了,他可得意的。

他自己也清楚他這一拒絕,就因小失大了。但那又如何呢?他好歹是給了冷畫屏一個閉門羹吃。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有時他的好勝心一但發作起來,往往就連向柳不問或郭效敬這一類的年輕人也比不上。自他年輕時便已如此,到了中年甚至如今鬢髮皆白,他仍舊如此。

本來鐵殼羅漢的火爆脾性在江湖上就是出了名的,雖然近年來他已經收斂許多,但那份爭強好勝的心理卻始終未曾消褪殆盡。他自己也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這點,但他十分滿意,並且暗自決定不再給冷畫屏任何機會用任何言語繼續主導局面。

鐵殼羅漢一直是個好勝的人,他一直都是。

但冷畫屏的好勝心也不差,祁春風的冷淡反應只能使他挫折一時,於是他又問:「祁老,不知道您現在又在笑什麼呢?」冷畫屏的嗓音雖然好聽,但也未有如天籟般悅耳聆人。冷畫屏笑起來雖然好看,但看在祁春風眼裡卻更覺討厭。可是當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冷畫屏說出的話就彷彿施上了魔法,讓人情不自禁想要聽下去,讓人忍不住好奇地想要跟著他的腳步走下去、說下去。

祁春風也正在笑,他正得意。或許連他也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一向老謀深算的他會為了這小孩鬥嘴似的小小勝利而如此得意莫名?

於是當他發現他已經開始解釋時,就著了冷畫屏的道了。

「那是因為……」祁春風剛啟口說了四個字,就發現自己又忍不話了。他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笑容一下子崩解潰散。

「真該死!又上了這傢伙的大當!」祁春風心裡怒道。跟著再看他,他兩眼充血,額上青筋一下子全迫不及待露了相,渾身骨骼發出連串爆響,卻已經運上了先天罡氣。眨眼再看時,祁春風已經變了個人,他怒上心頭,看上去就也真箇是一副殺氣騰騰怒目羅漢的模樣。

但眾人卻只是奇怪,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忽然之間究竟發得是什麼火,而他卻又不可能自己出口解釋。

這不就好像是小孩子鬥嘴吵架輸了鬧彆扭惱羞成怒嗎?

那又怎麼能說得的?

其實冷畫屏心裡也感幾分莫名、幾分有趣。莫名自然是源自於祁春風發的這把無名火,有趣卻在於祁春風的表現實在不能不稱得上是有趣。原先他只是這麼有意無意地調侃,這麼無意有意地挑撥,卻怎麼知道這祁春風竟跟他認真起來了,而且還是非常認真。這收效倒真的大出意料,意料之外的有趣,簡直有趣極了!

想到這他的笑容就又深了幾分,正想繼續再同祁春風玩下去,誰知這時祁春風卻先有了動作。

祁春風感覺自己已經丟盡顏面,雖然旁人似乎尚未察覺,但在他的心裡卻已經認為冷畫屏讓他顏面丟盡。他是江湖人,還是個老資格的江湖人。而江湖人都是愛面子的,又往往越老的面皮就越值得去愛護,況且是他祁春風,這個武林十叟之一,鐵殼羅漢的面皮?

所以他惱。一惱,就惱羞成怒。一怒,當然就怒不可遏!

他要殺冷畫屏,他本來就已經要殺冷畫屏,早晚都要殺。

而既然早晚都要殺,那何不現在就殺?速殺!

「動手!」祁春風怒喝。

動手兩個字當然是對著古峰和雷罡說的,而且一說動手兩人就立刻動手,沒有半分遲疑。

利刀在前朝冷畫屏胸間戳捅,銳叉在後向冷畫屏背門刺戟。冷畫屏若要出手招架,卻苦在只一對肉掌少了兵器可以抵敵,況且擋得了前就避不開後,接得了後又躲不開前;若想向左避開,有古峰挺立;若要從右閃躲,有個雷罡擋住去路;唯一的路子好像是從上頭施展輕功飛起,但柴通卻第一時間已躍到冷畫屏頭上,正拿著鐵算盤砸下。

任何人瞧見這狀況,都只會有一個想法:冷畫屏必死!

更何況他﹝或許﹞還身中閻王無命之毒!

所以任何人都沒有猜到,冷畫屏活下來了!

他沒有躲、沒有閃、甚至沒有動。但他臀下的木椅卻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突然化作粉碎,他整個人也就直挺挺地跌坐向地。

古峰的刀本來對準他胸前鎖骨下四寸的地方砍去,但冷畫屏這麼一跌,身形這麼一矮,刀鋒就變成砍向冷畫屏頭上五寸,正迎著一柄利叉!

雷罡的叉本來對準他後背頸項下六寸的地方戳去,但冷畫屏這麼一摔,身體這麼一低,叉尖就變成戳向冷畫屏頂上三寸,正迎著一把快刀!

刀叉互擊,就在冷畫屏頭頂三寸到五寸之間爆出一瞬亮眼的火花。冷畫屏暫逃一難,但劫猶未完!

因為此刻人在半空的柴通也正持著一副鐵算盤,如同巨石落山一般滾滾砸下。

冷畫屏才一抬頭,就看見柴通手中的鐵算盤越變越大,初時還只若一般算盤大小,卻漸漸地變成有一個車輪那麼大。而車輪還在繼續擴張,變成跟騾子一樣大小之後還不住膨脹,到後來簡直已有騾車那麼大!

算盤怎麼會突然漲成騾車一般大小?開玩笑,算盤當然不可能變成騾車那麼大!

但是一個人的眼睛卻有可能把算盤看成騾車那麼大。

而當人的眼睛將一個算盤看成騾車那麼大的時候,那就表示─算盤已近在眼前!

殺機已近在眼前!在冷畫屏眼前!

柴通本來料想冷畫屏身中閻王無命之毒,又歷了這些時刻,功力應已所剩無幾,所以最初只用上了七分真力。但卻見冷畫屏在彈指間以「臀勁」將木椅震成了粉碎,這才知道冷畫屏的功力還剩下許多,簡直是許多之外還有許多。所以他橫了心,一口氣將手上所施勁力加到了十分,換言之這一擊已是他畢生功力所注,旨在一擊必殺,而眨眼間這十分功力已經十分逼近冷畫屏。

冷畫屏本來坐在地上,抬起頭看見柴通手中的算盤與他已近在咫呎。仰息之間,生與死的距離也已近在咫呎。

可是有些時候對有些人來說,咫尺已經可以是天涯。

對冷畫屏來說,死亡雖然距他不過咫呎,但只這咫呎的距離死亡就已經威脅不到他了。

他仍然不躲不閃不動,他只做了一個動作。他的右掌在地面碰了一下,碰得那麼 輕柔瀟灑、那麼若有似無,看上去就好像是不經意地在地上拂了一下。

可是這一拂之力,卻足以讓他死裡逃生。

他一直保持著坐姿,一直保持著笑,但他的身體卻已如一只紙鳶斜斜地飛划開去,於地上散流的血水頂上一寸凌空而過,然後落地。從屋子的這一頭到另外一頭。

所以柴通的那一擊自然就撞在一團曾是木椅的碎屑塵粉上,更撞在硬冷的地板上,撞得他指腕生痛、渾身發麻。

「你居然沒有中毒!」魏長生大驚失色。

「你果然沒有中毒。」祁春風滿面忿怨。

冷畫屏輕巧地自地上站起,用手拍了拍沾染塵灰的褲管,理了理皺曲的衣褶。他的動作很慢,笑容很輕,話聲很柔,他開口:「我剛剛本來就想講,是你不讓說。難道你真的以為一個人知道自己中了毒還能這樣神色自若?」

祁春風陰沉著臉,抿緊了唇,不說話。他不想說話。

魏長生慘白著臉,渾身抖顫,也不說話。他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柴通本來像是有話要說,但他方才那一擊直撞地面,此刻內力反衝,正忙著調順血氣,卻也無法說話。

古峰和雷罡本來就是沉默的,況且按他們的輩分,也輪不到說話。

結果居然是一個讓人很意外的人開了口。

小四。

他說:「你是怎麼發現茶水裡有毒的?」

祁春風等人紛紛用一種詫異之外帶有忿惱,威嚴之中挾著輕蔑的眼神瞥了小四一眼:「什麼時候輪到這臨場充數的毛頭小子說話了?」眾人心頭皆怨。

冷畫屏卻像是毫不意外於他的發言,先向小四投予一笑,猶舊是那麼親善的一笑。他卻反問:「怎麼你不是要問我究竟如何破解閻王無命的毒性嗎?」

小四彎起唇角,卻不像在笑:「銀燭秋光冷畫屏,在武林中大名響亮,靠的卻是武功而不是藥毒方面的專長。而自百年前毒蝎王賀恭心花耗四十多年光陰創製出這毒藥以來,閻王無命四字流傳武林也已經許久,如果他是這麼一味簡單可破的毒,那也就不會被冠上天下第一奇毒這六個字了。」

冷畫屏點點頭,欣然同意小四的說法。但他卻突然問道:「你有沒有朋友?」

「朋友?」小四蹙了蹙眉,眼神迷茫了一陣,似乎對朋友兩個字有某種特殊的敏感。但他隨即恢復鎮定:「問這幹嘛?」

「我雖然不是什麼毒藥方面的專家,但是我有朋友。而我的朋友裡剛好就有那麼一位精通藥毒,是這方面的大行家。而巧合的是,我這位朋友剛好也曾經針對閻王無命這天下第一奇毒下了番功夫研究過。」

一聽他這麼說,祁春風等人的臉色乍青乍白,突然都變得不太好看。

小四也忖疑了一會兒,盯著冷畫屏瞧了半天,才緩緩說道:「難道你真有辦法可以破解閻王無命的毒性?」

冷畫屏沒有立即答話,他先只是看著小四,仔仔細細地打量眼前這少年。這少年:朱唇雪齒,面皮白淨,髮色烏黝漆亮,稚氣未脫的五官還帶點少年人不服輸的剛毅。年紀看著似乎比那郭效敬還要小些,至多也不過十六、七歲,乍看之下他就和天底下所有討人喜歡的俊俏少年一般討人喜歡。然而令人感覺訝異的卻是他那一雙眼,就連向來眼神峻冷如冰、目光似雪懾人的冷畫屏也不禁要問:究竟是什麼樣的經歷居然讓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能生了這樣一雙眼神?

小四的眼並不特別大,也不特別小,卻令人感覺特別美。生在如雲如風的眉下,那眼神也就如月如星的璀璨著。但美還不是他的一切,冷畫屏真正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在那雙瞳璀璨的美之下,隱掩一抹漠然的孤冷然的寂。那感覺就像自他眼底尋到了銀河,給人的感覺是驚艷,但對這銀河璀璨驚艷之餘,卻又總不自覺對這天際一縷亙古不變的寂寞感到哀冷傷愁。

看著他的眼,冷畫屏彷彿輕耳聞見自己胸間有什麼東西正碎了,驀地響起一聲清脆。

怎麼有人的眼神可以到了這麼悽、這麼美、卻又這麼寂寞的似一聲徒有迴音的空響?

冷畫屏輕吁了一口氣,連他這樣的人看了那樣的眼神之後,也必須靠吁一口氣來使自己恢復鎮定。然後他說:「不,我那朋友花了許多苦心研究,卻始終還是解不開閻王無命的毒性和他無色無味的秘密。所以如果你們不告訴我,我也還真不知道我所喝下去的就是傳說中的閻王無命。」

他這話一出口,祁春風等人就好似又放下了心,臉色頓時轉紅潤不少。

誰知小四卻又突然說道:「但你畢竟沒有中毒,所以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茶有問題的?」

「其實我自己也不敢確定茶有問題,但我卻知道人有問題。」冷畫屏說完,只見祁春風鐵青著臉,魏長生等人則一下子臉色唰白:這麼說起來,冷畫屏真的沒有中毒啊!

冷畫屏看著方才自己拿出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箋,繼續說道:「我早先就已收到你們寄給我這封一看便知是挑戰書的所謂邀請函,又我才一踏入店內,每個人就都劍拔弩張地對著我撲殺過來,你說我能不多小心注意點嗎?再來,你們扮成客棧老闆和伙計來掩人耳目這點想法是不錯,只可惜江湖上想殺我的人實在太多,扮成老闆伙計的你們卻也不是第一班,所以我難免對老闆伙計也留上了點心,這麼一留上心,你們可就有人露了餡了。」他說本來邊說,目光邊在祁春風和魏長生等人身上游移。說到了最後一句「有人露了餡了」,眼神卻又才對回小四。

「哦?」小四奇道:「難道說露出馬腳的是我嗎?」

冷畫屏伸出右掌三根手指頭:「體格、步踏、繭。」他輕晃手指:「練過武功的人,體格精壯雖非絕對必需,但一旦練出了這樣的成果條件,任憑再如何改變衣飾那都是騙不了人的。接下來,一個有武功的人,他的步踏足履便與常人有了差異,稍微仔細點觀察就能辨別得出。這對練武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如果不是經過特別訓練,是很難再去改變過來的。然後就是你雙手虎口附近的繭,眼光稍銳利些的人都看得出。要能形成那樣子的繭,必定是經過一長段時間的反覆磨搓,以一種很特別的姿勢、很特別的角度、用一種很特別的物體。」
冷畫屏頓了頓,似乎突然發現些什麼。他眉心微蹙,看著小四的臉,看看他的肩胛,看到他的手,那對手上的確是長著厚繭,以一種很特殊的方式長著。他突然好似若有所悟,接著慢慢地看向小四的雙眼,慢慢地開口說道:「這種繭的散佈位置實在是很特別,形成的方式必也不普通。如果我推想得沒錯,這應該是一種刀繭?」他向小四問道,臉上的笑容突然褪去許多,眼神顯得越發寒銳傲冷。

小四抿了抿嘴,一蹙眉,點點頭,不做聲。但已表示冷畫屏所言不虛。

祁春風和魏長生等人聞言頗有幾分驚愕:「這臭小子不就只是柴通老家裡的一名僕童嗎?怎麼原來他也練過刀法的?為什麼從沒聽他說過。」眾人皆看向柴通,柴通卻只搖搖頭,表示他也不清楚。

冷畫屏的笑容又減幾分,該說已經幾乎毫無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寒峻的嚴肅。他一字一句緩緩出口,一句一字深深地問道:「這刀繭既然是由一種特殊的方式形成,那就必定是一種特殊的刀法?」

「嗯。」小四想了想,點頭。

「而且用的是一把很特別的刀?」

「是。」小四想也不想,點點頭。

「而這種特殊的刀法和這把特別的刀,都是傳自於一個特異的人?」

小四深吸一口氣,像是回答一個問題都要耗上極大心力似地,猛一點頭,道:「沒錯。」

冷畫屏每說一句話,每問一個問題,他的眼神也就隨之寒厲幾分。而每當他聽到小四講一個字,答一個答案,他的笑容也就跟著凝結幾分。他的人也就越來越冷,眼越來越銳,漸漸冷出了寒意,銳出了殺氣。而現在他已經幾乎確定他所說的刀法就是小四所用的刀法,小四所拿的刀就是他所講的那把刀。而最重要的,則在於將刀法和刀交給小四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冷畫屏心裡所猜的那個人?

「那麼,」冷畫屏終於決定要問那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他目光如箭,聲亦如劍,對著小四輕輕柔柔但肅肅冷冷地問了一句:「你跟唐笑石是什麼關係?」

祁春風凜然,魏長生嗆咳,柴通屏息,古峰呆愣,雷罡震愕。然後眾人齊聲驚呼:「唐笑石!?」

那個來如神龍去如風,傳說中的天下第一殺手唐笑石?

據說他縱橫江湖已經三十餘載。據說他的刀法天下無雙。據說只要是你求他去殺而他又願意殺的人,幾乎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逃得掉。據說就前任那個活了八十幾歲還不死的老皇帝也是當今在朝天子花錢請他殺掉的。據說十年前一場華山論劍的比武大會,到場與會的四十多名高手神秘死亡,全是他一個人一把刀給殺光宰淨的。然而這許多據說都只是據說,因為多數人都沒有機會見到唐笑石長得什麼樣子,用得什麼武功,甚至連這號人物是真的存在或是旁人憑空杜撰都不敢確定。

但是有一個確定很確定,就是據說這在許多據說之中,還有一個據說,是據說銀燭秋光冷畫屏生平最愛的一名女子就死在唐笑石的手裡。而今從冷畫屏的反應看起來,這個據說恐怕不假。

而祁春風和魏長生等人在這時卻只有著一個共同的心思:一個銀燭秋光冷畫屏已經夠麻煩,他們都不想再跟這另一號傳說中的可怕人物有任何瓜葛。魏長生甚至在心裡暗自希望冷畫屏只是在開玩笑。

他們望向冷畫屏,冷畫屏目光冷峻,似冰人一般渾身散發一股肅殺寒氣。麻煩的是,他看起來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在等小四的回答。

眾人只好也看向小四。

後來他們都後悔了,早知道就不去管小四說些什麼了。

因為誰也想不到,小四在頓了一會兒之後,居然回答他:「我就是唐笑石。」

糟糕的是,他看起來也不像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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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燈
  • 哦哦~好期待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加油寫完去投稿吧TT/<br />
    <br />
    話說那祁春風的反應真的很有趣-////-<br />
    <br />
    也叫人看到了面子的矛盾,殺自己拜把兄弟和其後人都能大聲說,一時失態卻不能<br />
    說。江湖啊....
  • 馬
  • 投稿.....沒打算說T-Tb<br />
    其實寫完字數應該也不夠,頂多五六萬而已T-T<br />
    <br />
    其實祁春風的反應那邊我自覺交代得太過模糊不清,寫得我自己都有點攪和了T-T<br />
    燈能這樣說真是讓我感動感動再感動地感動到無以復加啊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