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詭變─

長日將盡,朝安城內市集人群漸散,除了極少數在夜晚營業的酒樓娼館,大多做買賣生意的店舖各閉門戶熄燈歇業。過不多時夕陽西垂,朝安城內僅見數點燈火。

時值八月尾旬,天際遙掛一弧淡淺玉鉤,冷光朦朧。加以今夜雲層異常沉厚,星芒稀疏,是以雖然方過酉時正刻,朝安城卻已如黑霧披身一般五指難見,白日喧鬧非凡的街道餘下一片靜謐。

東城。自送母橋的彼端傳出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響聲越來越大,直往東城城門逼近。過沒多久,聲音的主人已通過送母橋頭,七人七騎徐徐向東馳去。四男一女落在後頭,為首的一老一少並騎低聲攀談,那少者儀表斯文俊秀,一身素白穿戴,跨下所騎白駒色純而無半絲雜毛,衣袂隨風飄動,就如仙人降世一般瀟灑俊逸,此人正是消遙劍仙李玉。而那老者衣著光鮮體態威武,便是朝安門門主張朔。其後跟隨著張驍、小蝶、以及吳周馬三位祭酒,一行七眾正在準備往赴紅蓮會大宴途中。

細觀眾人除了李玉態度輕鬆自若,小蝶神色漠然,其餘諸位皆是一副戒慎恐懼大難將臨的緊張模樣。張朔更是頻頻嘆氣,垂著一張苦瓜臉。

「李玉,你說這法子真能行得通嗎?」

「張大哥,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還信不過我嗎?」

「不是老哥子我不相信你,你向來足智多謀我也再清楚不過。但總覺得你這法子……唉,你叫我怎麼說呢?」

「張大哥,要想出奇制勝嘛,這兵行險著是免不了的。再說都到了這節骨眼上,我們也都快出城門了,赴宴在及,要想再反悔已然太晚,你就當作受我一次騙如何?」

「……唉……。」張朔心緒雜亂,垂首長歎。

李玉看在眼裡不禁暗暗叫苦:「臨陣對敵最重士氣,如今還未見著紅蓮會大軍張大哥卻已如此氣敗,這樣下去大事如何能成?看來需得激他一激。」心意既定,李玉忽地勒韁停馬仰天長歎:「唉!可惜啊可惜啊!」

張朔見狀大奇,跟著停下來問道:「李老弟說的什麼事情可惜?」

李玉滿面愁容,苦相較張朔還要慘上幾分:「我確實是感到可惜啊!可惜了我難得來探訪老哥你一趟,卻碰上這等麻煩事。可惜了我難得巧設一計可助太和門避過大劫,如今看來卻要功虧一匱啊。」

張朔心下本自忐忑,復聞李玉說道或許事不能成,更是大駭:「功虧一匱?怎能功虧一匱?李老弟你倒是快說說,是不是我們的佈署出了什麼亂子?趁現在加緊補救一下或許還來得及!」其身後跟隨的張驍等人,也都紛紛露出焦急的面容。

見著張朔等急切的模樣,李玉心知他已然上鉤,越是變本加厲將眉頭縐緊,語帶哀戚地說道:「我本以為我設此計雖看似無謀,然有驚無險,定能助太和門脫此大劫,孰知……唉!可惜啊,可惜。」

李玉一味地搖頭嘆氣,張朔更是驚懼交加,生恐太和門當真會落得一夜傾覆,急得直說:「李老弟先別忙灰心,現在距赴宴還有一點時間,倒是快點說說究竟出了什麼問題,讓老哥我也幫忙想想,不定還能有補救之方。」李玉卻猶充耳不聞,只是不停唸道:「可惜啊可惜,遺憾啊遺憾。」

就連原先落在後頭的張驍等人也紛紛策馬趨前,直道:「李大哥別太快喪氣,還是快點說出問題所在,讓大夥兒幫忙想個法子。」「是啊,李公子倒是快說啊。」「是啊是啊。」

需知紅蓮會威壓朝安城,太和門根本無法對付,所有人都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李玉身上,如今萬一要是連李玉都宣布放棄,那等於是間接地給太和門判了死刑。頓時原本垂頭喪氣的一夥人變得活動團結起來,急著要讓李玉快點振作。

李玉心知激將法已然奏效,遂微微一笑,立馬抱拳對張朔眾人說道:「原先我見眾人垂頭喪氣,以為諸位是對李玉能力有所懷疑,想著想著,就連我也開始懷疑自己的計策能不能成。但如今見諸位對我如此信任,李玉一掃心中疑慮,只要眾人齊心,就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情!」

李玉這番說話,其詞慷慨,其聲激昂,聽在太和門等人耳裡猶如當頭棒喝。張朔方纔明白李玉用心良苦,心中暗感慚愧:「唉!真的是老了,想我張朔一生,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今天竟會表現得如此頹氣,還得讓李老弟來為我操心。」至此不再猶疑,抱拳放聲道:「李老弟說得是!只要我們眾人齊心,事必能成!」

餘下眾人亦心有所感,齊聲振奮道:「眾人齊心,事必能成!」

眼見張朔等人重拾自信,再無須多言。李玉迴身拍馬喝道:「駕!」一行人便再向東馳去。

不多時眾人已來到東門,值班守門的衛兵見狀連忙迎上前去詢問,帶看清來人是張朔等,復又恭恭敬敬地揖下身去:「原來是張門主,天這麼黑,張門主有事要出城嗎?」

「嗯,有個重要的宴會要赴,麻煩幫我開個城門吧。」

在當時天下局勢仍不甚穩定,而朝安城居處中南武林交界,為了社稷安全著想,防堵不法份子入城危害治安,在城池出入口都設有哨兵管制群眾出入。而夜晚因視線不良又缺乏人手,在沒有特殊理由的情況下通常是緊閉城門禁止出入的。然而那守門的衛兵一聽張朔說要出城,二話不說便將大門開啟任其通過,可以想見太和門在朝安城一帶的影響力有多大。

李玉看在眼裡也不禁讚嘆,對張朔說道:「看來太和門在地方上影響力非同一般,張大哥多年經營的苦心真沒白費啊。」

「嗯,」張朔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當年我一手創建太和門,苦心耕耘多年,看著朝安城從一個窮苦農村發展茁壯,乃至今日的繁榮氣象,城裡的人們有好些也都是當年跟隨我一路打拚過來的,他們也都相信我能夠帶給朝安城安和樂利,能夠保障城中居民的安全。如今太和門逢此大難,賠上老夫這條命不打緊,賠上太和門基業也不打緊,但要是威脅到朝安城數萬百姓的安危,那就萬萬不行!」張朔對這土地畢竟是有份感情的,這話說得倒是真情流露。念及數以萬計生民的性命家業都擔在自己肩上,神態一掃先前的頹靡,蒼健的臉容更流露出上一份剛毅的堅定。

「說得好,」李玉心頭感動萬分:「這樣才是值得朝安城萬民敬重的張門主,才是值得我李玉兩肋插刀的張大哥。」

「哈哈,」張朔一個苦笑:「別給老哥我戴高帽了,總而言之,朝安城今後是榮是辱,太和門是生是死,就全看李老弟你的計策能不能成功了。」

「放心吧,我不會教你失望的。」李玉,瀟灑而又自信地一笑。

眾人並騎直出城門,往東行去。朝安城本建於濘河腹地,東城郊外多是沃壤平原,除了北面側倚落霞嶺而生的那一小片銅壺林之外,實是萬里低平一望無際。饒是今夜烏雲蔽月視野不佳,卻也可以遙見十里之外紅蓮會營地裡發出的點點火光。

是時候了。

「走吧。」張朔發號施令,七騎直驅紅蓮會大營。

只是走出還不到二里地便遠遠瞧見前方有一隊人馬手持火炬,因天黑距離遙遠看不清楚外貌,只能概略知道約有五六人。

張朔悄聲詢問李玉:「你怎麼看?」

「嗯……大概是紅蓮會派人前來迎接,小心應對就是。」轉身向身後眾人吩咐下去,一會兒需得噤聲,一切皆由李玉負責應付。

李玉猜得沒錯,那方人馬似乎也看見了他們,緩緩地朝他們迎了過去。待兩方一接觸,當中一人立馬抱拳,朗聲道:「諸位可是太和門張朔一行人?」

張朔抱拳回禮道:「老夫張朔,幾位可是紅蓮會的朋友?」

那人道:「唷,總算等到你們了,讓我白白餵了這麼久蚊子,我還以為你們都不來了呢。好吧,我先自我介紹,我叫南宮仇,也就是那什麼紅蓮會南宮楚雲新收的義子。」見南宮仇態度輕浮言語隨便,太和門眾人頻頻蹙眉。張朔及李玉等人對這位紅蓮會掌舵龍頭新收的義子俱是僅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初會眼前這魁梧壯健虯髯雜生的大漢卻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樣,言語之中對南宮楚雲又多有不敬,實在教人難以相信他會是南宮楚雲的義子。一時眾人紛紛露出懷疑的眼神。

「哼!」南宮仇冷哼一聲,似是瞧出眾人眼中的疑惑,譏道:「大丈夫說話一言九鼎,卻想不到我南宮仇在你們這些江湖人眼中可性度是如此之低。想要證據是吧?我就給你們看證據。」說著從懷裡探出一塊火紅色的玉牌:「這是我會的紅玉令,見令如見總舵主。怎麼,這回你們總該相信我了吧?」

「抱歉,方才是我等一時失禮,得罪之處尚祈海涵。只是……」李玉頓了一頓,朝紅連會那方人馬掃視一遍,問道:「聽聞紅蓮會除了南宮公子之外,還來了一位南宮恨公子,卻不知是哪位?」

南宮仇扭扭脖子,懶懶地說道:「要見南宮恨啊?他不就是南宮恨了?」往身後一指,後首一名身騎黑馬的俊秀少年拱手應道:「在下南宮恨,拜見太和門諸位前輩。」

較之南宮仇的無禮,南宮恨的應對便顯然得體許多。李玉正想拱手回禮,南宮仇卻搶一步說道:「他說他是南宮恨,這回你們信不信?還是說,要讓他也拿紅玉令牌出來亮亮?」

面對南宮仇接連的挑釁,張朔等人不禁臉現怒容。太和門雖不如紅蓮會一般規模龐大,在武林中卻也是有頭有臉的門派,這時多年來敢當著門主張朔的面對太和門如此無禮的,南宮仇恐怕還是第一個。張驍畢竟年少,見著南宮仇盛氣凌人的態度,早將李玉先前的交代拋到九霄雲外,一時按耐不住指著南宮仇便道:「姓南宮的,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太和門雖然比不上你們紅蓮會,卻也不是隨便可以受欺負的!」

「哦?那又有什麼辦法?誰叫『你們太和門比不上我們紅蓮會』嘛。」南宮仇擺擺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你別欺人太甚!」張驍氣得臉都紅了,作勢便要躍下馬背,準備與南宮仇拚個你死我活。

眼見張驍此舉,李玉心頭叫苦,如今時機尚未成熟,紅蓮會大隊人馬只在數里之外,若因張驍一時之氣就在此動起手來,非但自己精心謀畫的退敵之計不可行,更會惹來殺身之禍。

「驍兒,別亂來!」總是張朔飽經歷練,知曉忍一時風平浪靜。張驍被他這麼一吼,雖有千百個不願,卻也只能強忍怒氣。

「呵呵……」南宮仇倒是一點都無所謂,反出言調侃道:「張門主倒是定力過人啊,以張門主這樣的修養,能屈能伸,無怪乎太和門在南方發展多年還能蓬勃發展屹立不搖啊。」南宮仇這番話似褒實貶,表面上說是誇讚張朔修養過人,背地裡則暗諷張朔忍辱苟生,全賴一張臉皮。

張朔又怎會聽不出他話中有話,事實上他自己也深感怒不可遏,若不是還顧念著太和門的生死存亡,以及心中對李玉的信任,他早就豁出去和南宮仇一拚了。但如今這個局勢,他也只能恨恨地回道:「哪兒的話,是小犬年少無知一時衝動,叫諸位見笑了。」

李玉見氣氛不對,忙著打圓場,恭謹地說道:「兩位公子先別衝動,今日太和門有幸受邀參與紅蓮會的客宴,莫要因一時的誤會傷了彼此的和氣。」

「唷,我都還沒問呢,張大門主,這小白臉是誰啊?」南宮仇始終死性不改,嘴上依舊毫無分寸。

張朔還未開口,李玉倒是自己先說了:「啊,是在下失禮,忘記先自我介紹。不才李玉,這幾日剛好在太和門作客,聽張門主說道紅蓮會邀宴一事,便厚著臉皮前來湊個熱鬧,想諸位該不會介意吧?」

乍聞李玉之名,紅蓮會那方人馬包括南宮恨在內起了不小的騷動,南宮仇回頭厲叱:「別吵!」眾人才安靜下來。南宮仇看著李玉,眼神中透露出些許敵意,冷冷地答道:「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消遙劍仙,失敬失敬。當初忘了給李大俠也發張帖子,該是我們請你別介意才是。」

「客氣客氣。」

「哪裡哪裡。」南宮仇忽然躍下馬背,朝太和門眾人身旁走去。張朔等看他行跡可疑,俱是暗暗提防。卻見南宮仇便步走近李玉身旁,伸手去摸李玉座下白馬,邊摸邊誇白馬神駿,言道:「這馬骨骼精壯雙瞳有神,料是
日行千里的神駒,就不知騎起來是什麼滋味?」

南宮仇視騎師於無物,一心專注地玩賞白馬,李玉跨坐馬背頗覺彆扭,索性翻身下馬,說道:「南宮公子若有興趣,不如上馬一騎如何?」

「可以嗎?那我就不客氣了。」南宮仇縱身躍上馬背,雙腳往馬肚一踢,白馬迅若流星奔了出去。

太和門眾人見狀愕然,俱感莫名。

倒是李玉瞧著瞧著,瞧出來有些蹊竅:「這南宮仇行徑古怪,屢以言語挑釁,又遲遲不提宴會之事,看來好似有意拖延時間,卻為的是哪樁?」心中越想越是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眼見南宮仇騎著白馬連跑了幾圈,遲遲沒有要下馬的意思,李玉心裡漸漸急了:「不對,這一定有什麼陰謀,
這南宮仇分明是刻意要拖延時間。」轉向朝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頭更感慌措:「我們在這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按說我們安排好的人手應該早就行動了,怎麼城裡至今還是毫無動靜?」

原來為避紅蓮會這鴻門殺宴,李玉想出了一條法子。先與張朔等人假意準時赴宴,然後找藉口先不入紅蓮會大營,在營外虛與委蛇一番以拖延時間。接著故意吩咐太和門人引燃事先預備好的油料,假造太和門大火,再派人至紅蓮會大營召喚張朔等人回城。如此紅蓮會便不好強求張朔等人落席,張朔等人又能做到不失禮數,而紅蓮會既先邀宴在前,太和門也著實應約,事後紅蓮會便再無藉口為難太和門,想想這無疑是一條脫身良計。

而到目前為止,前半的計畫算是順利進行,而且順利得出人意表。但李玉心頭卻越感沉重,太和門的信號再不來,他們可真不知要如何脫身。與張朔互看一眼,兩人俱是一副焦急的神情。

就在李人擔憂得不知所以之際,南宮仇忽地大嚷一聲:「哎呀!那是什麼!?」手指著朝安城的方向,李玉眾人一看過去,見朝安城上空微微露出火光。

暗號!李玉等待此刻已久,作出慌張的神情趁勢呼道:「那可不是太和門的位置?」其實李玉哪裡認得太和門的位置,只是心中不安加劇急於脫身,已待不得安排的人前來通報便隨口胡謅。

「怎麼回事?莫不是失了火了?」張朔順水推舟,跟著李玉一搭一唱,窘迫的神情倒有七分是真。

「哦……那可不得了。」南宮仇將白馬騎回李玉身旁:「太和門創立多年至有今日基業殊不容易,要是一把火給燒了未免可惜,吶,你們要不要趕緊回去看看?」言罷一躍下地,將白馬牽還李玉。

李玉一愕,怎地自己要說的話還未開口已讓這南宮仇先講完,感覺分明是故意要放他們走。如此一來他更加確定事情有變,但到得如今已不容多想,隨口應了聲謝,與張朔等人飛馳回城。

走的時候背後還傳來南宮仇的聲音:「以後可得小心火燭啊,今天的宴會咱們就延到以後再說吧……」

「哼!這南宮仇今天欠我的,下次一定要找回來!」張驍見險境已脫,開始放起馬後砲:「還道這鴻門殺宴有多了不起,紅蓮會本事有多大,還不是三兩下就應付過去了,你們說是不?」他面有得色望向他人,卻見除他之外眾人神情一個比一個凝重,便道:「喂,你們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玉心裡頭焦急難當,沒空搭理這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轉向張朔歉道:「張大哥,對不住。承蒙你對我如此的信任,想不到……唉!只怕今天李玉害了太和門。」

張朔只安慰道:「李老弟,你放心,今天要是太和門有個什麼萬一,那也是老哥我的命,紅蓮會造的孽,需怨不得你。」

兩人越說越是愁容滿面,只張驍聽得糊裡糊塗:「爹,你們在說些什麼?我們現在不是都安全了,事情都解決了嗎?」

張朔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希望如此啊……。」

雖說希望如此,只怕事無善了,看來今晚朝安城的天空,殊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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