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p 21 Tue 2004 09:43
  • 細雪

她在那兒,定定地,如一枝沾雪桃花正待開綻。
雪柔了她,也艷了她,但這時節其實是沒有雪的。
那細雪輕藹,其實祇不過是一縷自天蓬缺孔漏下的月光。

靜夜。暗室。
縱橫武林十代十世十方十界高手正對著悄立屋心的女子,分別用他們的刀、槍、劍、戟、斧、鉞、勾、叉、拳、腿,沖著她張牙舞爪,將她團團圍住。

而她依舊那麼靜、那麼寂、那麼孤柔,似全不將這駭人的陣仗放在眼裡,只是細細地撫玩著自己的秀髮。
她臉容生得風華有韻,可絕對不是一般風塵粉色。她體態略顯盈腴,卻不讓人覺得豐腴。她雙眼常常是慵懶著的,但只當她這麼不經意地一眨,就又好像星光突然燦艷起來。
她美,雖然不是真的美得足以傾國傾城,但每個男人見了她卻都忍不住要去多看兩眼。
這個她不是別人,正是名揚宇內,天下無人不曉的「桃花殺手」──洛小婉。

她一身桃色穿戴,身如桃花,靨如桃花,就連呼息之間也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桃花香氣。
─只不知當她一出手是不是也如桃花?

也許無須問,相信很快可以知道答案。

因為此時此刻在那縱橫武林十代十世十方十界高手的眼中,都正點著、灼著、醞釀著、燃燒著、甚至噴著火。
─有怨火、恨火、忿火、怒火、慾火、妒火、大火、中火、小火、無名火。
這十種情境各異的火,乃源於此時此刻這十代十世十方十界高手對這眼前的女子,已恨不得殺她、煮她、吃她、撕毀她、蹂躪她。

然而她卻不太明白這群男人各自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而群起在此伏擊她。
她只明白一事,就是無論他們要殺她的原因為何,卻都已經用不著問。因為就是再打破沙鍋問到底,這十個人看起來也不會放過她。
─既然如此,那她又何必要放過他們?

然後她揚了揚手。
這一揚揚得輕巧、溫柔,就好像桃花含苞正放的那一刻。
那麼生氣勃勃,那麼美。

她這一揚手,那十代十世十方十界高手就都各自退了三步、兩步、一步、或半步。就是沒退的,也不免要往後仰他一仰,心頭肅他一肅。

然而她卻只是甜甜淺淺的一笑,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接著她緩緩地伸手,探向腰間,拔出了隨身佩帶的小短刀。
這一拔刀,絕色也隨之溢出,就好似桃花也紅了,盛盛艷艷地開了一片。
─她的美自已不在話下,然而那刀一出,卻又顯得她更水更柔更風華絕代。

刀不長,細細窄窄,如一勾彎月。
刀身卻是緋紅色的,正如桃花盛開那種緋紅。
刀光媚楚,悠悠且幽幽,彷彿也正飄著香氣。

十代十世十方十界高手見她拔刀,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喉嚨縮了一縮,有的嚥了嚥口水,有的更連汗也滴了下來。
其實這也情有可原。
面對這麼一個殺人無算更殺人無數的桃花殺手,哪個不緊張?
面對這麼一個風情萬種更風華絕代的美麗女子,哪個不興奮?

然後突然就聽見有人說了一聲:「殺。」
眾人聽聞這一聲「殺」之後,就準備要動手。
卻忽然又有另一人也喊了聲:「留活口。」隨後是一陣淫猥的邪笑。
十個人,十種武功,十方殺氣,就這麼全向洛小婉一齊湧去。

洛小婉依舊鎮定得如一枝迎風傲立的桃花。
她緩緩舉起手中那緋紅色小刀﹝看似緩緩,其實卻極快,只不過這動靜之間的美讓人一時忘了時間的流動﹞,然後偏偏斜斜地揮出,漾起緋霞昏夢一般的刀光,令人目眩神芒。

那一刀輕輕巧巧地切下─或者說飄下,似一瓣落紅,正落在一片雲靄靄的白雪上。
這時節卻不落雪,何況他們正在屋內。
那雪卻也不是月華,刀光再銳卻又怎銳得過寒蟾冷光?
結果洛小婉這一刀,竟是劃向她自己如霜似雪的藕臂上,於那白璧無瑕的肌膚上留下一道薄薄淺淺但怵目驚心的血痕。

十方高手驚了一驚、震了一震,就也不由得停了一停,楞了一楞。
人圈不再向著洛小婉圍縮,就這樣突然凝住。

洛小婉一聲嘆息,一珠紅淚自她左手上那一線血痕滴下,落在地上,開了一蕊小小的紅花。
然後她就沒有動作了,只是看著十方高手,甜甜地一笑,就好像方才的那一切不曾發生過。

─難不成只是故弄玄虛?
十分高手看看洛小婉,再看看彼此,彼此再看看你、看看他、看看自己,只等著有人再度一聲令下,他們就要再度一齊殺向洛小婉。

然後當然就有人不負眾望地出聲了。
但這一出聲,卻不是眾所期望的「殺了她!」、「砍了她!」、「劈了她!」、「姦了她!」,反而是以一種驚佈至極的聲音喊道:「不妙,快逃!」

這話一出,十方高手的其餘九名都用一種莫名奇妙到極點的眼神看向那個出聲之人。
卻見那人早收起了手上雙勾,真的已經轉身朝門口準備奔逃。
哪知他步伐才一動,就給他身邊那名使劍的漢子一把抓住,虎喝道:「你這小子想去哪?大事還沒辦成就想開溜?」

那人面色慘白,臉上滿是驚惶,渾身不由自主的直顫,只差沒露出尿來。他一伸指指向郭小婉身前的地板,慘著聲音說道:「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們自己看!」他人已經在顫抖,聲音更是抖得厲害,一連就按著人數直說了九個「你」。
於是那你你你你你和你你你你就同時向他手指著的地方望去。
卻有些你看的是洛小婉的鞋子,有些你看的是洛小婉的褲子,還有些你的眼神,卻淨是專注地游移在洛小婉的大腿和胸脯之間。
然而總算是有幾個你看對了,他們的目光正齊聚在早先自洛小婉臂上滴到地上的那一點血珠上。
然後當他們看著了那點血珠之後,便同時齊聲大叫:「不妙,快逃!」

血珠落下之時已在地上濺開一小片,那本來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一片,卻不知怎麼,此刻那一小片血跡卻已擴張到幾乎有半個拳頭大小。
血珠滴下之時本來還紅艷艷的,顏色深黝朱赤。卻不知為何,此刻那地上的血跡看起來卻已經褪成一種近乎透明的淡紅色,似乎還發散著微微銀光。

那個最早看到這血珠變化的,心底已知道大禍臨頭了。
幾個後來才看到這變化的,心中也都紛紛叫苦。
就是剩餘沒注意到那血痕有異的,現在也都終於看到,個個心頭都為之一凜。
然後,接著,就是十個男人一起急急地、高高地、威威地、但慘慘地叫:「不妙,快逃!」

他們已經終於知道,為什麼洛小婉要一刀出手就先傷了自己。
那一刀絕對不是故弄玄虛,這一傷也當然非同小可。
只因為那把刀上八成可能,或者應該說肯定絕對抹上了一種毒藥。
─一種江湖中人聞之色變嗅之身死的劇烈毒藥。

這種毒很奇特,很奇異,也很奇怪。
如果是平時,你就是把他拿來吃了喝了吞了飲了,也絕對不會生出任何一絲病痛,更不要說是致命,這是他奇特的地方。
但是這種毒藥,若當他沾上了人的鮮血,就會快速蒸發出一種只要嗅上一嗅就足以使人致命的毒氣,這便是他奇異所在。
然而這毒藥最奇怪的地方,就是當他沾上了人血的時候,那被毒藥所蝕的鮮血雖然會蒸發出致命毒氣,但這人的鮮血卻也會在同一個時間變成這毒氣的解藥。

武學上有一種境界,練成的人可以隔著許多層阻礙物發勁打中目標物而不傷害到阻礙物,叫做「隔山打牛」。
而這種毒藥卻是施毒者﹝牛﹞一毒就毒倒了許多人﹝山﹞,而施毒者本身卻因血已成了解藥而安然無事。
所以這個毒藥江湖中人給他一個名字,就叫「隔牛打山」。

於是乎,洛小婉﹝牛﹞才有辦法這麼形色自在地對著眾人巧笑盈盈。
所以說,十方高手﹝山﹞這時才會如斯驚惶震怖,這麼急著趕快逃命。
當這第三聲「不妙,快逃!」響起之後,突然之間除了悠閒得像一蕊桃花般的洛小婉之外,所有的人都開始有了動作。

多數的人對準了門口拔腿就跑,可惜他們已經在小室裡面停留太久,毒氣入體已深,身子這麼一動就更加遽毒性的發作。
有一個才剛抬腿動了兩動,忽地面色一金,就吐著白沫向前撲倒,死了。
旁邊一個看見他倒了下去,心頭這麼一震一驚,耳朵聽得卜卜兩聲,就心臟爆碎身亡了。
另一個和那第二個死去的人是很有些交情的,一見到朋友在面前這麼死了,不免一陣難過。他眼眶這麼一紅,就紅出血來,血水竟一發不可收拾,如瀑泉流水般嘩啦嘩啦流個沒完。他只堅持了一陣,跟著腦中天旋地轉,雙膝軟倒,人就向前跪了下去。失血過多,一命歸西。

其他幾個看見毒性竟這麼快就發作,而且發作得如此厲害,嚇得魂都去了一半,哪個還不趕緊使勁狂奔?
但就這麼一使勁,突然有人的腿就斷了,只發出一聲柴枝被碾碎的聲響就跟身體分了家。有的人伸手忙要推門逃命去,豈知手一碰上門板,卻就像枯木衝石一般,從掌到腕至臂及肩通通撞碎在木板門上。
一個膽子較小的看了,竟然丟下武器當場哭了起來,連連搖頭直呼救命。他越哭越慘,救命也越喊越大聲,頭也就越搖越快。幾乎就在他哭得最慘、喊得最大聲、頭搖得幾乎快要掉的時候,他的頭就掉了。
然後當然就是血花四濺,三命嗚呼。

一下子局勢大變、大亂,逃的逃死的死,沒死的大概也差不多了。
卻有兩個功力較強,中毒也較淺的,不甘心就這樣死在洛小婉的手上,索性把心一橫,分別抄起手中兵器,一併向著洛小婉腳下搶去──目標鎖定洛小婉腳下的那一小攤血水。
兩人一使斧、一使刀,勢在共同搶得解藥,然後再合力殺了洛小婉這妖女!

那使刀的要比使斧的距離洛小婉近些,他輕功本也就較那使刀的高些,所以自然逼近的速度也就快些。
而今那使斧的還距洛小婉在三步開外,他卻已經欺到了洛小婉身前。
他在未到的前一刻,已作勢劈空揮了三刀,意在逼開洛小婉。所以此刻他便一股腦向著地上跪下,用口要去吮那地上一小灘血。

可是在跪下去之前他卻忽略了一件事情,就是他打算逼退洛小婉的三刀其實並沒有逼開她!
洛小婉只一搖一晃一旋,便輕輕柔柔卻又大大方方地躲開了他的攻勢。
糟糕的是他實在太急著要解毒,心神已亂,以致這件萬不該忽略的事情他竟也給忽略了。

他股動全力,竭己所能地將地上那少得可憐的血水吸到了嘴裡,甚至連地板都舔了一舔。
然後他滿心歡喜地抬起頭來,準備起身用他苦練數十載的得意刀法了結洛小婉。
誰知這一抬頭,他就看到了一抹緋霞昏夢於他眼前漾開。那就好像一瓣嬌嬌暖暖的桃花,正溫溫柔柔地飄落下來。
好美,美得他也目為之茫、神為之眩。
美得他也就像醉了,醉了當然也就躲不開去這奪命的一刀了。

「嘩啦!」
只得一聲似裂帛般的輕響,洛小婉那溫婉美絕的一刀已經殘忍地將那用刀男人的頭從上到下一裂為二。
她的人美,刀更美,然而最美的還是那一縷如夢似幻,落花晚霞一般的刀光。
刀光殘酷,刀也殘酷,然而最殘酷的恐怕還是使得這麼一手美麗刀法卻殺人不眨眼的美人吧。

然後她抬眼,眼前一名巨漢正執起闊斧嘶吼著向她砍殺過來。
人壯如熊,吼聲如虎,斧威如鯨,瞧著的確是有萬夫莫敵之勢的。
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在心裡搖了幾回頭,嘆了幾回氣。
因為她一看,就看出眼前這人的矛盾。

他衝過來時的表情十分複雜,更相當難以形容。
沒錯,這人聲勢確如熊虎鯨一般的威猛勇壯。
在那虯髯糾結橫肉漫生的面孔上,也的確是帶有一分勇猛,但卻還有得三分驚愕三分惶恐與三分怯懦。
他之所以這樣大吼大叫,其實只不過是給自己壓驚、幫自己壯膽。

人是不是當真都是貪生怕死的呢?
難道當人到了知道自己將要死去的時候,都是這樣禁不住本能而還要死充面子的嗎?
洛小婉其實相當失望。
她本來認得這個使斧大漢的。
這大漢本來也是江湖中成名多年,被人稱作膽大包天勇猛無雙的一名大英雄大豪傑。
卻怎麼連這樣的人物也依然免不了存有對死亡的恐懼嗎?

她終於又嘆息。
她嘆息,因為惋惜。
因為惋惜世間不存英傑骨、男兒膽,她本來就已幾度忍不住要對這大漢嘆息,但都沒有這麼作。
然而這一次,她是真的聽到,也知道自己終於嘆出那一聲長息。

不嘆息的原因是因為:
一個如熊如虎如鯨的大漢正瘋了似地拿斧向她劈來,這生死一瞬之間她要怎麼嘆息?
那終於嘆息的原因當然就是:
這個如熊如虎如鯨的大漢,在劈到的前一刻已經耐不住毒藥藥力發作,在即將撞上她的前一瞬間就已被自己催逼到極限的內力將身體裂成八大塊,再個別化作塵粉星散殞去。

「難道世間真的已經沒有真正不懼生不畏死的男子可以配得上我了嗎?」
看著終於奔逃出門的最後一名敵人在門外不遠處的土丘邊渾身噴出血霧化作一條人乾之後,她小小聲對著自己問道。
看著滿地的屍體,她突然起了一種蒼涼寂寞的心情。
本來像她這樣花一般艷夢一般美,且正值青春年華的姘婷佳人,該享有人間最美好的事物,不就是愛情嗎?
為何偏生卻又找不到半個符合她心中所求的男子來充盈她的空虛呢?
她為尋找這麼樣的一個男子而殺了這麼多人,以致人們怨她恨她,但卻為什麼就是找不到人來愛她?
他們難道不知道她之所以叫做「桃花殺手」,為的就是情,求的就是愛嗎?

她又忍不住要嘆息。
記得小時候家鄉的姥姥告訴過她不要常常嘆息,因為這一嘆息,人的精氣神就全都給跑了,人也就容易老得快。
再年輕些的時候,她也是成天笑著,不愛愁眉苦臉的。
可是自她出道以來,殺的人越多,嘆息的次數也就越多。
─但究柢她只是個為愛而生為愛而殺的人啊。

她無奈。
起碼她自己覺得很無奈。
於是她又嘆息。
幽幽並憂憂地。

這一嘆息,天上的雪就飄了下來。
雪這麼一飄下來,她的嘆息聲就止不住了。
─這時節不該有雪的。
─那麼這時節怎會有雪的?
這個盼望愛情的女子東盼西盼始終盼不見良人卻盼來了一場不合時節的落雪。
她止了嘆息,想苦笑。
卻只苦,笑不出。

乃後那個苦笑不得的她,藏起了苦,歛肅了笑。
她簡單地收拾了行囊,便離了小屋,向屋外一望無際的平野漠原離去。

她走在雪中。
細雪簌簌地往她身上落下,她未撐傘,拂了一身霜白。
雪下得不急,她也就走得很慢。
她在那兒,如一枝正待開綻的雪裡桃花。
也不知是她艷了雪,還是雪艷了她?

乃後,那一點胭紅消失在天地交界的一線邊際。
那日有雪。
六月,有雪。
創作者介紹

RADIOF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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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7)

發表留言
  • 馬
  • 待從頭,收拾舊鍵盤,<br />
    重新寫T口T
  • 騰睩
  • 我沒把我的感想直接PO在這算很給你面子了T-Tbbbbbbbb
  • 馬
  • 你對我這麼好,等我有空會致感謝函給你的T-Tb
  • 秦善禮
  • 我赫然想起,其實如果你不希望別人看到、又想PO在網誌存文的話,可以選擇<br />
    「隱藏文章」啊\一///一/<br />
    這樣就只有你本人登入才會看到一////一/<br />
    <br />
    所以,結論是,<br />
    你果然是白痴說/一///一/
  • 馬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orz
  • 秦善禮
  • 北七T-T+++<br />
    <br />
    喉嚨痛T-Tbbbbb
  • 馬
  • -///-bbbb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