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燈的生日文-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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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進站的時候,月台上的廣播器,那數位合成的女子聲音,正機械式地重複著列車即將進站,請月台上的人群勿越過安全圍線之類的話語。於是眾人雜而有序地退在瓷磚地板上那一道黃漆標線之後,不約而同地望向彼端那一窟暗不見物的黑洞。

黑洞深處亮起兩團黃火,隨著一陣肅冽的冷風捲進這位在地下三層的地下鐵月台。火光初微,漸大,直到終於看清那兩團似獸眼峻利的黃火乃是兩盞車燈的時候,列車已經進了月台,停了軌,開了廂門。

月台上的人群迫不及待要往車內擠,想搶前頭站個好座位;車內的人同樣趕著要下車,生怕耽擱了時辰列車又得開走。兩個方向的人潮你推我擠的亂了一陣,總算是該下的下該上的上了。

發車鈴聲響起,車門一關。車,走了。

下車的人群攜大帶小包袱行李,趕鴨子似的朝出口方向直行,一晃眼也散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月台一下子人潮散了大半,倒顯得有些冷清。

三數對急急忙忙朝月台奔來,卻還是趕不上發車時刻的男女,有的怨,有的嗔,正氣得直跺腳。一名紅衣少婦叱喝她可憐男伴的聲音在這半封閉空間響起,顯得分外刺耳。

這車站坐落在某大城的中心要塞,但電車卻也半個小時才來一班,要是趕不上車的,自然得無端延誤上這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說來半長不短,但毫無意義地耽擱在這兒,總是浪費了。

時間是漫長著的,幾乎凝結著的,在這清冷的月台。

一分一分,又一秒一秒。

就在三十分鐘過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時候,月台一端,米白色漆柱的陰影底下,一條藍色身影緩緩走出。

會來到這月台的人要不是趕著上車就是趕著下車,所以一直沒有什麼人注意到他。他彷彿已經在那兒站了很久,但仔細一看他身上負著的行李,就知道他同樣也是混在方才那一陣下車人潮之間進了月台的。

而人潮已經退去很久,他卻還在。

那人不高,挺瘦,穿了一件類似僧院司祭身上穿著的藍色僧袍。一頭明亮的金髮在額頂毫無章法的散開,卻並不顯得蓬亂,反而有種年輕的朝氣。而他著實也是個少年,還是個很漂亮的俊秀少年。他白,白皙的肌膚簡直像少女一般晶瑩,他的眼也如爍爍寒星那般的靈光閃耀,兩道薄唇在線條曲迴得度的鼻下抿成一彎有 力的短弧。如此細緻的五官,若不是因他眉間鎖著那一股桀驁不群的朗朗英氣,倒真要讓人誤以為是女兒身了。

可惜的,這麼一個本當容光煥發的英挺少年,眉宇間卻深藏著難言難解的憂鬱,使他自生一股峻冷而莫可侵的氣質。就連與他擦肩而過的人群也要為他皺一皺眉,彷彿他們是身在不同時空的兩道幽魂,偶然之間錯影而過,那般隔閡、毫無交集。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那柱底下待了那麼久,似獵人蟄伏等待獵物一般。只是當他舉步一動,旁人不免皆為這瘦小的藍影起了一聲驚歎一聲輕嘆。
──啊!如此俊秀的少年!
──唉!如此憂鬱的少年。

正於眾人的驚歎與輕嘆此起彼落在心底交會之間,少年已經離開月台,步出車站。

日正焰著,廣場一端的電子看板角落,標示著時間是下午十五點四十三分。

十月四日,平凡的日子。

車站前人潮擁擠,較之月台上候車下車的人群絲毫不遜,同樣那麼你推我擠,同樣那麼地無情而冷漠著。唯一不同的差別是,他們顯然比月台上人群一上一下的景況更亂、更雜、更毫無規則。

少年似幽怨地朝著人群、朝站旁林立的大廈陣列投了一眼,自挑個看來人煙較稀落的方向走去。

他一直沒有停步,彷彿要逃離喧囂的人群一般,一刻也沒有緩下來。

大道已變成小路,行人漸少,大廈很快沒了蹤影。他還是沒有停,繼續走。

很快的小路又成了小街,小徑,再成小巷,小弄。於他終於止步的時候,他已處在一列低矮的平房之前,暮色卻也已經緩緩罩了下來。

夕陽,平房,錯綜的小路,髒污的街景。老人,小孩,大聲叱嚷的鄉婦,醉酒怯縮的丈夫。少年。

這兒離車站中心已經有好些距離,環境顯然也比市區刻意整理過後乾淨的街道要糟糕得多,但不知為何少年反倒露出好些安心的笑容──即使那笑容還是藏憂帶鬱的。

那喝叱中的鄉婦有著一副臃腫的身軀,本正威風八百地責罵她倒在地上的丈夫,無意間看見站在一旁的金髮少年,微微一愕,雙頰竟紅艷起來。

這鎮子雖離市區只有幾個小時腳程,但卻已經跟那份象徵財富、繁華、榮耀的燈紅酒綠絕了緣,這裡展現出的是純然霄壤之別的風貌:貧窮、頹喪、了無生機。所以這鎮子其實很少有外鄉人來的。許是因為如此,那鄉婦也因自己方才的失態叫外人看了去而不免顯得羞窘起來。

她隨口朝她醉酒的丈夫罵了幾句,就拉起他要往房子內走。那丈夫低著頭連連道是,臨入屋前還不忘轉身對少年投以赧笑。

少年也愣了愣,於他終於勉強勾出一抹微笑的時候,那鄉婦與醉漢卻都已經閃身進了屋,看不到了。

只留下那寂寞的人,那寂寞的笑容。

天色又深沉了幾分,雁雀俱已還巢,家家戶戶亮起燈火。

少年猶站立在那兒,似正為自己的去向躊躇未定。

小巷的陰暗處,老乞丐正伏在滿是積水的地上發出微弱的呻吟。少年發現了他,他也發現了少年,正用一種哀憐的目光企求少年能夠分出一絲悲憫。

少年猶疑了一會兒,舉步朝老乞丐走去。

老乞丐見少年行來,有幾分喜、有幾分驚,因他還不確定少年是為了接濟他而來,或是為了搶奪他這可憐的老人身上僅餘不多的財物?畢竟這樣的事情已經司空見慣,老人家臉上難免也就帶著些不安。

所幸少年不是屬於喪盡天良的後者。他在老人面前站定,自口袋裡掏出幾枚為數不多的零錢,將它們交到老人手裡。

老人滿面歡喜地自少年手中接過這得來不易的施捨,口裡說著連串祝福的話語,感謝少年的好心慷慨。

少年笑了笑,沒說什麼,已經準備要轉身離開。

在某些故事裡頭,那可憐的老乞丐很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對準少年的背後冷不防給他一刀。不過少年和老人都沒什麼機會看過那樣的故事,還好這樣的情節也未曾發生。

少年走開幾步,身後還不斷傳來老乞丐感激的祝福,他忽然站定,轉身又走回到老人面前。

老人有些擔心少年是不是反悔了,要回來將他的錢收回去,於是可憐兮兮地巴望著少年。

少年仍然沒有開口,自行囊中取出一塊手掌大小的麵包,將它放在老人手裡,輕輕地握了握老人家的手背,跟著大步遠去。

天已暗了,街道上四處飄著潮濕的腐霉味。這兒是十足十的窮鄉僻壤,但卻不是什麼風光明媚的小鎮,空氣早因附近的工業區排放出來的廢氣而顯污濁。天色詭暗,星星是看不到了,就連月亮也顯疏影朦朧。

──竟如一彎銳弧,於天際透著慘碧色的妖光。

「咯登、咯登」孤單的腳步聲在陰暗的巷道間響起。少年踏過濕黏的石板道,繼續走著,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繪有地圖的紙條。他順著地圖的標示,穿過靜悄無人的長街,繞過曲迴難辨的路口,經過一盞盞晚餐人家熱鬧的燈光。偶於窗前佇足,然後,再行。最後於地圖所標記的目的建築前停下。

夜。

長街、長廊、長影,長風凜冽。

腐舊的木牌受風吹動,在門上輕輕搖晃著。生鏽榫栓發出的怪異咿呀,成了風聲之外,黑夜裡唯一的聲響。

少年抿了抿唇,伸手,推門,朝門內走進。

門裡藏著頹廢。頹廢的空間、頹廢的擺設、頹廢的燈光,就連屋內唯一看來像活物的女子也叫人望之直覺頹喪欲死。

她坐在正對門口的櫃檯上,灰褐色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前額及兩鬢的髮絲顯得蓬亂糾結。穿著設計奇詭,不知該算新潮亦或復古的紅白無袖上衣,此外頸上臂上戴滿或粗或細,大大小小的鐵環共十數只。左臂的墨黝刺青,那神秘的圖騰越臂過肩直至胸頸,看著也覺幾分怵目驚心。她唇角也穿上了細小的鐵環,兩眼 眼皮垂了一半,濃重的黑眼圈使她看來像是剛熬過七天未睡,蒼白的皮膚在昏黃的燈下更顯病態。

少年一踏進屋裡就看見了她,同時看見她也正看著他。少年禮貌性地頷首:「妳好。」他的嗓音很有些磁性,成熟的語氣與他的外貌幾不相襯。

她不答話,兩眼無神地望著少年。

少年以為是自己聲音小了,於是放亮了嗓再次說道:「妳好,請問這裡是獵人職業介紹所嗎?」

她依舊漠然,定定地看著他。

少年頗覺沒趣,他走上前去,自口袋掏出一紙黃色信箋放到她身前櫃檯上,道:「我是新來的『獵人』,可以幫我介紹工作嗎?」

她的目光在少年臉上端詳了半天,又在桌上那封介紹信駐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回去!」

少年對她的厲聲喝叱頗覺意外,一愕:「什麼?」

「回去!你還沒有工作的資格!」她再一次疾道。

聽聞此言,少年也不禁有些慍意了。他神色肅冷,隨手掏出一張設計精巧的墨綠色磁卡,在她面前一晃,淡淡地說:「妳可能沒有聽清楚,我是今年才剛剛通過考試成為獵人的,這是我的獵人卡片。」

「這跟獵人卡片無關,」她翻了翻白眼,沒好聲氣地說:「看你的樣子,你應該還沒有通過最終測驗吧?」

「最終測驗?」少年愣了一愣,突然想起尼特羅會長在獵人考試之後所提及的最終測驗一事。但雖如此,尼特羅會長好像也就只講了「最終測驗」這四個字,其餘什麼也未曾述及。因此少年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最終測驗?」

她半垂眼瞼,目光卻似比少年更加茫然。放緩了聲,指著自己左肩,她說:「你看得見這上面的東西嗎?」

少年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見她左肩膀上除了刺青以外空無一物。少年不甘心地搖了搖頭:「沒有。」

「既然這樣,那就等你通過了最終測驗,看得到我肩膀上的東西之後再來吧。」她搖頭,輕輕地嘆息,眼神不若早先那樣冰冷,語氣也溫暖了起來。

少年站在那兒,神色堅毅地看著她,腳下彷彿生了根似的,不肯走。

她只好又說道:「你留在這裡也沒用的,最起碼要等你通過了最終測驗,有了獵人的初步資格我們才可能推薦工作給你。獵人的工作不似你想像中那般簡單,我們……」她頓了頓:「我們可不能讓你就這樣白白去死。」

少年垂下了頭,依舊有幾分不甘。但他心裡明白,她既然問了他看不看得到她肩上的東西,那就表示一定有些東西在她肩頭上,不會是故弄玄虛。那麼事實就很明顯了,他看不到,看不到的原因一定跟他未通過最終測驗有關,那麼他就還算不上是個稱職的獵人。

只是這最終測驗究竟是什麼樣的測驗?他又該上哪兒去完成這所謂的最終測驗呢?

「好吧。」少年留下一聲無奈,轉身推開門走了。他沒有問她,就是問了她也未必會講,何況少年也不願意再多問。

門關上,木牌依舊咿呀響著,少年面對黑暗,再次回到凜冽的寒風之中。

「最終測驗……」少年口中喃喃默念。

既然知道最終測驗尚未完成,既然不清楚最終測驗是什麼內容,那就應該問清楚它、完成它。解鈴還須繫鈴人,少年決定回到獵人總部找尼特羅會長問個明白。

靜夜。長街。風聲蕭瑟。孤單的人影朝著寂寞的冷月大步前行,心裡已經有了方向。

不久,少年的身影已經化作一個藍色小點,消失在遠端夜色之中。

獵人職業介紹所門上那塊木牌依舊無力的搖著。

門輕輕地推開,職業介紹所內的女子便步走出,左望右看像是在找尋些什麼。

暗巷裡突然走出一個衣著破落的身影,手上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乾麵包。

老乞丐伸手扯掉假髮,抹去臉上易容的妝扮,露出原本英偉俊挺的面容,笑著向那女子走去。

「嗨!好久不見!」他露出滿嘴和藹的白齒,親切地打著招呼。

那女子白了他一眼,看向少年消失的那處轉角,慢慢地說道:「這孩子不錯。」

那男子看了看她,再看看自己手上的麵包,咧嘴笑道:「是個好孩子。」

「我說,」女子口氣有些嚴肅:「這麼好的一個孩子,你這作師父的可得有點模範,別教壞了人家。」

「哎呀,妳對我有點信心嘛,我像是那種誤人子弟的庸師嗎?」男子作個戲謔的表情。

「像。」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唉!妳對我真沒信心。」他假意嘆了口氣:「說實在話,我這人對教學生一項沒什麼興趣。尼特羅會長交給我這麼一項任務,讓我還挺頭大的。」

女子看了他一會兒,冷冷地拋下一句:「你好自為之吧。」跟著轉身進了屋,留下男子尷尬的身影。

男子望著無情的門板,無奈地苦笑。

回望遠方夜幕,月色漸朗,綻著黃光,已不再是那種異慘的妖綠色。

男人臉色第一次正經了起來,唇角猶撇著笑,眼中透出異樣的光華,整個人突然顯得神采奕奕。

「酷拉皮卡,準備接受我的地獄式特訓吧。」他拿起手上的麵包,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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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寫在酷拉皮卡剛拿到獵人資格,還未開始修習念的這段時間。恰發生於冒險彷彿結束,卻又正要開始的時候,因此取名「未竟」。
職業介紹所的部分富奸有交代過,但是我忘得差不多了,到租書店找了半天卻偏偏翻不到那一段,所以就照自己的方法寫了。

本文贈裘裘,祝燈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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