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之中有一處地方,叫做冥界天嶽,是座落在雲端之上的山脈。

自小他聽聞人家說,神仙都是住在天上,白雲的深處。

冥界天嶽既在雲層之上,想必裡頭住的都是神仙囉?

因此他一直對天嶽心嚮神往,期待有一日能夠進入天嶽,能夠親眼見到神仙。

為達此目的他不斷苦修增長自己的武功、見識,以期有一天終能進入天嶽一觀。

只是幾年後當他進入天嶽時才知道裡頭根本沒有神仙,住著的也多是如同他一般的凡夫俗子。

最初他有些失望,直至遇見那個男人為止——那個瀟灑脫俗飄逸出塵如同神仙般的男人啊。

他記得如此清晰卻又怎麼也形容不出與那男人初遇時那種驚詫震撼感動的心情。

天嶽深處有一片小山坡,那個男人曾在這裡折了枝野菊花送給他。

自此,他便決心要讓那山坡開滿菊花。





「百朝臣!」一聲呼喝——或該說是充滿不屑的呼叱,自百朝臣身後,長廊的另一頭傳來。

百朝臣先是嚇了一跳,手上的花盆差點便要摔落,跟著嘀咕道:「是誰這麼大膽無禮敢直呼我的名諱?」但這細碎地嘀咕只敢含在嘴裡,甚至只敢罵在心裡——因為這裡是天嶽內部,在天嶽內部夠膽夠格直 呼他名字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他一回頭,見到呼喝他之人——身著白衣佩戴白冠面容蒼白,正兩眼盯著——或者說睨視著他。

武咸尊。

那個正以一雙冷眼睨視著他,目中無人趾高氣昂驕傲得像隨時會孔雀開屏的武咸尊。

「喂!過來!」武咸尊以慵懶緩慢卻嚴厲如同命令般地口氣說道。

面對武咸尊輕慢貢高盛氣凌人的態度,百朝臣感到極度不悅。

——他沒看見我才剛從長廊那端走過來嗎?

——他沒看見我手上還捧著花盆嗎?

——同樣是幫天嶽做事,他跟我說話何必要用這種態度?

他在心底暗罵武咸尊的祖宗十八代,接著舉步朝武咸尊奔去,在他身前三步之處停步。

卻見百朝臣臉上擠滿笑容,因手上捧著花盆不便拱手,躬著腰身向武咸尊說道:「不知道武大人叫住我有什麼事啊?」他說話的聲音極恭謙極阿諛極奉承極卑微,噁心到連他自己也忍不住暗暗冒起幾顆雞皮 疙瘩。

見到百朝臣鞠躬哈腰的模樣,武咸尊身子情不自禁向後仰了一仰,勒沉嘴角蹙緊眉頭,厭惡之情溢於言表。

——真不知道軍師留這種懦弱無用整天只知道澆水種花的廢物在身邊是為了什麼?

「拿去。」武咸尊拋給百朝臣一捆卷軸,也不管捧著花盆的百朝臣騰不騰得出手來接,任由他手忙腳亂,驚惶間好不容易才勉強以胸口和花盆頂住卷軸。

為了接這卷軸,倉卒間百朝臣手上花盆差點便要摔跌下去,嚇得他心臟噗通通直跳。

百朝臣怒上心頭,再也按耐不住,雙臂肌肉繃緊青筋暴現,五官也因憤怒糾結成一團。

——什麼話都沒說就把東西扔給我,你道你是什麼玩意兒?

——要怎麼羞辱我我都可以不跟你計較,但是你居然害我差點摔破花盆!

——你知道你差點毀了我的花嗎?

就在百朝臣激動得渾身直打顫,像撮點燃引線的炸藥就將引爆之際,只聽得武咸尊又懶懶地開口:「勸你動作快些,那卷軸是軍師要的。」

軍師要的。

武咸尊語畢的瞬間百朝臣心底醞釀的炸藥就炸了開來,天女散花似地炸成一抹笑容。

一抹樂不可支開懷暢心的笑容,就如同旭日乍昇般地璀璨耀眼又十足真切。

「你是說要我把卷軸送去給軍師?」百朝臣興奮萬狀,連話都說得讓人分不清他究竟他是在說話還是在笑。

武咸尊抬高下巴,皺了皺鼻翼,以鼻尖打量自己眼前的低能生物,用極其苛薄的口氣迸出兩個字:「廢話。」

然後百朝臣的身影就一抹煙似地消失在長廊彼端。

武咸尊好像突然領悟到軍師把這個毫無用處的廢人百朝臣留在身邊的原因。鼻子一哼氣,帶著既不屑又無可奈何的蔑笑,搖頭喃唸道:「也是,像這樣既忠又蠢的一條狗,不養白不養。」



百朝臣無比雀躍,向著冥界天嶽軍師四無君的屋子飛奔而去。

——可以見到軍師耶!

——是軍師耶!

——軍師召見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

他滿心歡騰,只想著可以見到軍師,根本沒心思去細想武咸尊只是叫他「把東西送給軍師」而不是說「軍師召見」。

然後他就到了四無君房門之外,門是開著的。

門是開著的,所以他用不著敲門便見到端坐於案的四無君,以及他身邊仗劍而立的黃髮女子。

絕燁。

那個討人厭的——尤其是討百朝臣厭的,如木頭般無情無趣,又老待在四無君身邊的女人。

雖然他清楚她之所以待在四無君身邊是因為她職責所在,但是他就是討厭她待在四無君身邊。

簡單說就是忌妒。

四無君正專注看著案上鋪陳的文件,那絕燁又呆若目雞似地站著,所以百朝臣只好出聲。

「軍師。」

「嗯?」四無君緩緩抬頭,與他四目交接。最初四無君的眼神有如霜寒電厲,但一見到來者是百朝臣旋急軟化不少,跟著更透露出一絲常人難辨的暖意——平常絕難,甚至絕無可能在四無君身上見到的溫柔 。

可惜百朝臣未能感受到這絲珍貴難得的溫柔——倒不是因為百朝臣太過粗心大意或四無君太過善於掩飾,而是百朝臣在一開始對上四無君的目光之時便給那冷若淵獄的眼神驚得寒入心肺,嚇得連忙低下頭去 不敢再看,就這樣與四無君難能可貴的溫柔擦身錯影而過。

「有事嗎?」見到百朝臣驚惶失措的模樣,四無君嘴角微微勾起一彎笑意。

「啊……」百朝臣猶自忐忑不已,失魂落魄地回望四無君,這才想起自己原來身負要務。「啊!對、對了,這、這是軍師您交代要的東西……。」說著便將手中的花盆直直端了出去。

四無君眉心微皺,疑道:「花?」

「花?」百朝臣露出跟四無君相同疑惑的表情,低頭看向自己端出去的東西——沒錯,是盆花。

「沒錯啊,這是花……哎呀!」百朝臣這才發覺自己誤將花盆當作卷軸遞出去,惶措得不知所以。

「沒錯,這的確是花。」四無君臉上的笑意又多了幾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百朝臣,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或是一場表演。

由一件名為百朝臣的活寶藝術品奮力耍寶演出。

「不對不對,這不是花……哎呀,這是花,可是、可是這不是我不是花,這……」百朝臣慌得語無倫次手足無措,然而越是慌亂卻越是窘態百出。後來他索性把卷軸往四無君身前書案上一擺,說了句:「這 、這是軍師要的東西。」然後怯怯地退站到一旁。

他感到身子在發熱,耳根在發燙,一張臉就像給剛燒紅的烙鐵烙上。可是他一顆心卻冷得如墮冰窖,不斷往下沉去。

——百朝臣!你是豬,這點事都幹不好,你在軍師面前丟臉了你知不知道!

——要是軍師他生氣那該怎麼辦?你、你、你比豬還不如啊,你比豬還笨!

——慘了啊,軍師他悶不吭聲一定是在生氣了,百朝臣你準備以死謝罪吧!

可是四無君除了靜靜享受觀賞的樂趣之外根本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反倒是百朝臣突然間停止表演令他感到有幾分可惜。

四無君一直沒有說話,他等著看百朝臣下一步的動作。

只是百朝臣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什麼動作也不敢動作,只是抱緊胸前的花盆低垂著頭傻站在那,想著他已經觸怒了軍師,在等待四無君給他懲罰。

他等了很久,可是四無君卻一直沒有任何聲音或是動作。

他只好等下去。

四無君繼續沉默。

他繼續等。

一直等。

他等。

等。

就在他終於耐不住好奇心打算抬頭朝四無君偷望一眼的同時,便聽見四無君開了口。

「還有事嗎?」

——啊,來了,軍師終於要懲罰我了,他問還有事嗎。

——他問我還有事嗎?欸,軍師不是要懲罰我啊?

——可,嗯?他問我還有事嗎?怎麼不是他召見我來這裡的嗎?

「不是軍師您召見我嗎?」百朝臣猛一抬頭,滿載疑惑的雙眼眨巴眨巴地望著四無君。

「我召見你?」四無君投還給百朝臣一個疑惑的眼神。「我幾時召見你來著?」

百朝臣的表情就如同受到百斤重擊一般萎頓,無辜的雙眼閃著委屈的淚光。

——啊……這樣想起來,武咸尊好像並沒有說軍師召見我……。

——儼然是我自己高興得太早樂過了頭。

「那……小人先離去了……。」百朝臣有氣無力地說著,言語間滿溢喪氣失望之情。

百朝臣言罷,帶著滿腹辛酸苦楚拖著身子回過頭去舉步欲離。

「慢著,你留下。」威嚴中頗帶幾分傲氣的男子聲音。

百朝臣一驚,遂立時止步。

「絕燁,這裡暫時不用護衛,妳先退下休息。」四無君跟著更驅退絕燁。

絕燁不發一語向門口走去,聽得身後又傳來四無君的話聲:「把門帶上。」

「喀答!」一聲清響,雙扉已掩緊。

屋內便只剩下一個兀自猶疑驚惶的百朝臣,和一個始終瀟灑自若的四無君,以及他臉上那抹輕慢詭譎的邪笑。

「軍、軍師?」百朝臣試探性地輕聲呼喊著四無君。

四無君沒有應聲,只是似笑且笑地看著百朝臣。

門窗已闔緊,小屋密不通風,空氣漸漸沉悶起來,昏暗的空間內一片靜寂,只聞得百朝臣急促的心跳以及濃重的呼吸聲。

「你知道我正在忙?」四無君開口,語氣不慍不火,不軟不柔,冷冰冰地不帶一絲感情。

「我、我……」百朝臣只感萬分惶怖,正不知如何應對之間,四無君卻已無聲無息欺到他身後,一把扼住他的下巴,迫使百朝臣用臉直視自己。

「百朝臣,你罪該萬死,知道嗎?」四無君把嘴貼近百朝臣左耳側,用極微渺的氣音把話吹出去。

「稟軍師,屬下、屬、屬下……」也分不清是害怕亦或興奮,百朝臣身子微微輕顫,耳梢感受到四無君口中吐出溫暖氣息的同時,那絲溫暖跟著也就急遽加溫,從他臉上漫燒開來,令他直感渾身發燙。

「這是菊花?」四無君忽爾伸手去觸百朝臣手上捧著的花盆,細細輕撫那粉蕊柔瓣的小黃花。

「稟軍師,是……啊,不、不要用手去摸!」百朝臣生怕四無君不小心會碰掉花瓣,情急間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

然後四無君便停手。

四無君並沒有被嚇到,他只是停手。反倒是百朝臣自己嚇了一大跳。

——百百百百百百百朝臣,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了些什麼?

——你居然斗膽敢對軍師大吼大叫?

——發什麼神經?你瘋啦?

「百朝臣,你膽子不小嘛。」四無君語氣寒冷似冰,說得百朝臣震慄不已。

「屬、屬下不敢。」百朝臣低著頭盡可能以站姿將自己縮成一團,鼓簌簌直顫。

「把花給我。」很明顯是命令式口吻。

百朝臣起初有些遲疑,生怕四無君會弄傷自己的愛花,便偷偷抬頭向四無君瞧了一眼。不瞧也罷,當他一觸及四無君利刃般的目光,便打了個大哆嗦。這下哪還敢有半點猶疑,乖乖地將整盆花雙手奉上。

四無君接過花盆,將它擱在一旁的紅木矮櫃上沒作理會,接著站到百朝臣身前,右掌五指微攤,將百朝臣的下巴輕輕捧起。

「你很喜歡菊花?」四無君話語間帶著笑意——莫測高深的笑意。

百朝臣頷首,緩緩低下了頭,為的是不讓四無君瞧見他滿臉的赤窘。

四無君改用右掌食指與拇指掐住百朝臣下巴,話鋒一轉,冷聲道:「知道你做錯事了嗎?」

百朝臣又點了點頭,想低下頭去卻被四無君狠狠掐住下顎。「你說,該不該受罰?」

百朝臣雙唇緊抿雙眼暗垂,良久,這才委屈萬狀慢條斯理的吐出:「稟軍師,屬下甘願受罰。」

「第一,」四無君再度將嘴角移近百朝臣耳際:「以後只有你跟我在的時候,不許你講『稟軍師』,懂嗎?」

「稟軍師,是……吭?」百朝臣微感錯愕——這算什麼懲罰?

「嗯?」四無君橫眉輕挑,居高臨下睨視百朝臣:「你再說一次?」

「稟軍師……啊,屬、屬下是說,屬下、屬下知道了……。」

「第二就是我們獨處時你不准自稱屬下。」

「噢。」百朝臣瞪大雙眼搔了搔頭,疑道:「就這樣?」

面對百朝臣的疑問,四無君啞然失笑,旋即正色道:「當然不只。」

——噢,我就知道沒這麼便宜的事。

百朝臣好不容易放鬆的一顆心忽然又沉重起來,只聞得四無君繼續開口講到:「第三嘛……。」

——來了,真正的懲罰要來了。

百朝臣怕得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待四無君宣判死刑。

可是卻一直聽不到四無君的說話聲。

——慘了,軍師一定是在思考要用一種最慘的懲罰來整治我。

——百朝臣,你罪有應得,你死定了!

——不過,等了這麼久,軍師怎麼都沒有開口啊?

令百朝臣感到奇怪的不僅是四無君久久未曾開口,更怪的是他直感身上一陣酥癢,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頸邊磨蹭——又濕又軟又燙又滑的異物。

——啊,軍師該不會是要放蟲蛇咬我吧?

——我、我最害怕最討厭蟲和蛇了啊……。

一念及此,他更是嚇得看都不敢看,用盡全身力氣閉緊雙眼不敢妄動。

他只感那濕軟燙滑像蟲又像蛇的異物在他頸子與耳際間游走,溽濕他的肌膚,刺激他的感官,讓他感受到一陣又一陣地潮暖,令他感覺——好舒服。

——好舒服?怎麼會這樣?

——那是蟲啊,是蛇耶百朝臣!你怎麼會因為噁心的蟲蛇而感到快慰?

——百朝臣!你這個變態!

正當百朝臣就快將被迫接受自己是變態的事實之際,忽然感覺到上身一空,自己的衣服被一把拉下。

他嚇了不僅一跳,大吃何止一驚,怎麼那噁心的蟲蛇竟然會去扯他的衣服?

大到能夠去扯他衣服的蟲蛇——除非是蟒蛇!

——天吶,不會吧,小蟲小蛇也就罷了,居然是條大蟒蛇!

一念及自己身上攀著的竟然是條大蟒蛇,他嚇得連忙睜眼!

然後,他就看到壓在自己胸膛上的四無君,以及那條嚇得他魂不附體似蟲似蛇的異物——四無君的舌頭。

百朝臣感到萬分震愕——就算他見到的真是一條大蟒蛇也不及他此刻十分之一的陣愕。

因為他看到四無君正壓在他胸膛上,唇舌游移在自己的頸耳胸膛間貪婪地吮吻。

百朝臣實在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感到無比的驚恐訝異惶怖震撼,還有興奮!

可怕的是,這興奮甚至超越他所感受到的驚恐訝異惶怖震撼。

「軍、軍師?」百朝臣用因驚異與興奮而顫抖的聲音開口。

此時四無君的舌已在百朝臣的臍間,自下腹直向百朝臣胸口舔去,在胸腹間留下一道濕痕。接著他把臉貼在百朝臣面前,雙掌扶上百朝臣雙頰,額碰額,鼻尖觸鼻尖,應道:「什麼?」

百朝臣根本答不出話來。

因為四無君不待他答話,便以吻堵住他的嘴——溫柔而又不可抗拒的一吻。

一記深吻,四瓣薄唇交疊。四無君的舌尖,先是試探性地輕舐百朝臣的唇縫,在確定百朝臣沒有做出太多抗拒之後,索性大膽撐開百朝臣兩片嘴唇,直探百朝臣的舌尖。

百朝臣感到自己的感官慾望漸被撩起,身體也漸漸產生男人性慾高漲時的生理反應。

兩人舌尖輕觸,百朝臣感到一陣電流自四無君舌端傳來,令他微微一顫。四無君的舌頭更靈巧撥弄著百朝臣的舌端、舌翼,兩條舌頭便在百朝臣口中交疊翻蠕。

突然間,四無君把嘴自百朝臣唇邊移開,停止一切動作。

百朝臣悵然若失,情不自禁伸出手要去碰四無君,卻被四無君一把扣住。

「我讓你碰我了嗎?」四無君臉上覆著淫猥的輕笑,卻以殘忍的目光傲冷的口氣對著百朝臣。

「啊……」百朝臣發出一聲失落惆悵的輕歎,不知該如何是好。

四無君得寸進尺,隔著褲子將手貼覆在百朝臣已滿盈慾火的下腹,帶著一抹邪笑問道:「如果我現在停了,你怎麼辦?」

「我、我……」百朝臣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他哪知道怎麼辦?他只知道他真的好害怕四無君會在此時停手。

「你什麼都不說,是不是無所謂?」四無君故作長歎,裝出一臉莫可奈何:「那好吧,既然你不想要我就停了吧。」

「不……」百朝臣想說「不是」,但才講了個「不」,末尾「是」字還來不及出口便給四無君搶著說道:「噢,既然你說不那就算了,我四無君也不願強人所難。」說著便伸手壓平略顯浮亂的頭髮,開始要 去整理身上衣飾。

「不是,我不是要說不!我是要說不是,不是要說不!」百朝臣見四無君真有罷手之意,急得脫口便是一串繞口令,一輩子說話從沒如此順溜過。情急之下更大膽去拉四無君的衣袖,要阻止他整理衣服。

「騙你的。」四無君突然伸手攬住百朝臣腰腹,將他擁入懷裡,四唇再度交疊,蜻蜓點水般的一吻。「你捨得停手我還不捨得放手呢!」

百朝臣又驚又喜,整個人直向四無君撲了上去。

四無君將他擁入懷裡,慢慢向床移近。

倚著床緣,軟倒,壓下。

雲雨交疊。



雲散,雨歇。

四無君端坐床沿,讓百朝臣幫自己整理縐曲的衣服,梳理紛亂的髮絲。

一會兒聖主回到天嶽,四無君還得去偈見聖主。

「行了,」百朝臣羞紅著臉,把手貼在四無君背上,理順袍上最後一道縐折。「大功告成!」

「嗯!」四無君倏地站起,袍袖鼓動,裳衣飄飄,翻起一抹瀟灑的蒼、飄逸的藍。

這個神仙似的男子,百朝臣看在眼裡,不僅看得痴,更看得傻了。

——軍師果真是超凡絕塵,有股眾生難抗的氣質啊!

——而且,這是我的軍師,我的四無君耶!

——我的四無君耶,嘻嘻嘻……。

料及此節,百朝臣不禁掩嘴失笑。

「笑什麼?」四無君微露出一絲疑惑,臉上同樣滿佈笑容。

「秘密。」百朝臣故意咧開了嘴,作洋洋得意狀。「不是說無你不解之謎嗎?你倒是猜猜啊。」

「這有何難?」四無君把臉移近百朝臣,言道:「想也知道是有人一邊偷看本軍師一邊發花痴,才會發出那種傻愣愣的笑。」說完便啵地一聲在百朝臣左臉留下一個輕吻。

「啊……。」百朝臣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四無君。

——軍師猜對了耶,好厲害!他怎麼猜到的?

——不愧是軍師,果然無他不解之謎……。

——這麼厲害的軍師,是我的四無君耶,嘻嘻嘻……。

然後他又掩嘴吃吃地笑。

四無君搖頭輕笑,忽然瞥見紅木櫃上早先百朝臣捧來的那盆花。

「你好像老是在種花?」四無君問道。

「菊花,」百朝臣走向紅木櫃,躬身俯看那盆黃色小花,臉上漾起一輪緋紅。「我只種菊花。」

他種菊花,當然是因為他喜歡菊花。

而他之所以喜歡菊花,是因為有個男人曾經折過一枝野菊送他。

從那之後,他便戀上了菊花。

戀上那男人。

所以當那男人提及菊花,他情不自禁面泛潮紅。

然後那男人緩緩開口:「哦?只種菊花?為什麼?」

——為什麼?

四無君的問題炸藥般在百朝臣腦中炸裂開來。「啊,為什麼?」百朝臣像是被嚇著一般,反丟還四無君一個大問號。

四無君皺了皺眉,應道:「我是在問你為什麼只種菊花?」

「啊……因為……不知道,因為喜歡吧……。」百朝臣恍恍惚惚,面無表情地答道。

四無君本來也只是隨口問問,見百朝臣答不出個所以然,便有心結束這話題。且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前去恭迎聖主回駕了。「我也該去見聖主,你在這等我。」四無君話聲方落,便看見淚珠自百朝臣臉上 撲簌簌落下。

「你怎麼哭了?」四無君訝然。

「啊?我哭了?」百朝臣如夢方醒,伸手往臉上一摸,果然摸到一把淚水。「咦?我怎麼哭了?怪哉……。」他嘴巴上雖這麼說,聲音卻漸漸哽咽起來,淚水也越掉越快,越流越多。

四無君直感一陣錯愕,百朝臣卻已掩面蹲下,渾身顫抖不已,發出陣陣低鳴。

四無君走近百朝臣,正打算安慰幾句,卻在此時響起叩門之聲,然後聽得絕燁的聲音:「軍師,聖主已回天嶽,召喚你去見他。」

——怎麼就正巧在這節骨眼回來?

四無君雙眉一蹙,權衡輕重之下,對著已經開始隱隱嚎泣的百朝臣說道:「我去見聖主,你就待在這裡等我,別亂跑——千萬別亂跑。」四無君擔心他胡思亂想,特別加重末句的語氣。

然後便拉開房門,領著絕燁逕自見聖主去了。



「他到哪去了!」送走聖主回到自己屋內卻見不到百朝臣的四無君,正怒不可遏地斥責百朝臣——所留下來的盆花。

他一早已交代絕燁不用護衛他回屋,所以沒人能見到向來冷靜的天嶽軍師四無君此刻焦急發怒的模樣。

也正因為沒人見到,所以他才會怒成這德行——掀被、翻桌、砸花盆。

「呼——!」滿床繡花芙蓉褥給他掀扯到地上。

「砰!」一張青石四仙桌也讓他一腳踢翻。

「框噹!」就連百朝臣珍重保護的那盆黃菊也難逃他的辣手摧花,教他大手一撥摔到地上落了個盆碎花凋。

——他究竟上哪去了?不是交代了叫他別亂跑了嗎?

——就連我說的話他都不聽了嗎?

——他難道不知道我會多麼的……擔心嗎。

他著急、慌怒,然後茫然、悵惘,突感一陣無力,順勢跌坐到床上。

不過頃刻間,他從天堂幾乎要掉到地獄。

凌亂的床舖還殘留著百朝臣的落髮餘香。

四無君五指抓緊床沿,兩眼無神地掃視凌亂的屋子。

午後暖陽透過門窗射入屋內,映照滿室狼籍。

四仙桌側翻倒壓在拖拉於地的芙蓉被上,被緣近門檻處潑落幾把濕土,幾塊散碎的花盆破片,以及散枝委地的數蕊黃花。

菊花。

黃色的菊花。

陽光披灑,瓣上殘存些微的水氣,反射出淡而薄,輕紗般朦朧的粉色柔光。那樣的和煦,那樣的暖入人心。

即便花落在地,卻未隨風飄零。

雖是碎蕊凋瓣,仍開綻依舊,開得生氣蓬勃,綻得活力奔放。

菊花。

黃色的菊花。

不屈不撓的菊花。

「啊!」四無君忽念起一事,訝然失聲。

——是了!菊花!正是菊花!

——四無君,枉你自負一世聰明,怎會如此粗心大意?

四無君閃電般自床上彈起,也顧不得髒土會污了手,雙掌捧起散落於地的黃色小花匆忙跑出門去。

既急又疾且寂。

急得像驟然刮起的驚風。

疾得像翩然逸空的飛電。

寂得像悄然消逝的輕煙。

逸去,一道絕塵的風、瀟灑的電、縹緲的藍煙。



暖陽,藍天,白雲。

暖陽之外有藍天,藍天之下有白雲。

白雲俯落,滿山翠黃。

山坡不見綠草如茵,不見樹影參天,沒有瀑泉飛澗碧潭流水,更無獸嘶猿啼蟲鳥爭鳴。

有的只是大片花海,翠枝黃蕊隨風搖盪,萬千彩蝶飛舞其間,沛然成景。

這整片山坡開得都是菊花,黃色野菊花。

一男子碧衫綠影悄立花叢,臉容清俊,丰姿秀朗,卻眉光黯淡,面帶悽容。

數辦黃花自他腳邊翻起,狂舞半空。

風一陣接一陣刮著。

秋風送愁,愁上心頭。

「唉——。」綠衣男子若有所感,長長歎了口氣。

歎息聲方落,自他身後傳來一陣柔軟的男聲:「抱歉。」聲柔,然滿懷歉意,感覺得出是真心誠意。

百朝臣一驚,連忙轉身,與四無君的雙眼對上。

眼若暖日,透射無限愧疚。

及綿綿情意。

「我來晚了。」四無君歉然道。

百朝臣倉皇地回過頭去,啞著聲音:「你、你怎麼會來?」

「我不應該來嗎?」四無君的聲音顯然很是失望。

「不、不是!」百朝臣慌忙轉身,甫與四無君四目交接,又急著別過身。「我只是沒想到你會來。」

四無君沒有作聲,雙臂環抱百朝臣將輕擁入懷,以行動表示代替言語回答。

百朝臣抿了抿唇,雙眼微垂,也不知是悲苦還是欣慰,澀聲道:「謝謝。」

四無君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聞得百朝臣繼續接著講下去:「記得你在這裡交過一朵菊花給我嗎?」

四無君便將手上一直捧著的菊花交給他。

百朝臣一見到四無君手上的菊花,眼中已有淚水。甫將菊花接過手,淚水便自臉頰滑落。

四無君用指輕輕為他拭去淚水。

「那個時候,」百朝臣強抑哽咽,續道:「我剛入天嶽,位卑職輕,所有人都瞧不起我,甚至輕賤鄙視我,不願意理睬我。所以我就常一個人到這來賞景吹風,其實是在逃避面對那些我討厭的人事物。」

「然後遇見了我。」

「嗯,那時我很孤單,很寂寞,後悔自己為何要來到這世上遭人唾棄辱罵,甚至好幾次想過要了結自己。」他說到這,話聲稍停,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可是,你就在這時出現了,堂堂冥界天嶽軍師平風 造雨四無君,那個要風得風呼雲成雨的男人,身分遠高過卑微低下賤如螻蟻的我不知幾籌,與我如同雲泥之別的男人……。」

「不要這樣。」四無君感到心疼,將百朝臣更加摟緊幾分。

百朝臣感到一陣心神激動,緊握四無君環於自己身前的雙手。「後來,你折了支野菊花,送給我,還跟我說……。」

「我還跟你說叫你要學那風中野菊,雖不起眼但卻韌性十足,不畏風雨摧殘,時時綻放活力。」四無君說著,語調漸顯澀啞低切,歉然道:「對不起,是我疏忽,是我粗心大意,竟連這都忘了。」

「不,」百朝臣急忙推開四無君雙臂,轉過身面對著他。「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太任性,是我,是我……」一時語澀,便不再說下去,向前一撲,將臉埋進四無君懷裡哭了起來。

四無君輕拍百朝臣的背,柔聲安慰他:「不會了,再也不會了。」伸手拿過百朝臣手中的菊花,放到百朝臣臉側:「看,送你的。以後你可以繼續任性——我就只讓你一個人對我任性。」

百朝臣雙手接過那束菊花,不住啜泣。

「學那菊花吧,要時時向著陽光,時時綻放活力。」四無君輕拭百朝臣臉上淚痕。「別哭了,笑吧,要常笑。我喜歡看你笑。」

四無君話一說完,百朝臣就笑了。

破涕而笑。

笑中帶淚,淚中含笑。

四無君也笑了。

笑得像野菊的開放,那樣甜、那樣美、那樣真。

笑聲溶在風中,秋風徐徐,送的卻是暖笑,吹的卻是春意。

春暖,花開,遍野秋菊,迎風送香。

兩人就在花海中,相視而笑。



冥界之中有一處地方,叫做冥界天嶽,是座落在雲端之上的山脈。

天嶽深處有一片小山坡,有個男人曾在這裡折了枝野菊花送給他。

自此,他便決心要讓那山坡開滿菊花。

他日以繼夜地栽花施肥,努力了好一段日子,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那山坡綻滿了黃色小野菊。

而他的愛情也終於得以開花結果。

就在那天,那男人再度將野菊交到他手上的秋日午後。



哈薩雅琪~哈薩雅琪~一朵小野菊。迎風搖曳~嬌小美麗~使我想起你,
輕輕摘下~送給了你~你是否歡喜?哈薩雅琪~哈薩雅琪~一朵小野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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