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已經沒有東西可吃了。

半具見骨的狼屍黏附在岩地上,血水早已流乾,取而代之的是汨汨滲透的黃油膿漿,隱約可見幼白如絲的蛆蟲蠕動。

陰濕幽暗的封閉空間,充塞著生肉腐敗的臊臭,兼有一份雨水新霉的氣味。

污水自洞口不斷朝洞內流入,注成一灘又一灘的積水。

雨一直下著。

小四坐倒在積水裡,兩眼無神地注視著洞外。

他手中抓著一把從狼屍身上撕下的爛肉,幾次舉起、放下。

再舉起、又放下。

屢經掙扎,就是沒有將腐肉送入口中的勇氣。

唐笑石離開前獵來一頭灰狼供作他的糧食。但一去半月,狼肉早已腐敗發臭,任小四如何慣嗜腥生,長了蟲的肉塊卻怎麼也吃不得,而他實已餓了幾日了。

他扯動腳上的鐐銬,頑鐵錚錚、冷水泠泠,浸泡水中的鐵枷即使生繡,卻猶舊安如磐石般的穩固。受錮的軀體只能被迫安分,一絲脫逃的念頭也休想妄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不著邊際的妄想,漫無止盡的等待。百無聊賴。

等待,也許下一刻唐笑石便會出現在洞口,拎著難以入嚥卻堪可果腹的新鮮獵物。屆時他將出賣自己的肉體供唐笑石發洩性慾以換取一頓飽食,正如過去六年來的所為所作。

妄想,盼望突如其來一場地牛翻身,將腳鐐另端緊嵌山璧之中的岩石崩落,令他得以逃離暗無天日的禁臠命運。又或者地裂天崩,洞頂坍方的堅硬岩石能助他結束這生不如死的非人生活。

偶爾他會想到死亡,雖然近幾年這情況已經越來越少,但在剛被唐笑石抓到此處的時候,他可是巴不得即日便死。

記得那夜風風火火,一人一刀狂如凶獸,闖進柴家大門見人便殺。沒有人能是唐笑石的對手,沒有人抵抗得了這嗜血閻羅。一夜屠戮之後,柴家人死絕死淨,小四與其他三名小童成為最後的活口,卻從此遭受唐笑石禁錮,成為供他淫樂的玩物。

幾年下來,與他一同被抓到此處的童子皆已被唐笑石折磨致死了;幾年以來,唐笑石又從各地擄掠不少稚幼童子,汰了一批又一批,到了卻只有小四一個人還活著。

唐笑石手下冤魂無數,殺人猶如兒戲,偏生就對小四的性命全無興趣。

他不殺他,當然不會是什麼勞什子的慈悲心作祟。若這世上真有什麼慈悲憐憫,在那野獸心裡也絕不會存在點滴。這點小四可是清楚明白。

他清楚明白,於是就更不明白。

不明白唐笑石留他一命的原因何在?

更意外自己居然能夠活了下來。

即使唐笑石沒有殺他的念頭,這種淪為野獸禁臠的生活也不是一般人能熬得過的。

六年來唐笑石都用一條長不過三尺的鐵鍊將他栓在石壁上,他甚至連在洞穴裡走動的自由都沒有。糧食飲水全仰賴唐笑石的供給,多半時候吃的是一些野獸生肉,喝的若不是雨水,便是洞璧滲出的稀貴山泉。每臨夜晚,或者說,他由不見天日的洞內空氣濕冷程度推測該是夜晚的時分,他還必須成為唐笑石發洩性慾的對象。

沒有自由、遑論快樂。

他實在不知道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

但他還是活著。

六年。

比灘爛泥還不如的活著。

唐笑石有時會用一種輕蔑嘲諷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好像就在說:你怎麼還不去死?

而每當他看見唐笑石的這種眼神,就越發篤定自己不能夠死。

活著,就是他對這殘暴人魔所能夠做的唯一反抗。

唐笑石很少跟他說話,甚至常常忽略他的存在,多半時候當他只如空氣一般,對他無時不刻投注的敵意視而不見。

唐笑石偶爾也練刀,他練刀的時候從不顧忌小四就在一旁看著,總是渾然忘我地投入。也只有在他練刀的時候,小四投注在他身上的敵意才會卸除幾分,換上一份平素鮮見的陶然專注。

唐笑石的刀法並不漂亮,更不繁瑣,有的只是純粹的迅捷沉猛。刀招一出,便如一道迅雷,心生驚詫的同時也要人致命。而他舞刀的姿態也極為保守,身體沒有一絲一毫多餘動作,穩如巍峨大山攀雲登峰,難攻不破;刀鋒所向卻又險若懸谷,危厄百出。

每當刀法舞至巔峰精妙,小四看得渾然忘神,唐笑石就會停下來看著小四,炫耀似地朝他得意一笑。小四總在這時才想起兩人的敵對立場,忿忿然還以怒眼相加。

看得久了,小四便將唐笑石的刀法默記在心,無聊時候便背著唐笑石推招試演,幾年下來也將唐笑石的刀法學了個七八分。

唐笑石是有意讓他偷學自己的刀法,小四自然也明白,但他可不願意為這麼一位殺人狂魔傳承衣缽,當然更不可能去喚他一聲師父。

他心底對唐笑石只有恨、只有怨,但相處日久,也難免心生一點好奇。

好奇他的身分來歷,好奇他殺人的目的,好奇他何以將刀法刻意傳授,好奇如他這般聞名天下的頭號殺手,怎甘心屈身於這處陰冷潮濕的洞穴裡?

好奇之後,就是懊悔。

懊悔地發現原來自己與唐笑石的關係竟是如此緊密。

令他淪落如此悲慘田地的,就是唐笑石;供應食糧維繫他生命的,也是唐笑石;唯一與他有所互動的,還是唐笑石。

他的世界除了自己,就只剩下這麼一個唐笑石。

那個同時令他無比厭惡卻又萬分仰賴的唐笑石。

小四矛盾著自己的發現。

一如此刻,他矛盾地盼望那頭他所仇恨的野獸為他送來活命的糧食。

然後他就看見了唐笑石。

先是聽到洞外一聲驚雷,將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出口,接著看到唐笑石攀扶著岩壁,從洞口處慢慢地朝洞內走近。

他披頭散髮,舉步維艱,神貌活似一頭戰敗的野獸,渾身浴血。

小四不自覺瞪大了眼看著他,內心感到無比驚訝。

他已看慣唐笑石的相貌,但從來沒在他臉上發現過一絲挫折萎頓;他已習慣唐笑石步腥履血,卻完全不能想像那頭如惡鬼凶戾的野獸竟也會有受傷的時候。

所以當看見眼前唐笑石重傷狼狽的模樣,小四著實是嚇了好一大跳。

他左掌攀扶著岩壁,每往前一步便留下一個血手印。右手無力地垂在腿側,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流落。

滴答、滴答。

他讓雨溼透的髮散亂在頰邊,垂落肩際。額間到鼻翼有一道銳器切割的傷口,左耳垂已被削去半片,雨水挾著血水落下。

滴答、滴答。

他的衣衫被染成一片慘紅,渾身上下找不出一處完整的布料,更數不上周身究竟有多少創口,唯一得見腥紅的漿液不住流下。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

滴。

答。

唐笑石的腳步在小四面前停下,用一種憤恨不平的眼光對著他,叱道:「你看什麼!」接著小四感到腹間一疼,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唐笑石踢了一腳。

唐笑石拖著身體朝洞內一片披著獸皮的石板走去──那是他的床。

唐笑石坐上床,伸手在床邊那堆瓶瓶甕甕中費力摸索,老半天找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瓶。

他從瓶裡倒了些白色膏狀的金創藥在手中,仔細地在傷口上塗抹起來。

小四看著他的動作,塗藥的過程顯得極緩慢,兩手有點不聽使喚的微微顫抖著。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痛苦的表情,但蒼白如紙的臉色卻象徵著他的傷勢絕對不輕。

唐笑石一邊塗著藥,床上很快地也被染成一片紅色,小四不禁懷疑起一個人的身上怎麼能有那麼多血可以流?

「過來!」唐笑石衝小四一聲斥喝,作勢將藥瓶遞到小四面前:「幫我塗藥!」

小四冷冷地瞪了他一會兒,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子。剛想朝唐笑石移動,腳上扯直的鐵鍊發出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響,他於是停下動作看向唐笑石。

「麻煩!」唐笑石咕噥一聲,挪著身子下了床,隨手舉起他那把殺氣逼人的絕世兇刀,對準小四腳上的鐵鍊奮力一劈。

刀疾如電、刀狂如風,刀芒並不耀眼,卻綻放星火璀璨。

「噹」的一響,火光飛濺,俐落乾淨地將鐵鍊劈成兩段。

畢竟是唐笑石,雖然身負重傷,出手依然毫不含糊。

小四愣愣地看著那條拘束自己六年人生的斷鍊,心想:『難道這麼簡單便讓我重獲自由了?』

妄想只片刻,唐笑石的聲音復又響起:「發什麼愣,拿好。」將藥瓶讓小四接過,自己走回床上趴著:「過來擦藥!」

小四走近床邊面向唐笑石的背部,隔著衣物只見一片血肉糢糊,光是看著也覺膽戰心驚。再細看他身上其他部位,傷口密集的程度只有多沒有少,紅漿肆溢,比之背部重傷的慘況不遑多讓。心四心裡打了個突:『到底是誰有這本事把這頭怪物傷成這副模樣?』

他挖了些金創藥在手上,輕輕往唐笑石的傷口塗去。

唐笑石這藥對止血有奇效,一塗之下鮮血立時不流了,三兩下功夫失血的情況便好了許多。小四小心翼翼地擦著藥,生怕用力太大惹得唐笑石不痛快,自己免不了又得捱上一頓好打。

相較下唐笑石倒顯得心浮氣燥,見小四慢條斯理的動作,不耐煩地催促道:「快點!擦個藥吧,想磨咕到什麼時候?」

──這可是你自找的。

受不住唐笑石的無理催促,小四心頭一陣厭惡,指尖狠狠抓了一把藥膏,便往唐笑石背後最長最深的那道傷口用力抹下。

他本以為以自己力道之深,必能讓唐笑石痛得死去活來。誰知唐笑石就像沒有痛覺一般,大氣也不吭一個,只淡淡地說道:「繼續。」

這一來小四更是發了狠勁,洩憤似地將膏藥在唐笑石背後胡塗亂抹,某些傷口甚至被他挖得更開。

須臾,小四塗好了藥,將空蕩蕩的藥瓶往瓶甕堆裡一扔,嘟囔道:「好了。」

唐笑石轉過頭來看他,篾笑道:「如何?發洩痛快了嗎?」

小四沒有答話,只冷冷地回瞪著他。唐笑石於是又道:「下回再幹這種蠢事,得先想想有沒有效果,省得白費力氣。」言下之意,對小四施加在他傷口之上的痛楚壓根就不在乎。

小四不再理他,自顧自地走回屬於自己的角落蹲下。

唐笑石看著他的反應,不由冷笑一聲:「嘿!鐵鍊已經斷了,你怎麼還心甘情願地蹲著?」

小四忿忿地瞪了他半晌,低聲啐道:「多話。」但同時他也不禁在想:怎麼自己沒先考慮要逃走,第一個念頭竟是回到這個角落?

「莫非這裡的生活太舒適,你不想走了嗎?」唐笑石挑釁似地嘲弄:「還是你擔心萬一你想逃走,會讓我有藉口把你殺了?」

小四漠然道:「唐笑石殺人還需要藉口嗎?」

「當然要。」唐笑石笑道:「唐笑石殺人的藉口,就是因為他高興。」

「所以我要是想逃走,你會很高興?」

「是。」

小四兩手攤開,往地上一拄,兩腳筆直地在地上撐開,賭氣似地躺下:「那我不走了。」

「哈哈!」唐笑石暢快地笑了起來:「該說你單純呢,還是該說你愚蠢呢?」

小四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要是覺得喜歡這裡那就儘管待下吧,也算幫你找了個不用逃命的藉口。」

「你……」小四氣得聲音發抖,卻說不出話來反駁。轉念一想自己的確是蠢,三言兩語便讓唐笑石給釣住,笨得放棄良機,作繭自縛。

兩人對望,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小四才緩緩開口:「你都已經傷得快死了,管好你自己吧。」

「哦?這算是在關心我?」唐笑石故作意外貌:「我還以為你巴不得把我給殺了呢。」

「你以為我不會?」

「會,你當然會。但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能力。」唐笑石看著小四,眼神滿是輕賤鄙視:「就算有能力,還得看你有沒有膽識。」

小四眼神飄到一旁,刻意不去看唐笑石:「你今天廢話特別多。」

唐笑石冷笑道:「你不敢看我,是因為心虛。怎麼,怕了?」

「誰說我怕?」

「好,你不怕。」唐笑石忽然拿起他那把絕世兇刀,對著小四的方向輕輕一拋。

「咕咚」一聲,兇刀跌落小四腳邊那灘積水,濺起微弱的水花。

小四看看那刀,又看看唐笑石,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唐笑石神虛氣弱,言談卻猶不改從容:「你既說不怕,那就證明你真的不怕。拿起那刀,殺我。」

小四瞪大了眼,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聽錯:「你說什麼?」

「我說,殺我。」

小四吃驚地看著唐笑石,唐笑石的表情並不嚴肅,態度卻顯得非常認真,一點也看不出開玩笑的意思。他看了許久,最後歸納出兩個字:「……有病。」

「病是沒有的,傷倒不輕。」唐笑石說著,左手一攤:「你難道看不出我傷得有多重?」

「我的眼睛沒有瞎。」

「那你還不快來殺我。」

小四沉默,沒有動作。他當然知道殺唐笑石的機會千載難逢,要想脫離魔爪現在正是時候。但也從沒想到唐笑石會自己提出這麼無理而荒謬的要求,令他一時不知唐笑石是真的活膩,或者只在故弄玄虛。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自己居然對殺不殺唐笑石這件事情上起了猶豫,甚至連逃不逃跑都拿不定主意。

唐笑石卻在此時說道:「你如果不殺我,我就只好先殺你了。」

「殺我?」小四看著唐笑石,表情顯得有些意外。

唐笑石態度輕佻:「怎麼?很奇怪?」

不奇怪,唐笑石殺人本就沒什麼好奇怪,他放過人不殺才真正值得奇怪。但小四意外的是,唐笑石既然有耐性養了他六年,怎麼又突然起了殺他的念頭?

唐笑石很快給了小四答案:「不妨告訴你,我已經快死了。這傷勢重得沒法可治,就算我捱得過今晚,怕也過不了明天。」所以他才急著和小四做個了斷。

小四並不意外,任何人受了唐笑石身上一半的傷勢,恐怕都已一命歸西,能像唐笑石這樣言談自若的才叫做異常。

「聽過冷畫屏嗎?」唐笑石問。

「冷畫屏?」小四被困石洞六年,怎麼可能聽過什麼冷畫屏。

「對了,你當然不可能聽過。」唐笑石訝然失笑,復道:「銀燭秋光冷畫屏,我這身傷就是拜他所賜。這人跟我有仇,你要是有命走出這個山洞,倒別忘了去跟他討個人情。不過……那也要你夠膽子殺我。」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毫無印象的一個名字,不算陌生的三個字。當年在柴家為童僕時,大少奶奶就曾經帶領小四與一干童子讀過這詩句。當年讀詩只覺箇中意境有趣,怎麼也沒想過天底下真有人以詩為名。『冷畫屏……冷畫屏……』小四心裡反覆誦記這個名字。

「現在事情就很簡單了,你也用不著多想其他。殺了我,你能活命;不殺我,就陪我一同見閻羅王去。」唐笑石漫不經心地說著,彷彿講的是旁人的事情:「我相信你不笨,應該知道怎麼選。」

小四右手輕握成拳,手指不住摳著掌心。他一面看著浸在水裡那把唐笑石的刀,一面小心注意唐笑石的動靜,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小四問。

「知道什麼?」

「非要我殺你的原因。」

「……不能。」

「留我一命的理由?」

「……不能。」

「讓我偷學刀法,存著什麼居心?」

「你猜?」

「刻意提起冷畫屏,又是為了什麼?」

這回唐笑石沒有答話,不答話的原因是他正忙著咳嗽。一陣激烈的嗆咳之後他嘴裡嘔出一灘摻雜胃液的污血,略事沉靜,他笑道:「你以為做每件事情都需要理由嗎?」

小四沉默地思考,點點頭。

「那你就錯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世上沒有道理的事情多著。」唐笑石看著小四,意味深長的一笑:「就好比現在,你明明有機會殺掉我這個仇敵,但卻像個老朋友似地和我談話,這不就是件很沒道理的事情?」

小四煩厭地皺起眉頭,道:「我問的是理由,不是問有沒有道理,別把話題扯遠了。」

「哦?是嗎?那就還是別扯了。」唐笑石輕輕咳了兩聲,撐著身子緩緩自床上坐起:「看來我真有點恍惚了。廢話就到此為止,我的時間也不多了。要殺、不殺,要生、要死,你就選一條路走吧。」

見唐笑石一有動靜,小四立時將刀拾過手上,掌心緊緊握住刀柄,嚴防對方任何不利於己的舉動。

唐笑石看他戒慎恐懼的模樣,笑了笑:「如何,下定決心了嗎?」

鏽滿血跡的刀刃在小四手中微微顫抖。刀鋒冷,卻冷不過唐笑石眼中流露的森森寒意;刀芒銳,在唐笑石面前卻顯得黯淡無光。小四實不願承認自己害怕,可背脊涼意一陣接著一陣,額間豆大冷汗冒個沒停。就算不怕,也止不住心底的慌。

唐笑石坐在床邊,正面朝向小四,兩手一攤,語氣輕鬆地說道:「來,就砍。我就坐這不動,你愛砍哪砍哪。」

小四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子,兩手緊握著刀,刀尖對準唐笑石的臉,一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為什麼非要逼我……」

「逼你?」唐笑石反顯得一臉莫名其妙:「你不是一直就想要我的命?這是給你一個機會,怎麼能算逼你?」

「我……」小四雙肩上下起伏,心跳加速,大口大口喘著氣。「對,我是要殺你……」握刀的雙手激動得頻頻顫抖,左腳向著唐笑石跨出一步。「我當然想要殺你……」再移兩步,刀刃已經進入足以取下唐笑石性命的距離。「我怎麼可能不想殺你……」

──但我竟真的不想動手殺你。

小四面部五官痛苦的糾結著。痛苦,源於心底劇烈矛盾產生的掙扎痛楚。殺唐笑石,這是六年來日思夜盼支持他生存下去的唯一一件大事,甚至連睡覺也能夢見。但當他真的準備要殺唐笑石,這股復仇的信念竟變得躊躇不決起來。

他問自己:

唐笑石於我有恩嗎?

沒有!

我對唐笑石有情嗎?

沒有!

唐笑石該不該殺?

該殺!

那為什麼下不了手?

……不知道。

為著一個自己也說不明白的理由,小四猶豫著不敢下刀。

唐笑石已等得不耐煩:「夠了,你若下不了決心就把刀給我吧,別在那兒裝模作樣了。」說著把手往刀上伸去,要將刀接過手來。

小四心裡正天人交戰著,有些恍惚迷糊。他目光盯著刀身,見有異物朝刀刃探過來,便本能地揮刀要將異物撥開。刀刃晃動,「唰」的一響,接著「咕嚕」一聲,唐笑石右手半截拇指掉進地上的積水,傷口濺出些許血花。

唐笑石皺起眉頭:「我是要你殺我,你砍我指頭做什麼?」

「我……我……」小四錯愕地看著唐笑石手上的傷口,為自己的無心之作大感震驚。

唐笑石埋怨道:「你要殺就痛快索性的一刀,這麼折磨,我也是會痛的。」輕輕吐了口氣,又道:「罷了,你是第一次殺人,我也不好多要求什麼。緊接著來吧,別耽誤時間了。」

小四臉色蒼白,脣齒不住顫動:「你……你難道就真的不怕死?真、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死啊?怕過的。只要能活著,哪有人想死的呢?可到了我這份上,終歸是難逃一死了,再怕又有什麼用?索性爺們點,落個乾脆不挺好。快動手吧,廢話太多了。」

小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嘴裡淡淡吐出一句:「我知道了,你是瘋子。」說完大叫一聲,拎起刀不顧一切地便往山洞外面跑。

唐笑石看著小四脫逃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我是個瘋子,這你不早就知道了嗎?」縱身自床上跳起,化作一道驚風從後追了出去。

小四奔出山洞,跑在雨裡,周遭都是孑然陌生的樹林。他不認得路,只一個勁地往能見的道上跑。跑了只小半晌,便聽到背後傳來唐笑石的呼叫:「別跑啊!你上哪去?你還沒殺我、我也還沒殺你呢!」

聽見唐笑石追來,小四更是發了狠地狂奔,渾然不顧路旁荊棘割傷身體。但他只偷學了唐笑石的刀法,卻沒練過輕功,腳程再快也有限,三兩下功夫已被唐笑石趕過身前。

唐笑石攔住小四去路,肅聲道:「明明說好了不是你來殺我就是讓我殺你,你就這樣逃走,好像有點不合規矩。」

小四放開嗓子大吼:「瘋子!你到底想幹嘛!」

唐笑石做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沒幹嘛,就想……殺你!」跟著袍袖翻舞,左手迅速抓向小四,轉眼虎口已掐上他的頸子。

小四頸部一疼,身子被這一抓不由自主向上騰起。他踮著腳尖,吃驚地看著唐笑石,訝異對方怎還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疼嗎?疼就儘管叫出聲來,別憋著難受。」唐笑石說著,一邊加大手勁:「要不是右手拇指沒了,你會更難受。意外嗎?快死的人怎麼還有這麼大的力氣?」

「你……」小四漲得滿臉通紅,脖子露出一條條的青筋,左掌按著唐笑石的手腕,右手舉著刀威嚇唐笑石:「你再不放手,這刀、這刀可要砍下去了。」

「那你就砍吧,我在等呢。」唐笑石認真地點點頭:「殺不了我就得讓我殺,規矩就是這樣。刀也給你了,你在猶豫什麼?」

小四喉嚨發出啞啞怪叫,隨著唐笑石手上勁力加大,腦袋漸漸變得昏沉。右手幾度舉起放下,刀刃在唐笑石臂彎反覆碰觸,這一刀卻怎麼也沒有決心砍下。

唐笑石輕輕嘆了一聲:「看來留你這麼多年是白費工夫,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無膽小子,連殺自己的仇人也不敢。日後見了閻羅王別說你認識我,我做鬼還想給自己留點面子呢。」

「你放……放屁!」小四抬起左腳,奮力踹向唐笑石的肚子。

唐笑石一個側身避開,繼續說道:「本來吧,你好像是滇南澤那戶……姓什麼來著?啊,姓柴對吧?除了你我好像還抓了兩三個小玩意兒,叫什麼小五小六小七的……唉!你說這姓柴的怎麼也是大戶人家,幫童子取名字也不上點心,隨隨便便的像什麼話?被滅門也是活該。」

「……住口!」

「你們幾個小哥倆兒來的那晩個個哭得唏哩嘩喇的,有一個吵得太厲害當場便讓我給宰了,後來你們才安份許多,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別說了!」小四再度踢出一腳,卻仍被唐笑石輕鬆閃過。

「剩下的有一個……不記得叫小什麼了,好像跟你特別親、待你特別好。頭一天晚上我體內這慾火燒得難受,本想先找你幫我消消火,那小子居然肯代替你受我侮辱,你說這可多有趣。」

「閉嘴!夠了!」

「哎呀……後來他是怎麼被弄死的我可有點忘了,倒是你好像為這事難過了幾天……瞧我這腦袋,一時真想不起來了。他是被我用刀戳死的呢?還是拿繩子勒死的?拿火燒死的?用水淹死的?」

「我說……閉嘴!」唐笑石言語一再辱及故人,小四終於按捺不住心頭怒火。掌心緊握刀柄,右手高高舉起,只感覺腦中隆然如雷作響,再理會不得諸般顧忌,對著唐笑石一刀劈了下去。

白刃過處,紅漿飛揚。唐笑石左手臂直挺挺的掉到地上。

小四低垂著頭,身體因激動而顫抖,眼神滿是鬱忿怒火,嘶啞著喉嚨大吼:「她叫晴荷,不叫小五小六小七!她不是男童,是個女娃!她是餓死的,是我跪你求了整整三天,你死活不肯給她食物她才活活餓死的!還有其他許多小童,近百條無辜的性命,通通都是你害的!你不能忘,一個也不許忘!」

唐笑石語氣不屑地反駁:「近百條?我殺的人可沒這麼少,這話算把我小看了。」

小四猛一抬頭,怒眼圓睜,痛斥一聲:「混帳!」雙手持柄,對著唐笑石的右臂又是一刀!

缺了拇指的右手自胳膊處斷成兩截,洽跌在早先落地的左手臂上。陡然間失去雙手,血如泉湧,唐笑石終於把持不住,「咕咚」一聲向後坐倒在地。

「怎麼?扛不住了?」看著唐笑石狼狽的模樣,小四面泛得色,心底浮起一陣快意,詭譎莫名的笑起。

唐笑石上半身來回搖晃,努力瞪大雙眼想讓自己保持清醒。沉默了半晌,方道:「怎麼樣,殺人,有趣吧?」

小四帶著殘酷的笑意:「那得看是殺誰。若對象是你,那就有趣得緊。」

唐笑石搖搖頭:「豈止是我,殺的人不同,得到的樂趣也自不同。這道理你現在還不能理會,等日後殺的人一多,自然就會懂了。」

「嘿!只可惜那一天你沒機會看見了。」

「哦……」唐笑石意味深長地點著頭,彷彿明白了些什麼:「按這說法……你以後還會繼續殺人囉?」

小四一愣,笑容頓時僵住:「你說什麼?」

唐笑石笑道:「你不是說那一天我沒機會看見?你要不是想繼續殺人,又哪來的那一天呢?」

這話聽得小四心頭一驚,渾沌的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回過神,發覺自己在笑,還笑得萬分詭異。他心裡一寒,連忙搖頭否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哪個意思呢?」唐笑石莫名開懷地笑道:「殺了我以後,你以為你還能夠去哪裡?殺人的刀一旦舉起,哪有那麼容易便能放下?打這一刻起,你已在江湖了。一染上江湖,那就無一刻不是腥風血雨。看看你的雙手,看看那上面沾了什麼。」

小四低頭去看自己的手。他的手緊握著刀,蒼白的皮膚上沾了數點嫣紅。

那是血,唐笑石的血。

任憑大雨滂沱也洗之不淨,所謂一入江湖便再難離身的血。

「看見了嗎?那是血,熱辣辣紅艷艷的鮮血。你的手既沾了血,那就是一輩子的印記,永遠擺脫不掉。這印記會呼喚你、驅使你,需要你用更多的鮮血來滋潤餵養。你可以排斥、可以反抗,但總有一天你會忍不住再拿起刀來殺人。你逃不掉的,這是你選擇殺我活命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唐笑石笑得無比邪氣:「繼續殺人,就是你的宿命。」

小四臉色發白,拚了命地搖著頭,豁盡全身力氣否決唐笑石的詛咒:「不!不可能!你胡說!我不會再殺人!只有你、你才是唯一真正該死的傢伙!」他把刀對著唐笑石,發了狠勁地握著。刀身劇烈顫抖,雨水於刀尖彈撥跳動。

唐笑石滿意地朝他點頭:「這就對了。殺了我,安心去做你的第二個唐笑石。」

「沒有什麼第二個唐笑石!殺了你以後,天底下再也沒有唐笑石!」

「會有的,你就是。」

「我不是!」

「信我,你一定會再殺人。」

「我不會!」

「這是你的宿命。」

「不是!」

「我偏要說你是。」

「住口!」

「那就殺了我。」

「好!」

小四雙手反握刀柄,將刀高高舉起,刀尖對正唐笑石的胸口。眼神渙散,意態狂亂,狰獰的表情既像是笑,又像在哭。腦袋混亂得無法思考,感覺彷彿身有無形絲線綑綁,令他身不由己隨之動作。

假使唐笑石所言非虛,那麼這一刀不止是殺死唐笑石,還將永遠改變小四自己的命運。有個聲音在小四心底告訴他要反抗,但唐笑石的說話卻有種特殊的吸引。他對小四說道:「殺吧!」小四應了聲:「殺!」接著雙手奮力壓下。

於是冷鋒寂落,靜沒入身,刀鋒落處噴出斑斑血紅。

這是唐笑石體內所能流出的最後一點鮮血。

血噴得不多,卻濺了殺人者一身。

血濺過後,意味著一條罪惡生命的消逝。

以及一縷純淨靈魂的墮落。

唐笑石死了。

小四握著刀柄,靠在唐笑石身上久久難起。

響雷悶沉,暴雨傾盆。

水珠落在小四身上,打痛了他的身,也像打碎了他的心。雨水浸濕他的頭髮,從頭頂流到前額,再從前額流入眼眶。眼眶噙著水光,堅持不再流下。

腳鐐已斷,他重獲自由,卻感覺負身的枷鎖更為沉重。

他抬起頭,想偷窺一眼睽違多年的月亮。卻見烏雲密佈,橫鎖天幕,莫說是月,就連半顆綻放微光的星子也未得見。

這就是自由,晦暗無光的自由。

那晚他望著天空盼了許久,卻到天明也沒盼來雲霽天開的時候。

那夜恰是七夕。

秋光霾鬱不開,夜色如水慘淡的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

想起那夜當是七夕,他便吟起這詩。

他吟起這詩的時候,天色已亮。

天一亮,他覺得自己該去會會冷畫屏。

但等他真的見到那如夜森冷的銀燭秋光,卻已是三年後的事情了。







《他和牠的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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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笑石真是么壽靠北難寫的啦(/‵Д′)/~ ╧╧
本來的設定只是粗魯不文野獸一般的瘋癲男子,寫著寫著...
冷畫屏的GY性格就跑出來了!!!
現在這個根本只是變態化的冷畫屏而已啊T^Trz

算了,反正他已經死了,主角也不是他,管他原先設定怎麼樣,就讓他安心的去吧。
什麼都不想管了啦啦啦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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