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將臨,暮漸深,夕紅如血,霞雲染艷。

雁啼、雁返、雁臨秋山。

高老頭點起旱煙管坐在竹凳上,側身斜倚門板,靜靜觀賞日落時分的景色。

十餘年來皆如此,每日農務之後必作之事。

耕地不大,一塊小旱田,種些不費精神的蔬果青菜已足夠他自給自足。

一人、一田、一柴房,這便是他的生活,他的愜意自在。

他噘起嘴,細細吐著煙圈,正盤算著今日晚膳該煮點燒肉,還是隨便喝些小米粥便夠。白煙如滴墨入水一般於半空徐徐暈開,隨風化跡無蹤。

風吹的盡頭,雜草叢生的小徑,一條人影漫步而來。

有客。

僻居遠離人囂的山村角落,除了每逢月初進市集採買些生活必需,高老頭很少與旁人有所交集,他這貌不驚人的破舊柴屋平素自也人跡罕至。

而今日有客。

高老頭略感意外地望向來人。

那人走得不快,動作不急不徐,然步伐穩健,看著精神奕奕。初時遠些,只略見對方身著青衫白褲,卻看不清模樣;待走得近了,才覺來人是個年輕男子,年紀約莫二十開外,體格精壯,相貌堂堂。背縛麻布行囊,腰掛青鞘長劍,步伐平穩,行路凜凜有風,看上去是個練家子。

高老頭更奇怪了,十餘年來深居簡出,他認識的人本就不多,要有也都是些如他這般年紀的糟老頭,怎會突然冒出個素昧平生的年輕客人?

年輕人越走越近,發現到高老頭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便同時點點頭,禮貌性地回以一笑。

是了,糊塗。高老頭赧笑著。

這八成是路經山間的旅客,見天黑怕失了道,遠遠看見我這柴屋,想借個地方落腳。那便是了,我高老頭什麼玩意兒,沒錢沒勢的,親近我又沾不了什麼好處,哪來這許多客人想往我這破地方拜訪?

如此琢磨著,年輕人已走到高老頭身前。高老頭咧嘴一笑,招呼道:「小兄弟,你好呀。是過路旅人吧?見天快黑,想借宿一宿是嗎?」

年輕人似乎有點受寵若驚,怔了一怔,旋即笑答:「客氣了,老丈。晚輩程子灝,本想到東安鎮辦點事,不料迷了方向。途經此處,見到老丈您的屋子,就想來問個路,不敢多作叨擾。」

「原來是這麼回事,好、好。」高老頭頜首微笑,略一沉吟,卻道:「不過東安鎮離這兒還有好一段路,再快的腳程,也非三兩個時辰能到。況且天色已暗,夜路難行,我看……我看年輕人你要不嫌棄,索性在我這將就一晚,明日再行如何?」

「這……」程子灝猶豫著,回望來路,遠方景致已深深籠罩在夜幕之中,山幽路渺,強行過山確實是有困難。又蒙高老頭熱忱接待,心道卻之不恭,遂向高老頭躬身一揖:「老丈盛意,萬分感激,如此……那晚輩便打擾了。」

「呵呵,別客氣、別客氣。」高老頭笑著,自竹凳上緩緩站起,回身推開門板,引程子灝入了屋內:「年輕人,你方才說,你叫什麼名字?」

「晚輩程子灝。」

「程子灝。嗯,好名、好名。」屋裡一片暗漆,高老頭扶著牆,沿著牆壁一路摸到了櫃子,取出火摺油燈點上,屋裡頓時添了些許明亮。

「打擾。」程子灝挪步進門,環視左右,就著新亮的燈火朝屋內打量。

相當簡陋的木造平房,寬窄不過三丈餘方,一桌二凳,從睡舖到廚灶全擠在一個房間。角落堆疊的農具滿佈鏽跡,褪色殘破的春聯多年也未更新。風動竹窗,一搖一響,舊屋景象在朦朧燈火照映之下,頗顯有些陰氣蕭森。

「真不好意思,老頭子一個人住,沒什麼講究。這麼一個破地方,就請你委屈將就一晚。」高老頭將油燈放到桌上,朝程子灝靦腆地笑笑。

程子灝忙道:「不,老丈,您太客氣了。晚輩一個過路人,蒙老丈您收留一晚已是萬幸,何來將就委屈?我雖不才,但老丈這份恩情晚輩銘記在心,日後定當圖報。」

「呵呵……你也客氣,不就是住個一晚嗎,哪來什麼恩不恩情,真是抬愛老頭了。老頭我多年獨來獨往,也很久沒個說話對象,你住下陪老頭聊聊天解解悶,老頭便自當歡喜了。」

「那便多謝老丈……」

「欸,你也別老丈長老丈短了,老頭子粗人一個,這麼叫聽著怪彆扭。我姓高,名字就甭提了,你要不嫌棄的話,就稱我一聲高老頭吧。」

「高……」程子灝愣了愣,欲言又止,良久才道:「那麼,高老伯,晚輩就老實不客氣地住下了。」說著解去行囊,將包袱長劍往桌上一放,拉過凳子大方坐下。

「好、好,都別客氣,就當自己家裡一樣。你先歇歇腳,老頭子先去弄點吃的,給咱倆都填填肚子。」說完也顧不得程子灝答應,轉身走向廚灶,開爐做起晚飯。

程子灝雙手揉著膝蓋,消減這一天下來累積的旅途疲勞。兩眼閒著,便漫無目標地在屋內四處游移。高老頭家徒四壁,程子灝進門時已將屋內陳設看清十之八九,只是無聊隨意觀望,本沒想能再發現什麼新鮮事物。殊不知無意觀望間發現了一件形貌熟悉的東西,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片刻之後,高老頭端上一鍋熱騰騰的米粥與一碟燒肉,興高采烈地宣告:「開飯!」

高老頭在田裡忙了一天,肚子實也餓得緊了,顧不上多作招呼,一上桌又是粥又是肉,大口大碗地吃將起來。相較於主人家的豪邁,程子灝卻只捧著小半碗米粥,拘禮地低頭輕啜,不時以眼角暗自打量面前這貌不驚人的隱居老人。

高老頭雖自稱老頭,倒也不是真到了老得掉牙的年紀。鬚長過頸,鬢髮蓬亂,髮色黑少白多,乍看像是六十開外年紀;可臉上雖雕著風霜,神情卻鮮見老態,雙目隱隱有神,道是五十出頭也不奇怪。又觀其體格,身板硬朗壯健,黝黑的肌膚底下有著與同齡人絕不相稱的健實肌肉,若非刻意鍛鍊,就是一般年輕莊稼也難有。

程子灝越看越覺奇怪,加上先前發現的東西,疑慮越積越深,最後終於開口問了:「高老伯,冒昧請教您一個問題。」

高老頭嘴裡嚼著燒肉,漫不經心地答:「哪有什麼冒不冒昧,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老伯可是會武之人?」

高老頭筷裡夾塊燒肉正要往嘴送,聽聞此言,頓時一滯。放下碗筷,朝程子灝望了一陣,再開口,聲音裡添了份嚴肅:「為什麼這麼問?」

程子灝將粥碗擺在桌上,側身看向房間角落的農具堆:「那兒有一口劍。」

鐵鏟與釘耙的後面,斜倚牆垣,遍染塵灰,它在那兒靜靜躺著,一柄經年歷歲的古舊長劍。

高老頭笑得尷尬:「沒什麼,年輕時學過些,沒啥成就,好多年都沒碰過了。留這玩意兒只是圖個萬一,一人獨居怕碰上什麼山林野盜,防宵小用的。」

「老伯……不,前輩原是武林中人?」

高老頭連忙搖頭:「什麼前不前輩,少年時血氣方剛,學人練著玩的,皮末功夫就連入門都稱不上。武林?聽過、想過,可從來就沒闖過,你還是叫我老伯吧。」

程子灝略作遲疑,又道:「但前輩的身形體格不像是尋常莊稼漢,就我知,若非經歷三、五年的刻苦鍛鍊,絕難成就前輩這身精壯魁偉。」

「哈哈哈!還精壯魁偉呢!」高老頭拍桌大笑,道:「我這是勞碌命,一輩子種地種出來的,跟練劍習武的可沒相干。我要有那本事學人闖蕩江湖,早就出門發財去了,又何必守住這破房子破菜田孤獨終老呢?」

「這便是晚輩的另一個疑惑。看這野嶺荒山,杳無人跡,前輩就是務農為業、自力自给,也無必要特意入此深山獨活。要說前輩是生性孤僻,卻又如此好客。究竟是什麼因由,才使得前輩寧可忍受寂寞,多年來離群索居呢?」

高老頭沉默下來,與程子灝四目相交,審視許久,嘆口氣道:「年輕人,你說得不錯,老頭子一個人活了這些年頭,確實不是自己願意,也並非沒有感到孤單的時候。那是一個故事,但已是過去的事,多年來我不曾向人提起,如今也不打算說。你就別再問,讓老頭子留點秘密在心底吧。」

「這……」萍水相逢,高老頭言既至此,程子灝心知不便再作為難,遂道:「十分抱歉,晚輩並無惡意,只是一時好奇多問了兩句,冒犯之處尚祈海涵。」

「呵呵,無妨、無妨,是老頭子自己心裡有鬼,跟你沒相干的。」高老頭應承幾句,隨即話鋒一轉:「年輕人,看你說話的語氣,這身裝束,腰纏配劍,你恐怕……是在江湖上行走的吧?」

程子灝點點頭:「是。」

「見你來時風塵僕僕,說要到東安鎮去辦事,卻不知是要辦些什麼事?老頭子這幾年來少見人,很多外面世界發生的事情都不曉得了。就當是打發時間,你若不介意,願意跟我說說嗎?」

「實不相瞞,晚輩此行,目的有二。一為辦事,一為找人。」

「找人?那是探親?訪友?還是……」

「找一個素昧平生之人。」

「哦?」

「是一名高手、一個退隱許久的武林前輩、一個曾掀剎那風雲的劍道傳奇。」

「……」

「大約在二十年前,江湖上出過這麼一位俠士。他一人一劍,天涯孤身,斬奸除佞不落人後。曾經獨力剿滅關外黑狼山六大賊寨兩百餘名賊匪;隻身力闖王府救出被挾為人質的小皇子,弭平當年四王爺所策劃的瀰天政變;為制裁昔年聲名狼藉的採花惡盜過江雁,從江南到塞北、嶺中至關外,追跡逾年,行遍海內終於將之捉緝歸案。傳聞其劍術造詣之妙,隔江可以劍氣殺敵而不沾水,拒木可以劍風傷人而不斷樹。論為人,大抵不脫肝膽相照、義薄雲天八字評價。這麼一位豪傑英雄,卻無端在十五年前的秋末失了蹤。有人說最後曾在東安鎮的附近見過他,我對這人很有興趣,才到此訪其下落。」

程子灝若無其事地說著,高老頭越聽卻越顯沉重,一言不發地盯著程子灝,臉色再也難見輕鬆。

「說來也巧,」程子灝續道:「我要找的這個人與前輩恰是同宗,他也姓高。論年紀當在五十開外,也與前輩相彷。因為他行走江湖時期,剷奸鋤惡不遺餘力,栽在他手下的邪魔歪道不知凡己,於是那時人們給了他一個封號,叫捉鬼天師。捉鬼天師高隹陽,前輩可曾聽過?」

一陣清風穿入屋內,吹得門板格登作響。高老頭身體顫了一顫,卻不知是否因為寒冷。程子灝定定地望著他,等待高老頭回答。

席上燒肉已涼,米粥不再冒起白煙,斗室靜悄,別去風聲再無其它。隔了許久,高老頭才開口:「十五年了。江湖路險,既然這人十五年來都不曾現身,你有否想過,他可能已經死了?」

程子灝道:「死,那也得有個因。不知去向不見屍首,只因為沒了風聲就要斷人生死,這理由實在很難接受。」

「興許他是未死。但既然活著,卻又隱藏行蹤一十五年,也許他已厭倦了刀光劍影,也許這些江湖風波他已不願再理。就是讓你找到了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這些道理我自懂得,但還是想見見。至少也要問個因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一代名俠捉鬼天師無徵無兆地沒了聲息,躲在這荒山野嶺孤老獨活?」

聽著程子灝話裡的暗示,高老頭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他側挪身子,望向門外,目光飄入深幽暗漆的野嶺荒山,問道:「你與他既不相識,又何必如此執著?」

「我有非找他不可的理由。」

「理由?」

程子灝垂著頭,神情同高老頭一般凝重。輕輕吁了口氣,說道:「上月初八,過江雁李雲自刑部大牢逃獄了。」

高老頭聞言一怵,卻不作聲。

「他逃獄不到三天,京城裡就連出六件姦殺的案子,懷疑皆是李雲所為。刑總下令全力追緝,六扇門裡派出五、六組人馬,個個都是有去無回。這人武功太高、殺性太大,又擅長隱匿偽裝,上層幾經討論,認為只有請出當年的捉鬼天師高隹陽才能對付得了他。」

「何以見得?江山代有才人出,高隹陽也非天下無敵,江湖之大,難道找不出個比他更有本事對付李雲的人?」

「因他抓過李雲,最了解李雲的弱點和習性。況且今日武林,打著俠義名號的人比比皆是,卻泰半只是沽名釣譽、獨善其身,已沒幾個人肯為降魔衛道勞力費心。像高隹陽這般肯為公理挺身而出的俠客,近世難覓了。」

高老頭動動身子,眼神飄忽,似乎有點坐立難安。

程子灝:「其實以李雲過去的犯行,就是判他十次凌遲也不奇怪,早在當年落網便該將之處死。但不知為什麼,上頭似乎有人力保李雲,這魔頭才得苟殘性命,更沒想到十餘年後他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他此番重獲自由,行事較過去更為極端,短短一個多月,死在他手上的人數已近百人,這回要是求不着捉鬼天師出手,只恐生靈塗炭、人心難安。」

「……小兄弟,你是六扇門裡的人?」高老頭問道。

「是。」程子灝自懷中掏出一塊衙門捕快的令牌:「這次就是奉了上級命令,前來尋找捉鬼天師下落,望能求得高老前輩出山,為天下百姓斬奸除魔。」

高老頭未作答應。兩眼一閉,眉關深鎖,陷入長時間的思考。

程子灝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其實興奮無比。他知道他已找到要找的人,就算不是,高老頭與高隹陽也勢必大有淵源。而以捉鬼天師的為人,斷然不會對過江雁這魔頭的惡行袖手旁觀。他滿心雀躍,引頸期盼,幾乎已聽見高老頭嘴裡肯定的答案。

須臾,高老頭睜開雙眼,開口便道:「那便……祝你順利找到高隹陽,早日為百姓除去李雲這個禍害。」

程子灝一怔,高老頭的回答與設想大不相同,他急道:「且慢,前輩!你不就是……」

「我不是什麼前輩,我也不認識什麼高隹陽。」高老頭拉開凳子慢慢站起,轉身朝睡舖方向走去。

程子灝跟著起身追向高老頭:「前輩,這究竟是……」

高老頭朝他搖搖手,道:「行了,我累了。明日再告訴你往東安鎮的路要怎麼走。晚了,該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說著往床上一躺,不再理會程子灝,拉起被單蒙頭就睡。

程子灝愣立當場,求也不是、不求也不是。不多久,鼾聲微作,高老頭已然睡去。程子灝無奈,把起油燈,吹滅燈上微弱的火光。

殘煙飄杳。

黑暗裡,嘆一聲幽幽長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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