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喘吁吁。

他感覺血液沸騰著,心臟彷彿要爆裂一般。四肢疲累痠麻,腦袋嗡嗡作響。冷風襲身,凍得人不斷骨簌。掌心有血,早已凝結,皮膚沾黏上鐵鑄的劍柄,彷彿已生了根,每一震動都是一陣撕裂的痛。

他張大口,賣力吸著空氣。劍尖倒懸拄地,像已無力舉起。

吁吁喘氣,氣喘吁吁。

黑暗裡,跫音嘈亂。黑暗裡,人影錯動。

他調整呼息,重振精神,注視四面八方游移奔竄、將之團團包圍的人陣。

一個、兩個、四個、八個、十六……再數不得了。

一聲呼喝,一條人影帶著烈烈殺氣朝他直撲過來。他沒有選擇,出劍。

出劍,銀芒驟現。人影在半空中一分為二,淌下大片熱辣鮮血。他殺了一個,旋即迴身,出劍。

黑暗裡人影前仆後繼,排山倒海地攻來。他才殺了一個,馬上又要面對第二、三、四個。這批人個個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稍不謹慎便有喪命之虞。他不想死,出手只有極端;他若要活,下手便不能不極端。

哀聲迭起、血花肆綻。鮮血漫天飛竄,如瀑似雨。夜冷風寒,本令他凍得發顫,但鮮血灑在身上,雖存著腥臭,卻也同時帶來熱辣辣的溫暖。便只有片刻,也能暫解四肢僵冷,搏得瞬間暢快。這溫暖令他舒慰、這暢快令他着迷,於此刻人血不啻冬日裡的熱薑湯,令他渴、令他飢,令他殺紅了眼、狂性大發!

殺!

管眼前人海聲勢如濤似浪,他昂首立肘,舉劍便殺!

他殺!

飛顱、斷臂、臟腑、體液,諸於眼前奔騰翻飛。他無懼腥穢,穿梭淋漓血肉,見人便殺!

他要殺!

他殺過一個又一個,殺得腦袋一片空白,劍下早已無招,只是本能地將劍揮向每一個看起來像活物的影子。殺得忘了劍、無了心、更沒有了自己,心裡面只剩下一個念頭──殺!

大殺!怒殺!狂殺!殺殺殺!

黑暗裡時間彷彿流得特別慢。他不記得過了多久,突然間四周火光大亮,數十支火把同時點起,刺得他一時睜不開眼。於此際,他的劍恰刺入最後一名殺手的心窩。

睜眼。拔劍。血光淋漓。

數十名手持火把的壯漢以他為中心環立成圈,將之困於圓裡。歷經惡戰,他始終沒能殺出重圍。

一個俊美的年輕男人走了上來,在他身前十步之處停住。男人先是看看他,再看向散佈一地的殘屍斷肢,開口,帶著輕蔑冷笑:「我沒死過。但我想要是一日有幸下了地獄,見到的大概就是這等景象。」

他望向年輕男人,眼裡映出仇人的臉孔,七情上面,慍色陡生。正想開口,卻覺喉嚨一陣乾澀,話到嘴邊只好暫時嚥了回去。

年輕人不安好意地看著他,面存一抹邪笑:「算過你殺了多少人嗎?不多不少,整三十個。為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造這麼大的孽,值得嗎?」

「把我的……妻子和兒子還來。」他說著,聲音因乾渴顯得低沉,聽來像是野獸的嗚咽。

「還你?好教你肆無忌憚,跟著來取我性命?哈,你看我像是瘋了嗎?」

「我說……把我的妻子和兒子還給我!」野獸廝聲咆哮,聲音響得連火光也似乎為之搖曳。

「哈哈哈……」年輕人邪裡邪氣地笑了起來:「我說過,我並沒有瘋。想見你的老婆孩子,可以,先用劍把自己兩手手筋斷了去。」

他一愣:「你說什麼?」

「呵。」年輕人輕笑出聲:「你聽見的。」

他低頭看向雙手,腥紅污臭,皮膚表面已不知沾凝了幾層血漿。但這仍是他的手,他身為用劍者的驕傲。眼前這人不僅搶走他的妻兒,更連他最自豪的雙手也企圖奪去。這頭浴血的獸只瘋、只狂,但卻不傻。面色丕變,目露凶光,淡淡吐出三個字:「不可能。」說著將劍握在手中,劍鋒指向年輕男人:「我很少威脅人,也絕不受脅於人。今晚我已殺了很多人,不在乎多殺幾個。你如果再不讓我的妻子和兒子出來見我,就得有付出生命的覺悟。」

話聲堅決,如雷貫耳。此話一出,包圍的人群間立即引發一股譟動。眾人已看過他殺人時的瘋態,更沒有人敢懷疑這一番威嚇底下的決心。年輕男人一凜,向後退了半步。看對方這殺氣騰騰的模樣,也擔心真的逼虎傷人,遂道:「好,別說我不近人情,你既然要見妻兒,我就先讓你看看。但我勸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說著向身後招呼:「把人帶上來!」

人聲窸窣,嘈雜錯亂。近門口的人牆開了一角,幾名大漢擠出一條通道,一年輕美婦立於盡處,手裡抱個男娃,淚眼漣漣,見他浴血淋漓立於屋心,失聲叫道:「大哥!」

「杏兒!」萬物有情,乍見朝思夜念妻子的面容,野獸的心也融化寸許。放下手中殺人兵器,舉步便往妻子方向迎去。才走不了幾步,赫見兩柄亮晃晃的鋼刀架在妻子頸邊,年輕男人一個箭步擋住他的去路,笑道:「急急忙忙想往哪去呢?我只答應讓你見一見他們,可沒說過讓你把人帶走。」

「滾開!」他虎吼一聲,長劍自腰際揮出,劍光疾厲,向著年輕人胸口掃去。年輕人卻早有防備,足底發勁一蹬,凌空躍起,身如飛鳶落向他妻子身旁,恰躲去這致命一劍。

年輕人立定,笑吟吟地說道:「唷唷唷,這可不成。我可是依約讓你見了你的妻子,你怎麼一上來還是喊打喊殺的呢?你這般胡作妄為,下面的條件可不太好談啦。」他笑得那麼胸有成竹、那麼從容自在,薄倖輕佻,盡顯得意氣派。直到察覺胸前褂衣裂開老大口子,這才笑不出來。

劍痕由右胸至左脅,裂衣入襯,在他白淨的胸膛上留下一線淺紅,幾乎穿肌入肉。閃避之時哪怕只有片瞬遲疑,這一劍也要叫他開膛剖腹,橫死當場。

持劍男子冷哼一聲:「笑啊,你不是挺愛笑的,怎麼不笑了?」

豆大的汗滴自額間落下。年輕男子一臉狼狽尷尬,惱羞成怒,白皙俊臉登時漲得滿面潮紅,厲叱:「行啊!你還有閒工夫說嘴了!」唰的一聲,自袖中抽出一柄燦森森的短匕,反扣在手,架上那人妻子頸項:「你砍我一劍,我就回敬你妻子一刀!」

女子驚呼:「別!」

持劍男子亦出聲嚇阻:「住手!你不要亂來!」

短匕輕輕抵上女子白綢般的頸脖,鮮血自肌膚底下滲出,凝作一淚,沿著匕緣緩緩滑落。年輕人側臉斜睨持劍男子,臉上又恢復那種傲慢的神色:「怎麼?知道怕了?這回先嚇嚇你,你要是再不合作……」匕首沿著女子脖子下移,尖端正對心窩要害,只要手底稍一用力,男人的妻子便必死無疑。

妻子生命危在旦夕,男子也只好忍氣吞聲,放低姿態:「你……到底想我怎麼樣?」

「呵呵!」年輕人又笑:「原來您的記性不好。方才我已說了,要你自廢雙手。怎麼,想起來了嗎?」

「你這實在……逼人太甚!」

年輕人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過不過份我可不清楚,要自廢雙手的反正不是我。我只想你知道,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無比認真,你要不肯犧牲你的手,要犧牲的恐怕就是你妻子和兒子的性命了。」

男子低頭。映入眼簾先是他手上的劍,跟著是一對用劍的手,羈絆他一身榮耀的劍與手。抬首,望向他的妻與子,以及妻子臉上爬滿淚水的驚怖。他知道年輕人不會信守承諾,奪去他雙手,只是製造一個方便殺他的機會。對方不會讓他帶著妻兒走的,偏生他又不能眼巴巴看著妻兒去死。沉思,再低頭。他必須做出抉擇,但也誠難抉擇。

見他躊躇許久,年輕人顯然失去耐性,嚷道:「要人?要手?你怎麼也得選擇一個。要是你還下不了決心,索性我來幫你一幫。」

男子倉惶抬頭:「你要做什麼!」

話聲才落,眼前寒光閃現,紅漿肆溢。女子懷中的男娃放聲哭嚎,肥嫩的左小手已多了一道怵目驚心的刀傷,從手背切到手肘,深幾見骨,血流如注。女子緊張地大叫,一手按住男娃傷處,將之深擁入懷。

年輕人把玩著傷人的匕首,若無其事地說道:「你看,就是這麼一刀,多麼容易。相信以你這樣的用劍高手,一定可以比我切得更準更漂亮。或者你要是沒看清楚,我也不介意再為你多示範一次。」說著舞動短匕,作勢要去砍那孩子的另一隻手。

「夠了!」男人大吼:「我照做就是!別再傷我孩子!」

年輕人雙目半閉,嘴角微揚:「聰明。」

那人妻子見他真要自廢雙手,急忙大叫:「大哥,不要,別做傻事!」轉身抓著那年輕人的肩膀,求道:「納蘭!我求你,別把人逼絕了,放大哥一條生路好不好?」

「啪!」一聲,叫納蘭的年輕人搧了她一耳刮子,揪著她的頭髮在她耳邊說道:「嚷嚷什麼?妳也不想想這一切是誰一手造成?要不是妳不守婦道,紅杏出牆,妳丈夫犯得着殺上我這兒來尋仇?今天晚上能死這麼多人?他現在又何必被逼得自廢雙手?杏兒呀杏兒,妳已經是我的人,心裡不向著我那也就罷了,但妳要再當著我的面為外人說話,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納蘭的話雖然殘酷,卻字句都是事實。杏兒聽著、想著、恍惚著,忽爾「撲通」一聲跪倒,眼淚撲簌簌直落,對著男人哭道:「對不起,大哥!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不守婦道,牽連你也受累。你走吧,別管我,像我這樣的女人,死一千次也不足惜,不值得你為我犧牲的。」

男子看著妻,聽她自責的話語,心中頓生萬千憐惜。心潮翻湧,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思到愁處,英雄淚猛然滑落。開口,卻只淡道四字:「我不怪妳。」跟著怒眼橫眉,望向小人得志的納蘭,慍道:「你答應放過我的妻兒,最好說到做到。至於你所要求的,我現在就給你!」

納蘭仰身打個大呵欠,不耐煩地接口:「要動手就快,哪來那麼多囉哩八唆?」

男人伸出左手,右掌按劍,劍刃抵於左腕脈門,耳聞妻子口中一聲驚呼,右手使力,劍身拉過左腕,跟著一陣劇痛,斷脈分筋。

血花四濺,天地倒懸。

高老頭自床上彈坐起來。

驀然醒轉,驚出一身大汗。

眼前,他的妻、他的子、他的仇敵皆如泡影消散,面對著只是十數年來伴他如舊的空屋。

人已醒,腦袋還沒清楚過來。心裡咀嚼著那真實得令人作嘔的夢境,餘悸猶存。

看向屋外,天已大白。

他已很久不曾起得這麼晚,也很久不曾再夢到過去。

他沒有過去,不應該有過去,只因他打心底希望能夠忘了過去。

令人痛苦的過去。

高隹陽。若不是昨晚那年輕人的出現,他本以為這輩子不用再聽見這個名字。

一念及此,才發覺屋裡沒了程子灝的身影。

他起身離床,手指頭掏掏眼垢,醒了醒精神,朝屋外走去。

剛出門口,便見到程子灝打著水桶,在他種的小菜圃裡澆水,忙得不亦樂乎。

高老頭咧著笑嘴朝他招呼:「年輕人,起得早啊!」

程子灝回頭張望,朝高老頭還以一笑:「老伯早啊!」

「還早呢?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我這把老骨頭是越活越懶囉!」他朝程子灝擺擺手:「行了,別忙活了!這種菜澆水本來是老頭子的份內工作,怎麼好意思讓客人代勞呢!」

程子灝放下水桶,邊擦汗邊朝高老頭走近:「行了,不礙事的,我也差不多都忙完了。高老伯您好心留我一宿,晚輩幫忙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呵呵,好、好!」高老頭隨口答應,抬頭看看天色,見日已近午,心道自己當真是睡得晚了,臉上閃現一絲愧赧,向程子灝說道:「不好意思啊,老頭子今兒個睡過頭,來不及給你準備早飯。我看時候也快到中午了,不如我去煮點東西,你吃過午飯再走?」

程子灝謝道:「不了,老伯,晚輩還有要事在身,不便多作留佇。只待老伯您將東安鎮的方位告知,晚輩便即刻啟程。」

「東安鎮……」想起昨日晚飯時的對話,高老頭心頭又是一沉:「你還是想去找那捉鬼天師高隹陽嗎?」

程子灝朝高老頭凝視片刻,搖搖頭:「不,要找的人假使沒有那個意思幫手,就算找到了也沒有什麼用。我此行往東安鎮還有另一件要事待辦,至於詳情……這就不便透露……」

高老頭點點頭:「行,我懂、我懂。」於是就著地上沙土作繪,將往東安鎮的路線畫了個大概,又比手畫腳說上老半天,直到確認程子灝再無迷途之虞,這才安心地說:「好啦,大抵便是如此,你這一路多加珍重。辦完了事,回途別忘撥空到老頭子這來看看,我再好好招待你一頓。」

程子灝躬身一揖:「如此,晚輩便先謝過。」說完卻不起身,壓低了頭像在思索些什麼。

「怎麼了?」高老頭疑道。

「臨走前,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

「不情之請?」

程子灝挺起腰桿,站定身姿,深深吸了口氣,下定覺悟說道:「晚輩自幼習武,學劍十年,自覺頗有小成。近日自創一招劍式,不知成效如何,想請前輩考較考較。」

高老頭一愣:「考較?可我又不懂武功,這……」正推辭間,程子灝已擺開架式,拔劍在手。

劍芒初露,色猶清霜。森銀劍刃當中鏤鑄一道綠痕,形如椎骨,順著劍脊直穿劍身,日照之下綻透泠泠幽碧,一看便知是把難得好劍。

「前輩請看。」一聲清嘯,劍起如虹,人隨劍出。

高老頭於是看著。

看著他舞劍。

劍舞。

人於風中,風隨劍舞。

劍起如清秋晨初於太峰絕頂綻放的朝陽驚艷璀璨,劍勢如伴隨旭日勃發的流雲紛騰奔放,
及至劍落,那又是飄落在悠悠古城裡的一場細雨滌塵,颯爽清新。

高老頭本來意興闌珊,殊不知這一劍之精妙大大出人意表,令高老頭驚為天人,興起之下脫口讚道:「好!」

劍僅一招,舞畢即落。

收劍入鞘,程子灝饒富興味地看著高老頭,抿嘴微笑。

這好字一出,高老頭心裡便道了個糟。又見程子灝的笑容古怪,只好尷尬地說:「我、我是個粗人,練過幾下、不到家,看不出什麼門道。但這劍舞得實在漂亮,我一時興奮這才隨口胡謅……」

聽他這麼一講,程子灝堆起的笑容添了幾分失望。注視了一陣,方道:「前輩至今……還是不肯坦承身份嗎?」

高老頭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我就是一糟老頭,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沒什麼好留戀。你若當我是個朋友,就別再問些我不願回答的問題。」說完他也沒有抬頭,便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沙土。

良久,聽聞程子灝一聲嘆息,留下一句:「前輩保重。」抬頭再看,人已轉身離去。

高老頭望著程子灝的背影,再轉頭望向屋內,盯著角落那堆舊農具發楞。

鐵劍孤伶伶地躺著,靜而哀怨。那曾是他的驕傲,如今蒙塵生灰。

他看著自己雙手,脈門上凸起的劍疤如蟲匍附。這雙手也曾榮耀光采,如今只能耕田種菜。

再度望向程子灝,年輕人的背影已在遠方縮成一團青色。他想出聲喚住他,喉嚨卻乾澀得開不了口;舉手在空中朝年輕背影亂抓一氣,彷彿想要留住些什麼。

而風自手底吹過,留下的還是只有那一雙手。

蒼老、乾枯、顫抖著不受控制的雙手。

這不再是用劍的手。

這手老得留不住榮耀。

不再值得驕傲。

高老頭嘆口無奈長息,返身入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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