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場急雨,驚散了西街市集的攤販與人潮。

這雨來時無徵無兆,卻又快又急,大太陽底下像是突然有人拿了裝滿水的盆子往下倒。盧秀才字畫攤上耗了整個上午寫的字帖全遭了殃;謝大嬸端給客人的一碗碗紅油抄手全成了餛飩湯;花二姑剛滿心歡喜從吉興布莊挑了件大紅布疋,誰知一沾雨水便掉了色,正氣沖沖回頭去找店家理論;王麻子燙熱的油鍋裡炸著臭豆腐,熱油遇水就像往鍋裡扔了炮仗,嗆辣辣的油水濺得攤前等待的客人呼天搶地,差點沒仰天摔倒;一黃花閨女急著避雨,匆忙間遺落手巾,給蹲在牆邊的老乞丐順手撿去擤了個鼻涕,氣得那閨女直跺腳;幾名年輕人聯手拉著說書的孔先生不讓躲雨,像是還要聽下去。便是這麼一場教人手忙腳亂的秋日陣雨,沖散了西市起早至今的熱鬧喧闐。

溫小謝坐在茶館二樓,倚著窗檻眺瞰街上望雨逃竄的行人,暗幸自己不必加入那一場慌亂。

慌亂只在雨水初落那時最為激烈,待過得一陣,躲雨的人群已幾乎散去,窗外便只餘下連綿的雨絲、清冷的街景、以及三兩零星猶趕不及收拾攤子的小販。溫小謝看了一陣,覺得再沒什麼新鮮,便將注意力挪回到他身處的茶館。

因這一場雨,茶館裡擠滿避雨的人群,人潮自樓梯間魚貫步上二樓,倒有半數濕著身子,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茶館掌櫃支使跑堂小二斟茶遞水慇勤招呼,忙得不可開交、更笑得不亦樂乎,笑容熱切地感激這一場令他大發利市的驟雨。只是生意再好,茶館空間畢竟有限,才眨眼功夫店裡便已滿座,卻還有幾名客人在樓梯邊候著。茶樓掌櫃將店小二拉到身邊,左顧右盼,眼神落到了窗邊溫小謝獨占的這張四人方桌,低頭在店小二耳邊交代了幾句。

店小二俐落地朝溫小謝這桌子走過來,客氣地問:「失禮了,客倌。今天店裡頭人多,小店的桌椅都坐滿了,就賸您這兒還有空位。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和那邊的客倌併併桌?」說著望向樓梯間,幾個半身濕淋的男女哀怨地看過來,一名滿臉橫肉的壯漢更是齜牙咧嘴瞪著溫小謝。

溫小謝不是個小氣的人,併桌這等小事,換作平時他早已答應,可今天情況有點不同。溫小謝臉上堆起歉意,回絕道:「抱歉,我在等人。」

「等人……」小二一臉為難,回頭看向掌櫃,搖了搖頭。

掌櫃連忙走近,躬身陪笑:「小爺,這麼說是有點不好意思,但您應該也看得出,小店今天真是人滿為患,就勞您行個方便,騰個位置讓那邊幾位客倌擠擠。回頭我讓人給您沏壺好茶,就當免費奉送,不另收費。」

「不是我不肯,是我真的在等人。」溫小謝視線飄向窗外:「而且我等的人已經來了。」

街井深深、雨影冷冷。遠遠盡頭處一個高大的男子身影,穿著紫衣藍褲紅靴銀鏈白腰帶金手環黑色大袍氅,手裡撐把褐黃油傘,威風凜凜地頂著凜凜威風走在雨中,每一跨都能分風排雨,每一步都像要把地上踩出個窟窿,正一緩緩一步步地朝茶館方向走近。

溫小謝確定掌櫃也看見那男子,這才道:「所以,不是我不肯給人方便,是我實在方便不了這個方便。」

掌櫃於是只好皺起眉、拉下嘴、瞇著眼、苦著臉,回頭去向樓梯邊等待的客人們陪罪。

溫小謝本想事已了,提起茶壺倒了半杯潽洱正要喝,突然嚓的一響,一把大刀重重砍在桌上。抬頭一望,早先在樓梯邊朝他猛瞪的大漢正凶巴巴地吼:「臭小子!老子跟你客氣你當自己神氣!知不知道老子是什麼人?你要再不滾開那張椅子,我就把你當柴給劈了!」

溫小謝喝了口茶,潤潤喉嚨,才說:「趙大刀,本名趙天德,四十三歲,閩南人。祖上幾代經營綢緞生意,攢了不少錢,到你這代卻因好賭敗光家產,不得已入市屠豬維生。後來一次酒後與人起了爭執,失手殺人,索性落草為寇。你曾拜惡鐮山巨刀門大腳先生卓一峰門下學習刀藝,慣使一把鑌鐵潑風刀……就是砍在桌上這把了。你左眼底下三顆黑痣以及額間一塊火傷疤痕如此明顯,我又怎會不認得你了?」

溫小謝隨口說來,雲淡風輕,卻三言兩語將那大漢的出身說得明明白白。趙大刀一愣,反問:「小子,你是什麼人?」

「江湖閒人。」

「你哪條道上的?」

「自行其道。」

「小子,我警告你,別跟大爺耍花腔。你把我的身家調查得一清二楚,究竟有什麼目的?是不是要對大爺我不利?你要再不說明白,小心大爺我一刀劈了你。」說著拔出桌上大刀,殺氣騰騰地盯著溫小謝。

「唉!」溫小謝嘆了一聲:「我沒有什麼目的,也沒打算對誰不利。就是看了你,心裡覺得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你身上揹了七樁命案、六宗劫盜、十三件強姦。官衙懸紅六十兩要拿你歸案,懸賞令現在還貼著。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還能大搖大擺的在這兒喝茶,還敢凶神惡煞的對著人大呼小叫?」

「嘿嘿……你想知道?」

溫小謝點頭。

「你真的想知道?」

溫小謝萬分肯定地點頭。

「那是因為想要抓我,就得先問過我的大刀。而那些有膽問過我大刀的人,他們的下場通常都像……你!」說完他便出刀。

他沒見過溫小謝,也不認識溫小謝。沒問過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見這年輕小伙目中無人的態度,又對他的背景來歷如數家珍,明擺著是善者不來。既然來者不善,他趙大刀還客氣什麼?一抬手,橫刀過肩,刀鋒齊眼,反手對著溫小謝當胸便是一刀。

這一刀曾破去玄貞觀五馬真人的五斬分屍刀,將這老道的身體人如其名地分成五大塊;這一刀曾力剋靈山葉巡空的淒風追影劍,逼得這位當代名俠當場封劍歸隱,從此不問江湖事;這一刀曾在桃花劍姚曉虹的面前將她夫君春風刀客戚玄光當場格殺;這一刀更在姚曉虹悲憤交加,提著劍要為夫報仇時將她手腳筋脈盡數廢去,助他在這人比花嬌的女俠身上得逞獸行;這一刀功成之後,連趙大刀的師父大腳先生卓一峰也難免斃命其下。

趙大刀對這一刀自信滿滿,更滿滿自信地將這一刀取名作──所向無敵!

趙大刀對著溫小謝劈出他所向無敵的一刀。

以這般突然的出招、相遠咫尺的距離,這一刀溫小謝無論如何避不開去。

趙大刀甚至能感覺到溫小謝的鮮血已溫熱他的胸膛。

刀未出已有風雷之聲。

然後這一刀再也劈不下去。

趙大刀的大刀就像僵住、凝住、凍住、停住在半空動也不動。

溫小謝仍姿態從容地坐著。

趙大刀猛然回頭,便看到自己的刀給一雙巨手箝住。他既叫大刀,他的刀自然不會小。但在這雙巨手面前,這把大刀就好像突然縮成了一把匕首,給人輕巧地拎在手裡。

趙大刀轉望巨手的主人。

巨手的主人自然是位巨人。

趙大刀本也是個魁梧壯漢,但和這巨人一比,頓時變得像個發育中的孩子。

這巨人比他高了起碼半個身子,寬闊更是他的一倍,渾身肌肉糾結,找不出半絲多餘橫肉。巨人沉默著,臉色寒得像結了霜的鐵板,眼神冷得能把夏季變作冬天。

茶樓掌櫃從巨人穿著打扮,認出他就是溫小謝要等的人,不過方才在遠處匆匆一瞥,只覺這人生得魁梧雄壯,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世上真有人能高大成這副德性。

見了這巨人,趙大刀就說不出話了,所有的威風、凶狠、豪壯、膽氣,一下子全吞回自己肚子裡去。茶館裡鴉雀無聲,所有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個。寧靜的空間霎時只聽得見風聲、雨聲、還有溫小謝往杯中倒茶的聲音。

「你來了。」溫小謝招呼道。

「我來了。」巨人不僅體格威武、神情嚴肅,就連聲音都低沉得令人備感壓力。他看著趙大刀,問道:「他是你的朋友?」

溫小謝搖搖頭:「不是。」

「那是仇家?」

「也不是。」

「那他是什麼人?」

「他是六十兩。有手有腳會走路能拿刀的六十兩。」

「六十兩?」巨人嚴肅的表情上多了點疑惑,溫小謝卻拿著茶杯喝了起來,似乎不打算再作回答。巨人於是轉問趙大刀:「剛才你要殺他?」

趙大刀愣了半晌,不敢作聲。

「是,你就點頭;不是,你就搖頭。」

趙大刀看看巨人、看看溫小謝、看看自己手上的刀,然後帶著一輩子從未有過的壯烈決心,神情悽楚地頓了一下腦袋。

「那麼,你現在還想殺他?」

趙大刀像個搏浪鼓似的猛搖頭。

巨人輕輕鬆開雙手,卸去對趙大刀的禁錮,趙大刀的大刀上留下兩片深深的掌痕。「假使你還想殺他,那就繼續動手;你要是不想動手,現在就可以滾了。」

話說完趙大刀就一溜煙地跑了。他逃得又快又急、連滾帶爬,以致下樓梯時一不留神幾乎摔了個狗吃屎。而不止趙大刀要跑,在樓梯邊等候的幾名男女老幼,也趁勢一併奔下了樓梯。這群人一衝下樓,立時便像見了鬼般地齊聲高呼:「媽呀!」

就像是敲響警鐘,茶館二樓剩下的客人們聽了這聲慘叫,紛紛霍然站起,跟著一個個沒命地奔向樓梯。一時間街上突然冒出數十人群抱頭鼠竄,無懼滂沱大雨,像受驚的麻雀般奔逃四散。

人去樓空。茶館掌櫃暗暗叫苦,大把辛酸只敢自己吞落肚。

巨人悶不吭聲地坐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溫小謝壓低了頭,一手擋著臉、一手以茶杯遮口,雙肩抽搐,不斷抖動。

巨人睨了一眼,道:「想笑就笑出聲來,小心憋成了內傷。」

話說完溫小謝便爆出一陣大笑,邊笑邊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取笑,但實在忍不住。大半年不見,您老兄這尊容還是一樣見人嚇人見鬼嚇鬼,哈哈。」

巨人哼了一聲,便道:「方才那是什麼人?」

「方才這裡有很多人。」

「你明知道我問的是哪一個。」

「你說六十兩?」

「是。」

「趙天德,趙大刀,懸紅六十兩的通緝犯。沒想到你會這麼輕易就把他放走。」

「因為剛才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巨人皺起眉頭:「但他只值六十兩?」

「通緝令上是這麼寫的。但看他剛才出手的氣勢,就是六百兩也不為過。」

「六百兩?」巨人冷笑一聲,攤開他巨如沙鍋的手掌,結滿厚繭的掌心蒙上一層焦黑,焦黑底下淡淡滲出一片殷紅。「單他方才這一刀,恐怕就不止六千兩。」

溫小謝倒吸一口冷氣:「這麼說,還多虧您老兄剛才出手出得早,我這條小命算在鬼門關口撿了回來。」

「所以,他怎麼會只值六十兩?」

「想來是上頭有人罩著,要不就是他自己平日裡關係打點得足了。但看那大老粗的模樣,不像是後者。你也知道,上頭那班貪官污吏,收了錢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

「咳咳!」巨人重重地咳了兩聲。

「……行了,不說,知道你不愛聽。」

巨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也就今早。」

「那案子查出什麼頭緒了嗎?」

「你看我像是那麼勤快的人嗎?」

「難道你就一直在這茶館裡喝茶?」

「當然。」

「好吧,那喝出些什麼心得沒有?」

「心得倒不敢講,就是見着了不少人。」

「哦?」

「除了趙大刀,方才在場的還有玄陰派『獨一有二』龔獨奇、柳連雙、小殘映月刀梁謙、食餓不赦周吞象、笑笑虎韋清風、哭天搶地連老頭、陽神凶辜鴻鵠、陰神煞蔣燕雀等。每個都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巨人臉色微變:「連陽神兇、陰神煞也來了?」

溫小謝也嘆了口氣:「這兩煞星可不好惹。」

「惡黨群集,是偶然?還是……」

「我也希望是偶然。不過,你最好當作他們是專程為我們而來的。」

「一入鎮就給人盯上,看來我們是羊入狼群了。」

「狼群倒好應付,就怕入的是虎山。」溫小謝擠出一絲苦笑:「不過,我看他們未必真有敵意。至少,在弄清楚我們來此的目的之前,還不至於對我們出手,否則剛才也不會讓你這麼一嚇就作鳥獸奔逃了。」

「唉!」巨人嘆了一聲:「這群人實在是太囂張了。」

「囂張也沒辦法,東安鎮是先皇封賜給納蘭家的土地,向來無法可管。我們這回潛入此地辦案,算是大破先例,凡事都得多加小心。」

「封賜?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你不知道?」

「我叫巨捕劉神峰,又不是滿天星溫小謝,哪能凡事都知道?我只曉得東安鎮又名逍遙谷,方圓三十里盡在朝廷管轄範圍之外,任何人犯了法只要一入此地,便可逍遙法外,衙門也無權在此抓人。我也知道東安鎮一向是納蘭家的勢力範圍,但怎麼又跟先皇扯上了關係?」

「先皇年少時候崇俠尚武,喜歡微服出宮、遊歷天下。一次他帶著三名隨從行經東安鎮,半道撞上了盜賊攔路,這班惡盜為數眾多,個個武功高強,先皇一行人不敵,眼見就要亡於賊人之手。這時突然殺出一個見義勇為的俠士,單槍匹馬殺退了那幫匪徒,救了先皇一命。這人就是昔年人稱刀皇的納蘭慎,納蘭家現任當主納蘭敬之的祖父。」

劉神峰默默地聽著。

「納蘭慎與先皇一見如故,相交莫逆,一段時間之後便拜了把子,結為異性兄弟。先皇後來向納蘭慎自承身份,有意為他封官晉爵,但納蘭家世代皆是江湖人,作不慣朝裡大官,於是先皇改將東安鎮一帶土地封給了他,免除賦稅、裁撤衙役,任其自治。納蘭慎死後,仍由他的子孫繼承至今,東安鎮一帶猶舊不受法治管轄,所以才成了江湖人眼中的逍遙谷。」

「原來還有這段因由。」

「所以我們此行九死一生,還請老兄多加珍重。」

「九死一生?」

「兩個專抓惡人的捕頭入了惡人窟,那還不是九死一生?單派我們兩個人來對付李雲那魔頭,還不是一生九死?我都懷疑上頭根本就是看我們不順眼,特地派我們來送死的。」

巨捕劉神峰沉默了一會兒,道:「所以那過江雁李雲果真潛伏在東安鎮裡?」

「根據線報,有三路兄弟在這附近追失了李雲的身影,那之後也不曾再聽聞李雲犯案的消息,所以他藏匿於這逍遙谷的可能性很大。」

「好,那便走吧。」

「去哪?」

「抓李雲。」

「……我還想再坐會兒。」溫小謝嘀咕著,劉神峰卻已倏然站起,他無奈,只好跟著緩緩起身,丟了幾枚銅錢在桌上:「掌櫃的,埋單。」

茶樓掌櫃不甘不願地走向桌邊,算算溫小謝點的東西,拿起桌上銅錢一數,一皺眉,道:「客倌,您給的銀子好像有點不夠……」一看,桌椅旁空蕩蕩一片,溫小謝與劉神峰早已不見身影。

窗外,街邊,濕淋淋的石板路,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肩疾行,轉眼遁入那一片灰濛濛的雨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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