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個蘋果?」她伸手遞了過來,修長白皙的手指上端著一顆晶瑩發亮的紅色果實。

「不不不,我……」我連忙擺手,身體向後縮了縮,不知她是否察覺到我臉上的赤窘?

「你不吃?給我!」糊塗蛋衝上來一把抓下她手上的蘋果,忙不及待地往嘴裡送。當心點,你難道不怕扯傷了她的皮膚!

她輕輕將手縮回,尷尬地朝我笑了一笑。噢,天!她笑起來真美,我真擔心方才那一下是不是嚇著了她。愛生氣搶下糊塗蛋手中那咬了半顆的蘋果,高聲責備糊塗蛋不該如此野蠻無禮,並忿忿地揮拳作勢要朝他打下。我打內心支持愛生氣這維護正義的行動,即便他眼下的舉止遠比糊塗蛋還要粗暴十倍不止。

萬事通和噴涕精上來要將打架的兩人拉開,卻壓根控制不住正大發雷霆的愛生氣。糊塗蛋害怕得倒退數步,以無助眼神向其他人求救。開心果一看要打架,高興得只顧歡呼;瞌睡蟲窩在桌邊一角,早已夢入仙鄉;糊塗蛋求助的眼神於是朝我瞟了過來,我只別過頭去裝作沒看見。這是他罪有應得,活該!

「唉!」我身側傳來一響溫柔的嘆息聲,她自矮凳上起身,舉措輕盈地走向怒氣沖沖的愛生氣,婉言相勸了幾句。她的話就像帶有魔力,幾句勸說便令愛生氣怒脹的臉龐由紅轉白,緊握的拳頭漸漸鬆開,高舉的手臂也緩緩放下。她總是很有辦法的,任憑愛生氣再怎麼愛生氣,在她面前卻怎麼都生不了氣,眨眼功夫他和糊塗蛋已在握手言和。

我就是不懂,她怎麼能對人那麼寬容?明明是糊塗蛋冒失地搶了她的蘋果,明明愛生氣是在為她打抱不平,她又何必這麼急著阻止?假使剛才換成是我幫她出頭,她會讓我替她好好教訓糊塗蛋一頓,還是也一樣會急忙過來勸阻?她從水果籃拿了另一顆蘋果遞給愛生氣,愛生氣從她手中接過蘋果的樣子,看起來也不比糊塗蛋要討人喜歡。

她將籃裡的蘋果一一發送,先是愛生氣,最後到我,卻只留給自己一個空的水果籃。矮人們都愛吃蘋果,我知道她也是,可她為何不先幫自己留一顆呢?我該把我的蘋果給她嗎?她要是拒絕了我,我該怎麼辦?如果她真的要了去,豈不是輪到我沒有蘋果了?看著其他六個得了蘋果的傢伙吃得興高采烈,那模樣著實讓人窩火。

最終我還是沒能把蘋果交出去,那果子又大又甜,她沒吃著,卻也笑得那麼開心。

該就寢了。她說。

我們幾個矮人爭先搶後地簇擁至床邊,身側的瞌睡蟲才倒下便酣聲大作,我則靜靜躺在床上,等待臨睡前的問候。

「萬事通,晚安。」她自床列的最右邊起,和我們一一互道晚安,再輕輕幫我們蓋上棉被。我喜歡這個時刻,平日裡的她已十分美麗,每到這個時候又更顯得分外動人。我總感覺她在我床邊佇留的時間比別人要長一些,長得令我能夠清楚聞到她身上散發的香氣,長得讓我足以鼓起勇氣在被窩底下睜眼偷偷望她。

「害羞鬼,晚安。」

晚安,我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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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臥在地上,一手伏地一手捂心,半蜷著身體,緊閉雙眼睡著,臉孔緊緊糾結,表情不甚安祥。這是小木屋的門前,她怎麼了?為什麼睡在這?愛生氣在糊塗蛋的耳邊大吼,吼些什麼?他為什麼要生氣?糊塗蛋低著頭一個勁的掉眼淚,怎麼回事?他為什麼哭?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其他人看起來都這麼悲傷?

為什麼糊塗蛋要說她死了?他到底在胡說什麼?

她看起來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她的表情也許古怪,神色卻依舊充滿光彩。怎麼會說她死了?世上哪一個死人能有這花一般美麗的容顏?

我轉頭看向萬事通,他也在哭。他又有什麼好哭的?怎麼還不快點想辦法將她弄醒?上一回她被那條見鬼的絲巾纏得窒息昏迷,還有那把幾乎將她弄死的毒梳子,不都讓萬事通設法解決了嗎?這一次他怎麼不快出點主意?他到底在等什麼?

她怎麼可能會死?自從前兩次的事件之後,我們就決定每天上工的時候留下一個人在家陪她、保護她的安全,有糊塗蛋在身邊陪著應該是安全得很了,她又怎麼會死?她怎麼可以死!

一顆咬了小半口的蘋果落在她的手邊,鮮嫩如血艷紅。我將它拾在手中,果色仍翠嫩,果實仍多汁,果肉並不因風乾而稍有變色。我端詳了片刻,跟著大步走向糊塗蛋,一把將蘋果砸在他頭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照顧她的!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被一顆小蘋果給害死!究竟是誰幹的!你那時又在作什麼!」我扯開喉嚨在糊塗蛋耳邊大吼,一股熱氣從我胸口往喉頭直竄,令我不得不大聲宣洩。

「對不起、對不起!我那時看到一隻麻雀停在門前,就追著牠玩,一路追進了森林裡,等到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糊塗蛋抽抽噎噎地解釋,而我只是一次又一次把蘋果砸向他的額頭,直到果實完全碎爛。

糊塗蛋涕淚直流,低著頭朝我不斷道歉,我抓著他的膀子不住搖晃,越罵越是激動、越激動越止不住渾身顫抖。其他矮人上來七手八腳的想阻止我,有的抓手、有的抱腿,愛生氣從正面制住我的肩膀,奮力將我壓倒在地。

背心傳來一陣劇痛,正撞在地面突起的一塊尖石頭。

有好一陣子,除了喘息與啜泣聲沒有人開口說過一個字,我也只是像條死魚般直勾勾地瞪著眼前的愛生氣,任憑全身肌肉放軟,再提不起勁對任何人發怒。

萬事通提議我們該做個水晶棺將她的身子好好保存。幾個人齊聲答應,除了我與愛生氣。我依舊木然地看向他,他也以一副面對陌生人的表情回望著我。

陌生,當然。發火發怒從來就是他愛生氣的專利,拳打腳踢更不像我害羞鬼會做出來的事情。

那天沒有任何人再跟我說過一句話。當晚入夜之後,我在被窩裡哭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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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我的公主,昨夜睡得可好?太陽已經探頭,這是妳睡著之後的第一千個日子,妳仍不願意醒過來看看我嗎?」

「小屋前種的蘋果樹已經結實,我摘了一些給妳。記得嗎?那蘋果樹是在妳躺進水晶棺的那一天,我為妳從森林深處植栽過來的。當初那麼幼小的苗株,現在已經可以生果結實了。這蘋果雖然不大,顏色也不鮮豔,但味道想必是很好的,等妳願意醒過來的時候,我便為妳削一顆。假使妳還不打算醒來,那也沒關係,蘋果樹每年都會開花結果的,到了明年我一定能帶些更紅更甜的果子給妳。」

「妳知道嗎?從前妳還清醒著的那段時候,妳總是分心關注其他矮人的事情,不是被開心果逗笑,就是被愛生氣弄哭。我常希望妳也能多注意我一點,卻害羞得不敢和妳說話,只能遠遠的注視著妳和其他矮人們互動,那令我感到非常傷心。可是現在不同了。妳再也不會去管其他矮人間的嘻鬧爭吵,再也不會去注意別人的動靜。只是悄悄的聽著我說話,安靜的聽我分享心事,我們的世界再也不會有其他人闖入,就只剩下我跟妳。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

「我知道妳也會同意的,這些日子我每天都來找妳談心,妳也從來不曾拒絕,妳的心裡也在默默期待我的到來吧?我知道,每到夜晚分離,等待到隔天和妳相見的心情總是特別難熬。我已決定在妳旁邊蓋間小屋,以後我便長住在這裡,日日夜夜都不離開妳,妳說好嗎?」

「噢……那是什麼聲音?森林的那一頭好像有點吵雜。公主,妳且安心,我去看看究竟。」

一回頭,森林小路的彼端露出一團白影。一匹白馬朝著我們的方向行來,馬蹄聲噠噠作響。馬背上一名年輕的金髮公子,一身藍色貴族服飾,英俊非凡。

他策馬前行,到了我身前幾步輕身躍下馬背,很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我警戒地將身子縮了一縮。從來沒見過這人,老實說,我有點慌。

他自我介紹道他是某個國家的王子,如何在打獵的時候和隨從失散,又如何在森林之中迷路云云。實話說,管他是王子還是國王,我壓根就不在乎這傢伙來歷身家,但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令我毫無機會打斷他。

他比手畫腳,說得口沫橫飛。說著說著,眼神從我身上漸漸飄向一旁,公主沉睡著的水晶棺上。他當然看見了她。無論是醒著或睡著,她的美麗總為她吸引眾人的目光,這個自稱王子的鄉巴佬又怎能例外?但才初次見面他便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這無禮行為卻令人覺得頗受冒犯。

「那……是什麼東西?」王子指著我身後的水晶棺,滿臉疑惑地問道。

「那是水晶作成的棺材,裡面睡著全世界最美麗的公主。」我答。

我答,轉身朝她的方向看去。水晶反射出的七彩光線異常刺眼,令人看不清棺中人的容貌。只不知那是因太陽的照射而耀眼,或者是因她的美麗而璀璨。

「我可以仔細看看她的樣子嗎?」王子要求著。

我帶點敵意回望著他。這個陌生男人,怎敢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我一閃身擋在他的身前,阻止這無禮的王子再接近我的公主半步。

「噢,求你了。」他央求道:「我只想看看全世界最美麗的公主究竟生作什麼樣子。我只看一眼,一眼便夠!」

起先我一意堅定的拒絕他,但這傢伙實在太煩人,又逼又求、威脅利誘,甚至一度想拔劍與我決鬥。我終究拗不過他,勉為其難的答應:「但你只許看一眼,看過之後馬上就走,休想起什麼非分之心。」

他喜孜孜地連聲應是。我走向棺木,小心翼翼掀開水晶棺的蓋子,令她的美麗顯露在空氣之中。唉!公主的表情看來不太愉快,是不是責怪我的舉動太過唐突呢?抱歉,公主,等那野人走了之後我一定好好向妳賠罪。

我退在一旁,讓那王子可以接近公主身邊。

他滿懷期待地走近,堆滿笑容的臉卻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瞬間變樣,唰的一下臉色慘白,換上滿面的錯愕驚懼。

「你你你你你……」他轉頭看向我,一開口連說五六個你。

「如何?這便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公主。」

「乾、乾屍啊!」那王子大叫一聲,五官極度扭曲,一個踉蹌跌在地上。狼狽爬起,返身騎上白馬便頭也不回的飛逃而去。

「噢,多麼無禮的男人。公主,妳受驚了吧?」

我輕輕抓起她的手,希望能稍稍撫平她內心驚悸。相隔一段時日,公主又削瘦了幾分,緊實黝亮的皮膚把臉上皺紋擠得更明顯,眼窩陷得更深、顴骨越加突出,手上皮膚越漸乾裂脫落,有幾處裂口已大得蓋不住底下發白的骨頭。

「唉!公主,妳怎麼就是不願意醒呢?再不起來吃點東西,妳的身子會一天天瘦弱下去的。怎麼?妳生氣了?為了剛才那個不識禮數的男人?放心吧,他自有報應的。他逃去的那片森林布滿了我設下的陷阱,不論是插滿劍山的地洞或是塗滿劇毒的荊棘,隨便一樣都能要了他的命,他絕對活不了。」

「妳知道我是不能容忍任何人對妳的美麗有一絲詆毀污衊的,就像其他那六個矮人非要說妳死了,這對妳實在太失禮了,不是嗎?我知道妳只是睡著,總有一天會再醒來,他們卻非要說我是神經病。其實他們六個才是瘋子,所以我才把他們全殺了,妳也很贊成我這樣做的對吧?」

「噢,怎麼了?妳不愛聽這些?抱歉,我沒注意到妳累了。妳乖,別生我的氣,我這就讓妳休息,好嗎?」

我輕輕放下她的手,一面用手探向她的秀髮。髮色雖已失了光澤,卻不能削減她的美麗半分。她緊閉雙眼,似乎在期待什麼。呵呵,我又怎麼會不懂她呢?我壓低身子,朝她乾癟泛黃的唇上深深一吻。

「晚安,我的美人,我的白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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