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們沒東西吃了。」我翻遍了家裡的冰箱、廚櫃、茶几、流理臺、甚至沙發椅背,忙得一身大汗,終於死心向你宣布這絕望的發現。

你不太意外地看著我,將狗餅乾袋子裡最後一點屑末往嘴裡倒。我相信那味道並不會太好,但你還是津津有味地嚼了幾口,才問:「真的什麼東西都沒有了嗎?」

我搖搖頭,將我搜索近半小時所得到的戰利品拿在手上向你展示。那是一小包的鹽、一丁點的糖、四分之一瓶醬油還有一大罐的礦泉水,我們甚至連沙拉油都沒剩下。「米啦、麵粉啦、麥片啦,通通都沒有了,就連阿寶的狗食也在剛剛被你吃完了。」

聽見阿寶的名字,你眼神突然一亮,醒覺地說:「對呀,阿寶呢?阿寶上哪去了?」

「阿寶?上個禮拜我們把肉吃完,你說要殺阿寶來吃的時候弟弟就把阿寶放走了,你忘了?」

「噢……」你懊惱地往沙發上一攤,像洩了氣的皮球:「妳弟也太任性了,他要是不多管閒事的話,現在我們起碼還有頓肉可以吃……」

「弟才不任性。阿寶都養那麼多年了,跟大家都有感情,怎麼捨得吃他?」

「不過就是條狗……」

「狗也是家人啊,誰忍心吃自己的家人啊?反正阿寶都放走了,弟也被你打成那樣了,你抱怨再多狗也不會回來,弟也不會聽見。」

大概是我說得過份了,你抬起頭狠狠瞪了我一眼,嚇得我不自覺倒退半步,以為你是不是想動手打我。而你只是不屑地打量了我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菸和打火機,慢手慢腳地為自己點上一根。如果家裡可以連一丁點食物都沒有剩下,我不知道你那些菸是哪來的?多得讓你一根接一根抽個沒停。若換作平時,也許我會勸你少抽一點,菸吸多了對身體不好。但眼下這個情況,你不打我我就阿彌陀佛了,喜歡抽菸就由得你抽去吧。要是人抽菸會飽的話,說不定我也向你要一根來止飢的。

我將抱在手裡的調味料、醬油、礦泉水一一放下,依次陳列在你眼前的桌上。就為了提醒你:家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吃,而我已經餓了一天了。

於是你盯著醬油瓶發愣、皺眉、垂瞼、低頭、沉思、憂愁。我知道你也沒有什麼辦法可想,我只是不想要你太好過。現在我可有點得意了,原來平日裡你再怎麼愛吹噓自己多有本事多有辦法,真正事到臨頭還是只能跟我一樣束手無策,待宰羔羊般的坐以待斃。

掙扎了老半天,你終於服輸地嘆了口氣:「我也沒有辦法。」是的,我親愛的父親,你當然沒有辦法,而且你一定不肯相信,你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如自己所以為的有辦法。

「那怎麼辦?」我故意問。

你的眼神飄過客廳窗戶、穿過空蕩蕩的車庫、落在緊緊關閉的鐵門上。鐵門外那群傢伙還在不停嘶吼叫囂,瘋狂敲打衝撞那無辜的大鐵片,嘈嘈嚷嚷,像成群醉酒的走獸般撒野。本質上他們確實也比較接近野獸。你抱著手臂,身體往沙發深處蜷縮。發抖,像是被野獸咆哮所嚇住的白兔。其實我不太願意用發抖的白兔來形容你,那個惹人憐愛的形象跟你並不相稱,但眼下你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徬徨、無助、恐懼。這不像你,起碼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個你。

你也許粗蠻、無禮、勢利、小心眼,記憶中卻不曾看過你怯懦的一面。你老愛說自己見識過的風浪比我們走路吃飯還多,我以為你起碼有些勇氣與擔當,但沒想到門外幾個小怪物的威嚇咆哮就把你嚇成這副德行。

我那向來令人敬重的父親,別說我瞧不起你,但你知道從前那些討債公司的流氓到家裡來要錢的時候,擺出來的陣仗比眼下你所懼怕的景況也好不了多少嗎?他們可以在門外叫囂一整晚,用木棒敲打鐵門製造讓人難以忍受的噪音,潑屎潑尿,臭罵你的祖宗十八代,用污衊下流的言語將你的妻子和女兒形容成各種供男人發洩性慾用的器具。在我看來,那群流氓混混也不見得比外頭那些茹毛飲血的傢伙優雅到哪裡去。至少我就沒聽過活屍罵我臭婊子。

想想過去吧,當我和媽媽還有弟弟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被迫忍受這些恐懼與羞辱的時候,你在哪裡呢?是在賭桌上將大把的鈔票往外推?還是倒臥在哪個不知名女人的懷抱裡大醉酩酊?如果你也曾經留在家裡和我們一起經歷過那一切,也許現在就不至於表現得這麼驚惶無措了吧?唉!我可憐的父親。

也許我該安慰你一下,我畢竟是你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你也是我所能對話唯一的活人,我們是應該彼此關心的。如果媽媽不是不小心被殭屍給咬了,如果弟弟放走阿寶那天你沒有失手把弟弟打死,家裡現在應該更熱鬧得多吧?算了,如果媽媽還在,你說不定會和她打起來的,外頭已經夠熱鬧了,我寧願家裡能清靜一點。

「其實,殭屍也沒那麼可怕。」我說。

「什麼?」你望向我,一臉茫然。

「跟以前來我們家的討債公司一比,殭屍是沒什麼好怕的。他們只是在外頭鬼吼鬼叫,用身體互相推撞,有鐵門隔著他們也進不來,構成不了什麼威脅。」我高聲發表著我的看法:「反而是以前來的那些兄弟,會潑大便、會潑硫酸、會打電話到家裡來恐嚇、還會開車撞門,比較起來殭屍只是要死不活的嚷嚷幾聲,像三歲小孩一樣在門上亂抓亂咬,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我還沒接過哪個殭屍打的恐嚇電話、沒看見哪個殭屍試圖開車衝進家裡。」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為臨時興起的幽默感自覺幾分得意。

你大概不覺得殭屍開車打電話的笑話有什麼好笑吧,仍然滿臉困惑:「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反正那些殭屍被鐵門擋著進不來,我們在家裡面不出去,彼此構成不了威脅,用不著太過擔心……好吧,真要說有些什麼壞處,大概就是他們堵著門口不走,我們又沒東西可吃,搞不好就要餓死在家裡頭。」肚子咕嚕咕嚕亂叫,我好餓,好想吃肉。

「妳到底在胡說什麼?」你的眼神突然變得有點凶惡:「好端端的你跟我提這些事情幹什麼?嫌我不夠心煩嗎!」

你態度突然激烈起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只是看你有點沮喪的樣子,以為你在擔心外頭那些殭屍,所以想說點話安慰你……」儘管我已經盡力表現出謙卑低下的模樣,但相信這樣的回答還是觸動了你內心的一些什麼,因為你旋即從沙發上跳起,對著我大吼大叫:「安慰?我可憐到需要妳安慰?搞清楚,我是妳老子,是一家之主!憑什麼讓妳來可憐我?老子他媽的才不需要妳安慰!」說完揮著拳頭揍了過來,一拳將我打倒在地上。

我撫著左臉頰緩緩站起,皮膚燙辣辣一片,舌尖在牙齦上舔到血的味道,不痛不癢。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原因突然發怒,但也沒有蠢到繼續追問。我們就這樣對看了好一陣子,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我不爭氣的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這才打破沉默。

「操!婊子生的怪胎!」你罵了一句,便不再理我,逕自朝廚房的方向走去。殭屍沒來罵我臭婊子,卻被親生老爸毫不留情地羞辱成一個怪胎。究竟說錯了什麼值得讓你這麼生氣?我不懂。或許你發怒根本就不需要原因吧。是呀,我偉大的父親打人還講究什麼原因呢?

你待了好一陣子,才晃晃悠悠的從廚房裡蕩出來。我擔心你是否還會打我,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但你走到樓梯邊便停了步,從容自在的對著我笑,從前那種驕矜、自大、惹人討厭的神氣全都擠回了臉上。「怎麼樣?肚子餓不餓?」

餓。怎麼不餓?我不曉得你是隨便問問還是真有誠意關心,但你既然問了,我便老實的點了點頭。

「那你想不想吃肉?」你開心地問。我自然是想吃肉的,於是再度點頭。

「那,爸爸想辦法弄點肉來吃好不好?」你眉飛色舞地說著,突然變得莫名亢奮,眼神裡閃耀喜悅的火光。我完全不能夠理解你這麼大的情緒波折是怎麼來的,更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對自己起了這麼大的自信。你明知道那些殭屍一輩子也不會走了,我們在餓死之前休想離開家門一步。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別掙扎了吧,少自欺欺人。你明明就是個一無是處只有滿嘴空話的紙老虎,幹什麼要裝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我知道你沒有那個能耐的,任誰都沒有辦法,我也不會取笑你。我們唯一該做的事情就是安靜的坐著,等待直到彼此因飢餓而死去,又何必浪費力氣展現自己的優異呢?這可不是電影情節呀,你無需把自己表現得太過異於常人的。求你不要這樣。

你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掛著微笑,得意洋洋,我開始不習慣你的這種眼神。

而你不再理我,一轉身踩著階梯上樓。你哼著歌,腳步雀躍,神情愉悅得令人作嘔。我仍不知道你打算上哪去弄肉?仍害怕你是否真的已經想到辦法?仍期待幾分鐘後能再看見你頹氣沮喪的失敗模樣。我想觀察個仔細,於是朝著樓梯口追了過去。

你在樓梯間轉角停下腳步,得意地向我展示你握在手裡的道具──那是媽媽平常用來斬豬殺雞,專門切肉用的不鏽鋼剁刀。

──這時我才驀然想起,樓上唯一還能被稱作肉的東西,是早已變成一具活屍的母親、還有死去多日弟弟的屍體。






--
《毀滅倒數二十八天》台灣版。
爸爸沒瘋,女兒有病。
我沒有要寫殭屍,也沒有要講吃人肉的事情。
開始寫的時候想了一個結局,寫到中間換了一個結局,最後隨便填了一個結局。
胡搞瞎搞的結果就是連自己都不太確定自己想要表達什麼,看得懂我就隨便你T-T

saturnsh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