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濛濛,街井淒清。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遠遠出現在青石板道上,併肩前行。

左首的大漢是個巨人,人高馬大,一身精壯發達的肌肉,魁偉得像頭牛,五官硬梆梆的好似一張鐵板,眼神銳利得令人發寒。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跨出都是常人的兩倍,動作穩健而俐落。

跑在右邊的是個矮個子,臉上堆滿了笑,白皙的臉龐長著點點雀斑,卻不顯得難看。他個子本就瘦小,跑在巨人旁更顯得如此。看著二十出頭年紀,又像十多歲的少年,充滿蓬勃朝氣。他的動作並不大,跨出的步伐卻比巨人更遠些。神態從容,寫意自在。

街上悄無人煙,人群都在屋裡躲雨。除了這兩人的身影,除了路旁滾動的一堆乾草,除了屋簷下酣睡的一隻老貓,長長的青石板道,便再沒有什麼值得注目的東西。

這兩人並肩齊行,半是瀟灑半狼狽地穿梭料峭風雨,往青石板道的盡頭而去。

這條路很長。

雖長,路卻只有一個盡頭。

路的盡頭有一幢宅子。

凡住在東安鎮的人都知道這幢宅子。這宅子有非凡的規模,非凡的外表,同時對許多人而言它也非凡的神聖。只因裡面住了一個冠著非凡姓氏的非凡家族。

納蘭。

他們正是要往納蘭府去。

因這裡是納蘭家的地頭,他們想在這一帶辦事,首先便不得不去知會一下當地的地頭蛇。何況這條蛇比別處的蛇更兇惡、更難以招惹,弄不好不是蛇,是條地頭龍。

「況且,」溫小謝說:「就算我們不去納蘭家,人家也早就把一對眼睛盯在我們頭頂上。不,恐怕不只一對,是好幾十對。」

「哦?」劉神峰問:「你覺得方才茶樓那群人是納蘭家的手下?」

「不是我覺得,而是只有這個可能。那群人同時出現茶樓,絕不是偶然碰在一起。方圓百里內除了納蘭家當主,也沒別的人物有那能耐將這干凶神惡煞呼喊到一塊兒去。其實這是他們的地頭,派人盯著兩個陌生人也無可厚非。眼下要確認的是納蘭家對這兩個陌生人有什麼樣的想法,只是純粹好奇,或者懷抱敵意?」

「還要設法從納蘭家打探到李雲的消息。」

「的確。李雲入了東安鎮好些日子,假使他真的窩藏在這裡,便不可能不驚動納蘭家的人。納蘭家一定有他的行蹤,更可能的是他們已經有所接觸。只不知他們接觸到什麼地步?不知這當代魔頭與當世名家的接觸,擦出了什麼火花?是沆瀣一氣?還是涇渭分明?」說著竟覺得後頸有幾分寒意,自己也莫名所以。

劉神峰倒是不太擔心,只道:「納蘭家再怎麼說也是個名門正派,自老刀皇納蘭慎那一代開始便享有清譽,又怎會自甘墮落去和李雲那樣的人勾結在一起?」

當真是這樣嗎?溫小謝不置可否。他只知道倘若真是名門正派,甭說李雲,連和趙天德趙大刀這樣的人物也不該過從太密,遑論是將茶樓上那班黑道高手納為己用;他只知道老刀皇納蘭慎享有清譽,也只是停留在納蘭慎那一代的事情,他的兒子、孫子接掌之後,納蘭家可有些不太好聽的風聲流傳在外,而且一代不如一代;他只知道李雲入了東安鎮後便失了消息,縱使東安鎮號稱逍遙谷,一入此地無法可治,但那只限於衙門裡的權限。納蘭家若以俠義自居,便該以武林中人的手段懲治這犯行無數罪惡滔天的魔頭才是。可一如所知,李雲入了東安鎮,就此失卻影蹤,納蘭家卻連丁點動靜也沒有。

但這些事他只在心裡頭想,卻沒有對劉神峰說。一來這只是他心裡的擔心,沒有經過證實;二來他不想把劉神峰也拉下水陪他一起擔心;三來,他也暗暗希望這些擔心只是自己的瞎操心。

所以他只是聳聳肩,對劉神峰說:「我們到了。」

然後他們就到了。

溫小謝和劉神峰來到納蘭府的時候,雨也正好停了。

天邊猶舊陰雲緊鎖,光影暗沉。雨水沖刷過後的青石板道,四處可見積水漉漉。

風一陣一陣的送。

兩人腳步就在莊嚴大宅前,仍在滴著水的那塊「納蘭府」金漆門匾底下停住。

看門的年輕漢子見着二人,起先嚇了一跳。

主要是被劉神峰大山般魁梧的身形嚇了一跳。

這麼高大的一名巨漢,淵停嶽峙,氣派如一座巍峨古峰。神情淡然肅穆,不苟言笑,目光銳利得像能瞪死一隻蚊子。而他身旁那個滿臉笑容的年輕人,臉上長著雀斑,樣貌雖不寒酸,身板卻瘦弱得像個還未發育完全的孩子。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大人牽著小孩、父親帶著小娃娃一般,說不出的詭異。

納蘭氏在武林中赫赫有名,平日裡來往的江湖人並不會少。那看門人任職多年,也見識過不少裝扮或相貌特異的奇俠怪盜,但見着劉神峰,還是忍不住盯著他昂如巨鐘的身形發楞片晌,才想起要問:「貴客大駕光臨納蘭府,不知有何要事?」

溫小謝拱手揖禮,客客氣氣地說:「我二人來自京城,對納蘭大俠慕名已久,此番唐突叨擾,正是想碰碰運氣,望能一睹貴尊主丰采。不知納蘭先生眼下可有閒暇,與我二人見上一面?」

守門人凝思片刻,答道:「我家主人有事出門,現下並不在府裡。但我家主人素來好客,能與二位結識必也歡喜得很。二位遠自京城而來,舟車勞頓,若不介意可以入內小歇,待我家主人辦完了事,再找機會接見二位……是了,還不知道二位如何稱呼?」

「小姓溫,名開隋。這位體格嚇人的朋友姓劉,叫劉農。」頓了一頓,又說:「兄弟您既對我二人如此客氣,小弟也就不再隱瞞。我們此番前來求見納蘭先生,其實還有件要緊事趕著通知。此事至關緊要,不敢稍加拖延,盼望兄弟您能見告貴尊主行蹤,讓我倆早些辦完這事,心頭也好擱下這塊大石。」

「這……」守門人滿面狐疑地打量溫小謝,見這笑口常開的年輕人兄弟長兄弟短地稱呼自己,態度好不親暱。說起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話裡卻不知有幾分真假?他想了想,落下一句:「你二人且在此稍候,待我入內通報一聲。」說著轉身進門,將溫、劉二人留在清冷蕭瑟的街邊。

「有能耐。」他才走,劉神峰便對著守門人背影發出讚歎:「雖只是個下人,說起話口齒明晰,應對接待毫不含糊,謙虛有禮,毫無霸氣,不拿納蘭家這塊招牌壓人。明明碰上兩個不請自來又來路不明的怪客,卻還熱忱招待我二人入府,聽見你隨口胡謅的假名也不當場點破,相當沉得住氣。能在納蘭家裡討飯吃的,連個門房都不簡單。」

「哦?你覺得他聽出那是假名了?」

劉神峰冷冷地睨了溫小謝一眼:「溫開水?流膿?恐怕只有聾子和呆子聽不出這兩個名字是假冒的。」

「是了,我正是要他知道那是假名。」溫小謝笑吟吟地回答。

「哦?」

「客人登門拜訪,主人作出好客的樣子,那是處世圓融,待人有禮。可萬一客人連名字也要作假,表現得毫無誠意,主人卻還佯作不知假意大方招待,客人就該小心主人家懷揣什麼樣的居心,對吧?」

「那麼依你看,這主人是存心裝瘋賣傻?還是想見招拆招,看這客人懷裡揣著什麼把戲?」

溫小謝搖搖頭:「再看看,眼下還瞧不出什麼端倪。」

一束斷枝自樹上落將下來,連著殘葉跌落地上雨水匯聚的一畦水窪,濺起一片瀲豔斑斕。

溫小謝不再說話,眼神深深地望進納蘭府內那一片花紅草綠的庭園,縱橫無盡的通道,雕樑畫棟的樓房,只覺這宅子無比寬廣,內裡暗藏玄祕,又深又險。深險得令他憂心一步踏進這門,不知還有沒有命走得出來?

走得出。

宅子有門有道,人有眼有腳,自然便走得出。

只不過走出來的不是溫小謝,他畢竟還沒進過這宅子。

走出的是方才的守門人,還有一位白髮蒼蒼仙風道骨的老翁。

說是老翁或許不太精確,老者雖然略有年紀,身板卻還壯健,走起路健步如飛,動作絲毫不見老態。眉如二葉薄刀,長長白鬚亦形如彎刀,臉上的皺紋絕不算多,樣貌並不顯老。滿面紅光,神采奕奕的模樣,活力一點也不輸給走在他身旁的年輕人。

溫小謝看見老翁,看見老翁也正朝著自己的方向望來。不過老翁望著的不是溫小謝,而是在他身旁那龐然無匹的巨大身影。他看見老翁愣了一愣,腳步略停,眼神閃現一絲驚奇,遲疑一瞬才又繼續走下去。溫小謝當然知道老翁的驚奇與遲疑來自何處,努力憋著不讓自己笑出聲,內心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才忍住不去調侃劉神峰。

兩人行至溫、劉身前,還未開口,溫小謝已先一步行禮道:「晚生溫開隋,拜見崔老前輩。」

老翁略覺訝異地看著溫小謝,應道:「哦?你認得我?」

「這是當然!以前輩名聲之響,當今世上誰不識得納蘭家大總管崔幃海的名頭?誰沒聽說過當年伴隨老刀皇打遍天下開基立業的『崔四刀』,那些行俠仗義剷奸除惡的英雄故事?晚輩只恨沒能早生幾年,親眼目睹前輩當年立馬揚刀大殺四方的丰采。今日得見前輩尊容,實已足慰平生。」

崔幃海,納蘭府大總管。年輕時候跟隨納蘭慎一同幹下過不少轟動武林的大事,名聲不小。一般江湖刀客,或使單刀,或使雙刀,崔幃海卻同時有四把刀。手裡握的是一刀,兩道眉毛各是一刀,下頦長鬚又是一刀,是以江湖人稱崔四刀。他的對頭或懼怕他手中刀法威力的,背地裡則給起了另一個渾名,催死刀。彷彿他的刀一出手,就要催人快快去死。此人成名既早,又長年身任納蘭家大總管一職,在江湖上也是個舉足輕重的角色。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溫小謝一上來便叫出崔幃海的名字,幾句話添油加醋把他吹捧得飛上了天,饒是他崔幃海見多識廣,明知眼前年輕小伙有意阿諛奉承,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幾分得色,笑道:「小兄弟眼力倒好,見識也不差。我家主人一定很高興能結識像你這樣的人才。」頓了一會兒,又道:「聽聞小兄弟有事急著通知我家主人,不知是何事如此緊要?不妨說與老夫聽聽。」

「這……」溫小謝故作遲疑,抬頭與劉神峰對了一眼,為難地說:「前輩,不是小子無禮,只是這事實在太過重要,晚輩想當面告知貴府尊主,方顯慎重。」

「你既知我是納蘭府大總管,有事告訴我也是一樣。我家主人那頭便由我代你傳話得了。」

「實不相瞞,交代我們傳話的人說,這事只能告訴納蘭府當家一人知道,晚輩實在不敢隨便做主告與第二人知。還待崔老前輩為我二人引見貴尊主,失禮之處,晚輩在此向您賠不是。」言罷拱手抱拳,作揖賠禮。

崔幃海眉頭一皺,兩葉眉刀深深扎向眉心,思索片刻,答道:「其實這事告與你二人知曉倒也無妨,我家主人眼下正於鎮郊碧水潭遊船,並不在府內。倘二位真是有急事通報,我可以請人為二位引路,前往碧水潭見我家主人。只是二位見了我家主人說話需得注意,莫要驚擾了我家主人遊湖的雅興。」

「這是當然。」

──怪不得偌大一個納蘭府宅邸,站了老半天只見着你們兩個呢,原來是攜家帶眷遊湖去了。有錢人真有閑情,跟咱這勞苦奔波的苦命人就是不一樣。

溫小謝瞥了一眼納蘭府庭院,又道:「但我二位登門叨擾,已是失禮冒犯,不敢再勞駕貴府人手引路。前輩請將那碧水潭方位告知,我二人自尋路去便了。」

──想光明正大派人盯著我們?這吃虧事我才不幹。

崔幃海略作遲疑,道:「既然小兄弟如此堅持,那便順著二位的意思。」當下比手畫腳東指西點,將那碧水潭的位置概略說明了一番。

「如此我二人這就去了,多謝前輩指點。」溫小謝說著,抱拳還謝。

「好說好說,我家主人見了兩位英雄必也歡喜得緊。兩位傳完了話若無其他要事,不妨隨我家主人回府,讓府裡好好招待。」

「承蒙前輩厚愛,溫小子先行謝過。」說完與劉神峰齊向崔幃海與那守門漢子作揖,拜別納蘭府,動身往鎮郊行去。

東安鎮左近有條河流通過,河道曲折,水勢平緩,名喚漓河。漓河之水由上游山谷帶來泥沙,堰塞於東安一帶的窪地,水流至此去勢受阻,便匯聚成了碧波如茵的碧水潭。

碧水潭離東安鎮並不太遠,由南邊出了鎮,穿過一片樹林,順著漓河南行,不到一炷香的腳程便可抵達。

溫小謝與劉神峰剛出東安鎮,便見到眼前那片綠意盎然寬闊無邊的樹林。一走入樹林,溫小謝便低聲提醒:「有詐。」

「並沒有人跟蹤我們。」

「所以才說有詐。」

「哦?」

「就算無詐,也大有古怪。你從方才我和崔幃海的應答,瞧出些什麼奇怪的地方沒有?」

「崔總管的態度十分恭敬有禮,說話也相當客氣。」劉神峰頓了一會兒,又道:「太客氣了。」

「正是。」溫小謝點點頭:「就算納蘭家待人再圓融、再懂得處世之道,像這樣的名門望族也不可能全無驕氣,何況崔幃海自己還是成名已久的武林耆宿。當我一再提出非要親見納蘭家主的要求,就算覺得失禮,也該當面拒絕。對兩個來路不明的陌生臉孔,連真實姓名也不願告知的唐突小子,不可能不起半點疑心。可對方雖然起了疑心,卻還是對我的談話深信不疑,對我的要求一再順從。若說只是假意順從,便不可能連派人盯睄這點基本功夫都不做。這不像武林名家納蘭一氏的行事,更不是老謀深算大總管崔幃海的作風。感覺起來,是故意要引我們往碧水潭去的樣子。」

「你認為碧水潭有埋伏?」

溫小謝搖搖頭:「假使要對我們兩個不利,在納蘭府就可以動手。這裡是納蘭家的地頭,無法無天無人可管,殺兩個陌生人誰也不會跟他們計較這筆帳,沒有掩人耳目的必要。猜想……眼下人家已經備好一齣大戲在碧水潭邊等著我們,就不知演的是什麼戲碼?」

「但我們仍然要去看這齣戲。」劉神峰昂起身子,氣概凜然地說道:「不去,豈不辜負了人家熱切招待的好意?」

「你倒會說笑。」溫小謝也笑了,低頭去看劉神峰的腳,話鋒一轉:「你這雙紅靴子挺好看的,什麼時候買的?」

劉神峰不意對方有此一問,表情有點尷尬,訥訥地說:「這不是買的,是別人送的。」

「哦──」溫小謝應了一聲,朝那靴子又瞧了一瞧。大紅色的布靴,內裡以牛皮作底,上頭用金線繡了一對鸞鳳,織工精巧,不似俗物。這麼細緻華美的一雙靴子,穿在他巨捕劉神峰身上,卻怎麼看怎麼彆扭。溫小謝做個恍然大悟的神情,說道:「我出京城之前聽人說,劉老兄您近日走桃花運,在京裡交上了個貌美如花的女子,還以為他們胡說呢。看來……嘿嘿,恭喜恭喜,什麼時候帶我見見嫂夫人啊?」

劉神峰臉色變得更難看,本來冷硬如鐵的臉上,不期然竟微微泛紅:「別胡說,咱們是來辦正經事的,淨瞎扯那風花雪月的幹什麼?」

「哦……風花雪月……」溫小謝樂不可支地笑起:「老兄有本事啊,學起人金屋藏嬌了。別這麼小氣,我是真心為你高興。老兄年紀也三十好幾,是該找個人好好照顧你了。」看了眼那雙金鸞飛舞的紅鞋,忍不住又道:「只是嫂夫人這品味……哎呀哎呀。」

「什麼嫂夫人?八字都還沒一撇。品味再不對味,你也沒福分穿一穿這鞋。」劉神峰啐了一聲,但也忍不住笑顏逐開,露出好些陶醉的神情。

溫小謝還想出言調侃,卻突然聞見空氣中飄來一股焦臭,混合著些許血腥味。

劉神峰也注意到了,二人登時放下玩心,收歛笑容,換上一副全神戒備的態勢。

兩人疾奔出樹林,來至漓河畔,尋找那一陣焦腥味的來源。

焦腥味來自南邊。

南邊有個碧水潭。

碧水潭上,一艘巨船半沉湖面,船上人影晃動,船身冒著黑煙,燃起熊熊烈火。

「我去看看!」溫小謝低呼,拋下劉神峰,身影疾動,宛若一簇飛箭逕向沉船方位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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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想拚一下溫世仁的。
寫完這章覺得以此效率怎麼樣也趕不及七月初的溫世仁截稿期限了。
就算趕得及,這種一廂情願的邏輯品質也絕不會上orz

算了,這故事本來就是寫來復健的...就當繼續復健吧(′.ω.‵)
希望多寫幾章以後可以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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