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人說,人的歲壽在呱呱墜地的那一刻就有了定數,註生註死,都是上天老早安排好的。

多年來她安份的接受這個說法,當年丈夫過世時,她流淚,但也沒有太多埋怨。

她也料想,自己畢竟也有個命數,她年紀已不小,時辰該到的時候那一刻自然會來臨。不過這是人人早晚都要面臨的事,她想,卻不太憂心。

可當眼見木梳流血的那一刻,她心底的信念卻猝不及防地崩潰了。

她有個兒子,青年健壯,更已立業成家。到她這歲數,原來該是頤養天年等著抱孫子享福的時候。數月前兒子卻因和媳婦起了些細碎的爭執,負氣下不顧家人擔憂,披盔戴甲孤身前往危險的戰場。

兒子遠行前留了一把木梳在她手上,交代「若梳子流出鮮血,表示我已遭遇不測」。她原來當是戲言,雖然日夜為衝動離家的兒子安危祈禱,卻也沒想到木梳真有流出鮮血的一天!

這意味著什麼?

兒子就此一去不回了嗎?

老婦人驚惶、疑惑、揣揣不安地看著媳婦,盼望媳婦能給她一個答案,驅走她內心的負面臆測。

可媳婦只是不停的哭、不斷的流淚,清麗的臉龐上掛滿悲傷與懊悔。她從年輕婦人的身上彷彿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當年孩子的爹過世的時候,自己不也是鎮日沉溺於哀痛嗎?

那麼,如今呢?哭泣嗎?淚水能夠挽回什麼呢?倘若眼淚能夠喚動神靈的一絲悲憫,當年上天早就將孩子的爹送回身邊了不是嗎?

老婦人緩緩走向門邊,手裡緊握沾血的木梳,神色堅毅地望向遠方將落未落的夕陽。夜幕囂狂,如潮似浪噬向西方天空僅剩的一片薄暮餘暉。西天雲彩光華黯然,憑藉最後一抹夕照對將臨的幻滅作出無力的掙扎。雖無力,始終仍有周旋的餘地;雖只一線光芒,終究還帶一線希望。

婦人掌底緊了一緊,紅漿自木梳汨汨垂落,分不清那是由木梳而生,還是源於她掌心傷口的鮮血。

她目中噙著水光,眼淚始終沒有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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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草木,可識吾子下落?草木假言不識。

她問岩石,可知吾子行方?岩石推說不知。

問走獸,獸搖頭不語;問飛鳥,鳥噤口無聲。

而她已渡萬水千山,已歷百劫十難,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千方百計打聽兒子的去向,始終音訊渺然。

──死生兩茫茫啊……

她很累、很累。穿過田野,走入樹林,撞見一顆平滑如玉的巨石,情不自禁趴倒在石上,險些便要睡去。

一道陽光穿過林蔭照射在她臉上,溫暖,卻不覺得刺眼。

抬起頭注視那道陽光,聽見一陣令人心安的話聲,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似妖魔亦不似鬼魂。這聲音卻令她心情寧靜,有股如沐春風的暖意。

可惜那注暖意,卻捎來令人肝腸寸斷的消息。

「回頭吧。你的兒子已不在世上了,回去吧。
「他得罪了統治者,他想娶統治者的女兒,統治者給了他三樣考驗。
「他成功馴服了死神的麋鹿還有誕生於火焰的金馬,可是在前往冥河狩獵聖禽白天鵝時卻失手了,他沒能通過第三項考驗。
「他被陰險的老牧羊人暗算,遭毒蛇嚙心而死。他的屍首沿著河水流向死神的山谷,被死神切成五塊拋落河中。
「你的兒子已經死了,回去吧。」

老婦人從岩石上起身,緊咬下唇,固執地看著那一束陽光。

前一回她認真看著太陽,那抹頑強的餘暉給了她一絲希望。這一次她再度看向太陽,光輝比前次所見更加璀璨熾烈,她又怎能甘心絕望?

她沒有悲嘆、沒有嚎哭,固執地拾起拐杖,一步一步,默默邁往冥河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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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水曲,彎拗如一條長長巨蛇,擺動身軀,舞弄著牠的靈活狡黠。

冥河水深,墨黝如巨蛇身上的鱗片,月色下閃閃發亮,透射懾人心魂的光輝。

冥河水闊,潮流如巨蛇血管的脈動,窸窸窣窣的流水聲,又像是蛇虺吐信。

冥河水流長深遠,攸攸浩浩不見彼端,延伸直入無窮無盡的黑夜。

婦人沿著河岸行走,用來支撐的木杖已換成一柄閃閃發亮的鐵耙。他自鐵匠處求來這柄釘耙,以九天雷電為引,天火鎔鑄,在太陽的加護下製成這把鐵器。附在鐵耙上的神靈以聖潔之力助她驅除暗夜蛇虺,一路行走,於冥河中打撈其子殘骸。

攔路猛獸無以傷其信念,阻道惡靈無以減其堅定。
行行復行行,尋尋重尋尋。

水淺處尋得雙腳,雙腳已受魚蝦咬嚙;水深處覓得雙手,雙手已因汙水腐蛀。
河心石板驚見暴露月光底下的軀幹,河岸老樹解下高懸枯枝的頭顱。

──吾子,吾兒……

拼湊起七零八落的屍體,注視著血肉模糊的殘軀,面容依稀如舊,魂靈卻已遠曳千里。

人已歸,人猶未歸。

人難歸。

當此情景,任憑婦人信念如何強大終究難以支撐,壓抑已久的淚水終於崩潰。

發自靈魂深處的慟哭,聲聲悲切、聲聲悽楚,聲聲皆是對乖舛命運投出的控訴,聲聲竄破天際,聲聲惻動人心。

野草蕭瑟同悲,雷雨淅瀝同嚎,風聲蕭蕭如訴,流水潺潺如泣。
婦人的傷悲感染萬物,驚動天地,終於傳入神靈耳裡。

日光穿越層層雲霧,不合時宜地在夜晚降臨大地,照耀婦人兒子的屍身,同時帶來令人驚喜的神蹟。

屍體周圍的野草樹莖彷彿有了生命,匍匐上兒子的屍身,根莖化為人身經絡,將血管肌肉重新連結;河灘上的碎石凝聚於骨頭的斷口,令四散的肢軀合而為一;土壤化作鮮肉,填補河魚咬嚙的傷口;雨水注入體內,流失的血液再度充盈;晚風習習,將飄蕩的魂魄吹回新生的軀體。

兒子睜開眼睛,映照入簾的是老母親嚎啕哭泣的身影。

淚水落下,他終於悔悟,原來不該賭氣、原來不需要任何成就去證明、原來已經擁有的就是最好的、原來光只是平安快樂的活著,對最親的人來說就已經價值無比。就算真的通過三項考驗娶得統治者的女兒,也遠及不上老母親勇氣的萬分之一。

執起母親的手,兒子為她擦去淚水,抬望地平線初昇的陽光,步向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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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我先自首,這篇寫很爛,整個走火入魔,我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貼出來見人(艸)

故事是取自芬蘭的史詩故事《Kalevala》中的篇章,我只有改寫,基本上沒有變動它的故事。(好啦變動的部分就是我省略了一大段orz)
Kalevala的故事,台灣有出版過中譯,叫作《英雄國》,好像是兒童讀物,前兩年我有在拍賣上找過它,不過最後忘記什麼原因沒有買(忘記買?)
所以這本書基本上我沒有看過,會知道這個故事是因為芬蘭樂團Amorphis創作的Silent Waters這首歌,這首歌就是以上述故事為背景進行創作的。
當然光憑歌詞本身我也不可能推敲得出它的故事原貌,所以是看了PTT ROCKMETAL板上Kantele大的翻譯文章後段的補述故事後才瞭解個大概。

Kantele大的翻譯連結:
http://www.ptt.cc/bbs/RockMetal/M.1269615691.A.FD4.html

由於是參考自歌曲,寫的時候可能對歌詞的意識太過強烈,所以忍不住想要把文字寫得詞化一點,可有些地方又為了敘述方便弄得很白話,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不文不白的東西成品出來,文字刻意的地方太多,顯得太硬澀,故事又沒有交代清楚,結尾的地方又有種趕下班的感覺。
滿分十分我自己打給這篇的話可能只有四分吧XD

總之這回真的獻醜了,俺之後再接再厲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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