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的人沒有看過鬼。也許那個世界對很多人而言充滿神秘,但絕大多數的人只是看看恐怖電影滿足好奇心,沒有能力、也不是真的那麼願意見到鬼。

只有小部分人自稱能夠通靈,但由於難以證實,看在接觸不到另一個世界的多數人眼裡總是半信半疑。

 

不過在這些多數人裡總有一些奇葩,一輩子沒撞過鬼,卻對鬼魅的存在深信不疑,並且汲汲追求與靈異現象接觸的機會。

我朋友郭韋彬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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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知道你們學校鬧鬼的事嗎?」電話一接通,另一端就傳來高中同學阿彬的高聲嚷嚷。

但是……鬧鬼?

 

「沒聽說過。」我冷靜的說。

 

「鬧鬼!真的!網路上都在流傳!」他興奮的說:「聽說就在你們學校舊校舍的人工湖那裡!」

 

「舊校舍?可是那裡下個月要拆了啊。」

 

「不是舊校舍,是人工湖!有人說,半夜在人工湖旁邊看到女阿飄!」

 

「哦……半夜喔,看錯了或是瞎編的吧,網路流言不要亂信啦。」

「再說了,女阿飄又怎麼樣?幹嘛興奮成這個樣子,你有這麼饑渴嗎?」

 

「因為,是阿飄啊!就在你們學校耶!你不好奇、不想看嗎?」

 

「並不。」我知道阿彬從以前就對什麼都市傳說、外星人、幽靈一類的玩意兒很感興趣。別人追的是明星八卦,他追的是鄉野傳奇。經營了一個沒啥人氣的部落格專寫這些事情,但卻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那些東西。我只能無力的吐嘈:「拜託,都什麼年代了,不要整天搞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好不好?科學一點,這世上沒有阿飄。」

 

「你怎麼能確定?不要太鐵齒喔,這麼多不可思議、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豈是你區區一個凡夫俗子說了就算。」

「再說你現在不是在當警衛嗎?萬一真的有阿飄出沒,維護校園安全是你的職責吧,去確認一下也是應該的啊。」

 

「欸,那你希望我怎麼做?立個牌子寫內有惡鬼?被教育部知道了我不失業頭給你。」

「再說了,就算真的有阿飄,那也該找法師來處理,一個警衛能幫得上什麼忙?」

 

「可以。」

 

「……什麼忙?」

 

「你可以幫忙帶我去你們學校看阿飄。」

 

好吧,現在我有點想打他了。

「阿飄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啦?你這人真有的有毛病耶。」

 

「拜託啦!我就沒有看過很好奇嘛!」

 

「不要啦!」

 

「可以啦!」

 

「不行啦!」

 

「求你嘛!」

 

「滾開啦!」

 

「阿祺葛格人家想要嘛……」

 

「要你阿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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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盧洨的功力可以分個等第拿來比賽的話,阿彬絕對是世界冠軍種子選手等級的。

總之我拗不過他,以一頓宵夜的代價約好隔天放他進校園裡晃晃。

反正現在寒假,半夜也沒學生進出,放個人進去看看應該無所謂吧。

 

說起來,退伍一年,被約聘到這間國中擔任夜間警衛也已經一個學期,過去從來沒聽過什麼鬧鬼的傳說。

只是阿彬在電話裡繪聲繪影說得煞有其事,好像在學校後側的人工湖邊,有半夜溜狗的人士從圍牆外經過,聽到女孩子的哭聲,還看到學生模樣的女生在湖邊游蕩。

情節八股到連電影都沒人在演,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是無中生有的網路流言,可阿彬還是一副信以為真興致盎然的樣子。

靈異宅真是無法理解。

 

這麼說起來,離學期中的女學生失蹤案件至今也將近三個月了。

受害者黃姿婷是國二的學生,成績優異、容貌秀麗,是身邊所有人眼裡的乖學生。那日放學之後就沒有回到家裡,警方到現在還找不到她的下落。

鬧鬼的傳言就是從那之後不久開始的。

 

夜間的警衛工作其實大部分時間都無事可做。

趁著空檔拿手機上網看了一下,其實網路上對於這個鬧鬼傳言的討論並沒有阿彬說的熱烈,附和的不過小貓兩三隻,多數人理都懶得理。

內容也很簡單,只說從外牆走過時聽見有幽怨的求救聲,和一個學生打扮的女孩子在那飄來飄去。

這故事芭樂到連恐怖片都不屑拍了,也難怪沒什麼人在意。

 

隔天凌晨一點左右,阿彬依約前來,招呼也沒打就從警衛室窗口塞了兩包東西給我。

 

「……這什麼?」我問。

 

「你不是要我帶宵夜嗎?」

 

「洋芋片?」

 

「我問你要啥你自己說隨意的喔。」他一臉理所當然的說。

 

「你他媽……我說隨意,你就不能加點誠意嗎?」

 

「啊有得吃就不錯了,不要嫌啦。我們什麼時候去看阿飄?」他眼神中充滿期待的光芒,像是要去遠足的小學生一般亢奮。

 

「唉……」我白了他一眼,幽怨的嘆了口氣,將兩包便利商店買來的洋芋片塞進抽屜:「好啦,我帶你去啦。」

抓起手電筒離開警衛室,我帶著阿彬往廢棄的舊校舍方向走去。

 

夜晚的校園黑燈黑火,飄著濕濃霧氣,新月被陰雲遮蓋,幾乎沒有光亮。

 

廢棄的舊大樓位於校園邊埸,是創校之初最早興建,已有四十多年歷史的老建築。隨著新校舍的興建已經鮮少使用,經歷前幾年的大地震被判定為危樓之後便封鎖起來禁止進入,但偶爾還是會有學生跑到理頭抽菸。到今年教育部終於撥了款項,預定下個月要進行拆除。

 

阿彬說的那個人工湖就在舊校舍旁邊,從前當作滯洪池使用,水利整頓之後現在剩下景觀的功能,周圍植了一小片黑板樹。從校外圍牆透過樹林可以隱約看到水池的模樣,流言就是這樣發生的吧。

 

走到舊校舍與水池中間,拿手電筒四處照了一下,我對阿彬說:「看吧,什麼也沒有,這樣你滿足了沒?」

手電筒亮光照到的地方,除了浮滿綠藻的水池、枝葉稀疏的樹木、斑駁破碎的校舍,就只剩下塵沙土石,空濛黑暗。

 

他仍不死心的左右探看,目光逡巡於水池與校舍之間,試圖在平凡的景緻中嗅出一絲不尋常。

片刻後,他將注意力挪到一旁拉起黃線的舊校舍入口,轉頭用殷切盼望的眼神望著我。

 

「喂,你不要想喔。」我說。

 

「只是看看嘛。」他眼中閃爍著期待盼望的光輝。

 

「那是危樓耶。」

 

「只看一下不會怎樣啦。」

 

「你不是都看過了嗎?水池邊就沒東西啊。」

 

「所以才要到其它地方看看啊,你們這校舍很帥的說。」

 

「你真的吃飽沒事幹耶……」

 

我只掙扎了一會兒,跟著屈伏在世界級種子選手的盧洨功力之下。

鑽過黃色封鎖線,我們進到那矗立歲月之中,經風歷雨如今老態畢露,巍巍顫顫的古老建築之中。

 

校舍本身並不宏偉,寬闊不過半個操場大小,水泥建造的三層樓房,一側是並排的教室、另一側是面向水池的走廊。

入口處扔滿菸蒂,大概是學生與部分教職員的傑作。牆面與天花板到處都是油漆脫落的痕跡,部分梁柱水泥崩裂露出鋼筋,凜冽長風吹過窗隙、拂過走廊,發出悠長怪異的呼嘯聲,叫人渾身一涼。

 

室內同樣沒有燈光,比起外頭更加昏暗,阿彬興奮的嚷嚷:「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你看這氣氛多棒!我有預感,這裡頭一定有什麼!」

 

「蟑螂老鼠吧,還能有什麼。」我無力的吐嘈。

 

「欸你很不浪漫。像什麼牆壁裡的屍體啊、黑板上的血字啊、天花板倒吊的人影啊,你不覺得這地方就很有恐怖片的氣息嗎?」

 

「隨便啦……」拿起手電筒照了照,黑板上沒有寫字、天花板不見人影,當然牆壁裡也不會有什麼化成白骨的屍體。

「看吧,啥都沒有,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吧?」

 

「等等啦,是在急甚麼,到處看看嘛。」也不等我答應,他自顧自往一間又一間的教室裡頭走去,我只好無奈的跟上。

 

教室裡東倒西歪堆放著樣式老舊的木桌椅,泰半皆已蛀蝕腐壞,方形的半密閉空間裡飄著一股遺棄在歲月角落的霉味。

除了老舊幽暗感覺陰森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奇怪的東西。

──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但另一個人顯然不太同意。

 

「嘿!那邊是不是有個怪影子?」

 

「窗簾啦。」

 

「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壁虎啦。」

 

「啊啊啊那邊有個人臉在往這裡看──」

 

「你他媽……國父遺像沒見過是不是啦!」

 

就這樣大驚小怪鬧騰一陣之後,阿彬冷冷的轉頭過來望著我:「欸你這人真的很煞風景耶,被你一講氣氛都跑光了。」

 

「是有什麼氣氛……沒東西就是沒東西好嗎?」我渾身乏力的說道。

 

「唉……算了,看起來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有,我還以為這次一定能見到阿飄的說。」

 

「你想太多了啦,就跟你說網路流言不可信,害我三更半夜陪你在這邊餵蚊子。」

 

「那也算是布施血肉做功德嘛。」

 

「你真的很欠打。」

 

「好啦好啦,撤啦撤啦,回你警衛室去喝酒啦。」他在背包裡搜了一陣,挖出兩罐金牌。

 

「我咧,你還有準備喔?」

 

「本來想說看到了要拿來慶功用的,現在沒找到──算了,也是可以喝啦。」說著塞了一罐到我手裡。

 

「放這麼久都不冰了好嗎?而且我還在值班耶。」

 

「值班就不能喝喔?你最好是有這麼乖啦。」也不管我怎麼回答,他拉開瓶蓋自顧自喝了起來。我把啤酒拎在手裡,帶著他準備離開舊校舍。

 

到走廊時,阿彬的腳步突然停下。就好像播放影片中按了暫停,他渾身動作忽然靜止,兩眼發直,死盯著水池的方向。

 

「怎麼了?」我問。

 

只聽他顫著聲音,語氣裡帶點難以掩飾的亢奮激動,指著人工水池的方向:「快!你、你快看那邊!」

 

水池周圍光線依舊昏暗,池上霧氣氤氳,涼風拂過黑板樹,捎來枝葉摩娑的沙沙聲。深藍色的連身長裙自樹後露出一角,隨風一擺一搖,朦朧昏暗間,似乎真有有個穿制服的女學生站在那裡。

 

「我就說了!我就知道一定有!我就知道!」阿彬樂不可支,扔下喝了一半的啤酒,像中樂透一樣衝出校舍,直往水池旁邊奔去。我趕忙緊隨在後,追著他的腳步來到池畔。

 

時間來到凌晨兩點,霧氣又更濃重了幾分。隔著短短十餘公尺的人工池,圍牆邊的黑板樹竟也顯得朦朧不清。

黑板樹後露出女學生制服的影子。阿彬沒有看錯,那裡確實是有些東西。

 

「阿飄小姐!阿飄小姐!我叫郭韋彬,有什麼冤屈請現身讓我知道,阿飄小姐!」他像個小學生似的又叫又跳,繞過人工湖,對著黑板樹後的影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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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失望啦,人生嘛,總是會有凸槌落漆的時候。」我試著安慰阿彬:「你也沒有看走眼啊,的確是有件制服在這裡。」

 

「……不用安慰我了,我心已死。」他手裡拿著從樹上取下的女生制服,一臉槁木死灰:「你說……怎麼就有人這麼無聊拿一件女生制服掛在這邊?欺騙我的感情耶!」

 

「呃……」我左右望了一下:「最近風大,可能哪一家在晾衣服剛好被風吹過來吧。」

 

「屁啦!最好是這麼剛好啦!我看是你們學校的女生約男生打野戰啪啪啪忘記把衣服帶走啦!」

 

「欸人家才國中生你不要那邊亂遷怒亂講好不好,你沒有道德也要留點口德啊。」

 

「……抱、抱歉,一時氣憤胡言亂語。」

 

「好啦也不要太失望啦,這次沒看到還有下次啊。反正我知道你是不會放棄的。」

 

他有點感動的望著我:「沒想到你也知道我是努力不懈不到最後關頭永不言棄的那種人。」

 

「不,我知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別人怎麼勸你都不會聽的中二白目死阿宅。」

 

「……幹。」

 

總之一番苦勸安慰之後,我這朋友終於甘願接受池邊沒有女鬼的事實。與我約定下次休假陪他到民雄鬼屋去探險,便悻悻然帶著一身倦意與失望離去。

 

我在校門口送他離開,望著遠去的車燈深深嘆了口氣,帶著手電筒和鏟子走回人工池旁。

黃姿婷的鬼魂赤身裸體的縮在當初我埋她屍體的那株黑板樹旁,一臉驚慌的望著我。

 

我走向她,在屍體附近掘了另一個洞,將昨晚連夜挖出的制服又埋了回去。

轉頭看她,低聲囑咐:「早就跟你說過,求救是沒有用的。我敢把妳埋在這裡,就有把握不讓別人找到妳。」

「念在妳是初犯,這次只拿走妳的衣服略施薄懲。如果再有下次──」我低聲唸了幾句咒語,她抱著身子,神情痛苦的在地上打滾扭曲。

 

「下個月旁邊的舊大樓要拆了,會有很多工人來。聰明的,我勸妳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妳知道我還有很多手段可以整治妳。」

「好自為之吧。」

交代完畢,留下跪在地上求饒啜泣的女鬼,我用旁邊的湖水洗了洗沾滿泥土的鏟子,悠哉的晃回警衛室去。

 

這世上有見不到鬼魂卻整天期望見到鬼魂的人,就像我的好朋友郭韋彬。

也有一身通靈異稟,卻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人。

就好像我,蕭元祺,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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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個芭樂、對話一個很基。

貌似有發展系列短篇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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