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徹響,龍吟不絕。

布包完全揭開之後,眾人終於能夠看清這掀起九天龍吟的東西究竟是何神物。

如果說唐笑石三字的出現響若轟天雷鳴震得眾人心中一愕,那麼布包中的物事無疑就如裂空劈下的電光殛人肺腑,觀者直憾五內。

那是一把刀,布包裡翻出了一把刀。

但不僅是翻出一把刀,更同時翻出一陣沉沉腥風,嗅之便感惆鬱欲絕。

──那是一把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讓人呼吸到死亡的絕世凶刀。

冷畫屏見過這把刀。於三年前那個風雨悽愴的夜晚,這是把奪去他畢生摯愛之人生命的刀。這毫無疑問是唐笑石的刀,從那可惡之人為役作倀的可恨之刀。

祁春風等人不曾見過這把刀。但僅這麼一眼,嗅及刀上濃烈的死亡氣息,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地確定,這必然是唐笑石的刀。畢竟也只有真正的殺人鬼才願意去用這樣的一把刀。

刀身不長,但闊。刀刃不銳,但厚。刀也舊,刀身一片紅墨色斑雜痕跡,是多年未拭的血痕。然而斑駁鏽蝕的痕跡雖處處可見,卻不因此顯得殘陋,反而是刀身從未擦拭的血痕,與金鐵的光芒紅銀互映,更淒豔了那刀的詭,更幽冥了那刀的怖。

然而整把刀最令人感覺異詭難明的地方還不在此。

此刀無柄。或者說,刀身由柄至刃透體乃由同鐵所鑄,一體成型。怪的地方在於,此刀刀刃薄厚不一,側身凹凸不平。其上滿佈手印,或拳或掌,或搥或揉。力度有別大小卻勻,似乎都是同一雙手所造成。且刀柄曲扭,血跡斑斑,深烙下五指嵌痕。乍看之下,此刀竟像是以空手錘鍊而成!

──是什麼樣的力量才能夠將金鐵以空手錘鍊成器?要忍受什麼樣的痛苦才能夠以肉掌去承受赤鐵紅灼的熱度?

沒有人曉得鑄造此刀之人當初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但以此法鑄刀之人,真還能稱得上是人嗎?

此刀承繼了鑄刀人的苦痛與瘋狂,更沾染這許多年刀下冤鬼的怨忿,當兩股極端揉合為一,此刀焉能不凶?殺氣焉得不烈?觀者焉有不懼?

然而那只是一把刀。

當人執起刀的那一瞬間才真正叫人駭怕。

小四緩緩地將掌滑近刀身。

按上刀柄。

刀在手。

刀既在手,人焉不化修羅?

執起刀的那一瞬間小四的眼神變了。深悠的雙瞳不再邃如幽潭寂寥,取而代之的是一注惡殘狠戾的濁渾暴烈。

他立於屋心,殺氣逼人。刀執於掌心,兇氣逼人。

面對死亡威脅,恐懼同絕望毫不容情地捲上魏長生等人的心頭。

論體型,他縱是個體格精實的少年,卻還比不上古峰與雷罡的魁梧雄偉;論容貌,他不僅不像魏長生等人凶惡醜陋,反可稱得上頗為英俊;論心計,當了一輩子惡賈奸商精於算計的柴通絕難在他之下;論資歷,祁春風行走江湖的時日遠比他活過的歲月還漫長得多;論武功,雖然他的根基深淺至今未明,但一個十多歲少年縱使天賦異稟,也絕無可能與幾成當代傳奇的冷畫屏相互比擬。

可是不知何故,當他掌刀在手,他的形體在眾人的心中就似擴大了百倍千倍,他的陰影漸漸幻成地獄羅剎般的形象,門外響作不歇的雷聲一如怒鬼厲咆,聲聲震撼心潮。他的一舉一行擾亂著眾人的思緒,他的一靜一動牽引著眾人的呼息。雖未真正展露實力,但那如同脫枷獄鬼般的邪厲眼神,渾身發散野獸般殺氣造成的強烈壓迫感,卻讓屋內一干人等感覺滅絕的命運彷彿已被註定,快速喪失對敵的自信。

此刻還有誰敢斗膽質疑他究竟是不是唐笑石?

未戰先屈。

門內,半數以上的生命已在引頸等待死亡。

門外,漫天飛竄的電光卻像在歡頌即將來臨的屠戮。

轟隆隆。雷鳴徹響,龍吟不絕。

「那麼,你們哪一個先來送死?」輕舞利刀,「唐笑石」舉措從容,彷彿普天之下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擋得了那一人一刀,頓時渾身散發迫人的自信,眼神中更有濃濃的殺意。聞言屋內哪還有幾人敢作聲,多的是面色發青冷汗如豆,一個個都閉口不敢搭腔。然而又有幾人能夠發覺,唐笑石那惡意滿盈的目光底下,竟隱透著一絲垂憐的痛苦,深刻而又細微得讓人難以捉摸。

「可惡……」眼見眾人的窘態,光是一把刀便令己方士氣土崩瓦解,於唐笑石與冷畫屏面前祁春風大感顏面無光。先是挫折於冷畫屏的目中無人,再加上眼前唐笑石將己視若無物的態度,素來向以武林前輩自居,半兩顏面足抵千鈞的他,哪堪得受此羞辱?於是縱使心中存有疑懼,他仍然強壯膽氣,昂首疾喝:「姓古的姓雷的,你們這兩個狗腿子還不快快上去把那個自以為是的混帳傢伙給做了!」

祁春風就是再急再躁,緊要關頭可依舊沒能忘記明哲保身之道。自己揚聲喝叱扳回些許顏面,但在未有把握之前玩命的工作當然還是交給別人來做。可他也畢竟真是急了,竟把古峰和雷罡二人喚作狗腿子,若他二人真是狗腿子,按此推算,他自己的輩分可真稱得上是狗太爺了。

只是在他一聲令下之後,場面卻安靜得出人意料。本該從命合擊唐笑石的古峰、雷罡兩人互覷一眼,皆面有難色,兩名壯漢手中兵刃微微顫動,倒是誰也不敢動手。

值此當口還搞這等烏龍把戲,祁春風氣得雙眼直冒火,鬍子簡直都要燒起來了。遂聞一聲轟隆巨響,他手中銅杖倏起倏落往地上砸出個大窟窿,厲聲再喝:「哪個再敢有半點遲疑,這一杖就往哪個身上伺候!」眼見自己苦心部署的計畫只差臨門一腳就要完成,哪知讓個半路殺出的毛頭小子這麼一攪和,場面卻完全失控。他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憤慨,於是再向身旁的柴通和魏長生二人招呼:「你們兩個也上!」

這下輪到柴通與魏長生二人為難了,論武功、地位,他二人自然比古鋒和雷罡要高上一截。但在面臨人性最原始的掙扎,生與死之間,武功與地位卻對他們欲作的抉擇起不了任何影響。如古鋒與雷罡一般,魏長生和柴通同樣呆立當場,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師命再難違,保全生命畢竟是第一要件。

「好好好,瞧瞧你們這沒出息的樣子,你們個個都怕了那臭小子手上的刀,就不怕我手上的銅杖了是不?回頭看我還不一個個跟你們算帳!」眼瞅著這些個徒子徒孫把他一把老面子丟得一乾二淨,祁春風羞怒交加,氣得直跳腳。但道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對唐笑石的刀有所顧忌,此刻他的暴躁表現一半來自惱羞成怒,另一大半卻也是刻意做作。一方面是為在冷、唐二人面前顯顯威風,幫自己長點氣勢,一方面也為自己壯壯膽子。

但就是表現得再威武再暴躁,他也終究下不了決心上前和唐笑石過招。

「究竟你們誰要先上?」唐笑石已經開始不耐煩。

而祁春風等人依舊面面相覷,心底有惱有辱有驚有懼,卻是誰也沒有半點動靜。

──究竟誰要先上?

「我來。」上演了老半天的鬧劇之後,終於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這無比熱鬧的尷尬氣氛。

冷畫屏的腳步飄越古鋒與雷罡微微骨簌的身軀,身影橫過魏長生和柴通幾已僵立的形體,目光未再對祁春風投予半點眷顧。他的眼神淡如秋夜裡的銀燭冷光,靜靜對上了唐笑石的雙眸。

「來。」

冷畫屏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舉動意外了在場眾人,最感意外的當然還是為冷畫屏拔刀相護的唐笑石。他與祁春風一干人等素無私怨,會對上他們原本為的也就是冷畫屏,如今冷畫屏反而為此要與他動手,任誰看來都是荒謬而絕無道理的事情。

唐笑石陰沉著臉,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冷畫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合常理,我也沒有要護住他們的意思。」他指指唐笑石手上的刀:「但我發過誓,絕不再見此刀於我面前傷人,當我再見到這把刀,必定要將這把刀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毀掉。」語調雖緩,然字句擲地有聲,聽得出他話裡的覺悟半分不假:「我無意取你性命……不管你與唐笑石是何關係、從何處得來此刀,你有兩個選擇:把刀交給我,生命留給你;和我打一場,與刀共存亡。」

對立兩人之間空氣的凝重此際已非言語所能形容。唐笑石沒有任何動作,他原先就不打算與冷畫屏交手,他也沒有立即答話,只是靜靜地打量眼前這個冷畫屏。冷畫屏的身子已經不再顫抖,臉色也不復蒼白。話雖說得絕決,表情卻是和緩的。目光依舊凜然,但眼中並不透著殺氣,看來不是真的有心要和自己動手。

那麼冷畫屏的目的當然就如他所說,是衝著自己手上的刀而來。他聽過那個傳說,更知道那傳說的內容並不假,冷畫屏平生最愛的女人就死在這把刀下。而他對冷畫屏雖然認識不深,卻可以確定冷畫屏所言非虛,只要自己在此時將刀交出,就可以免去這場對於他或冷畫屏而言都屬無謂的爭鬥。

若換了別人,必定覺得因冷畫屏三言兩語而棄刀求和是大損顏面的事。可他不同,他還是個少年人,今日以前還未算踏入江湖,他的想法還很單純,不像祁春風等人那般在乎自己的面子,如何選擇才算有利是再容易計較不過的事情。

──冷畫屏恨這刀,因這刀是他的夢魘。那我呢?這刀又何嘗不是我的夢魘,我為何……

唐笑石的刀低垂落地,顯得有些喪氣。

冷畫屏凝目注視,靜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餘下眾人繃緊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肉,片言不發,顫顫地看著這一幕。

唐笑石面無表情,緩緩開口:「你恨這刀,是因為他奪走你最愛之人的性命?」

冷畫屏沉默片刻,答道:「是。」

「為何?」

「不該問我。」

「刀是死物,你該恨的是人,而不是刀。」

「此刀殺性太重,本不該留於世上。」冷畫屏話中帶有恨意:「當然,我也不會放過那人。」

「那麼你就不該放過我。」

「我恨的是唐笑石,不是你。」

「我難道不是唐笑石?」

「你難道是唐笑石?」

唐笑石目光展露一絲猶豫,忖思半晌,言道:「你也殺了不少人。」

「我知道。」

「那你也該知道有許多人如你恨唐笑石一般恨你。」

「這我也清楚。」

「但你還是同唐笑石那般,若無其事的取人性命。」唐笑石言詞間顯得有些激動。

冷畫屏卻像早已預備好了答案,語氣平靜的回答:「因我向來所殺,都是欲取我性命之人。既然向我挑戰,就該要有死的覺悟。」

「濫殺之人,總是諸多藉口。」唐笑石渾身顫抖著,面色慘如金紙,內心頓被一股驀然湧現的矛盾情感所佔據──失控的憤怒、深沉的悲傷、以及無端的恐懼。他持刀的右手止不住地打顫,刀子將地面敲得叮咚作響,殺氣若隱若現。

冷畫屏察覺到他的異狀,卻未明其理。略作思忖,言道:「要動手,你是打不過我的,但我又不想殺你。若你還有疑惑……不妨待我了結此間爭執,再行計較。」終究,他還是將矛頭對準了祁春風一行人。

唐笑石沒有回答,依舊盯緊冷畫屏,將刀慢慢舉起又緩緩放下,躊躇未決。

冷畫屏又道:「你既有心助我,必有你的原因,眼下我還不知道,但十分好奇。我唯一能夠確定告訴你的是,無論你打算做什麼,動機對我有利與否,現在都還不到結果揭曉的時候。」

兩雄對峙,暗潮洶湧。冷畫屏在等待一個回答,而唐笑石還在猶豫著。

祁春風等人更是繃緊了神經,聽出冷畫屏語中不利於己的威脅,眾人全神戒備,絲毫不敢鬆懈。

電光縹緲。天外,雷聲彷彿壓抑著,氣勢弱了許多。

唐笑石臉上表情有了變化。怒意漸褪,懼色盡消,肆放的殺氣重新收斂,徒留深沉無盡的悲傷沉澱於眼神之中。

他已有了決定。

「你與唐笑石,根本就是同一種人。」他緩緩開口,話聲頗帶憂悒:「但你畢竟不是他,所以我也沒有理由與你動手。」

冷畫屏正要答話,他卻又道:「而你說得沒錯,我確實不是唐笑石。」右手低垂,刀尖觸地,發出一聲輕響。「此刀暫時不能夠交給你,而我,也不會出手。」

「無妨。」冷畫屏頷首謝過他的好意,說道:「只要你答應不用此刀,這裡的事,由我一人應付便夠了。」

他點了點頭,不再作聲,神情顯得有些頹喪。

「好!」冷畫屏亢聲清喝,左足支地旋身,回頭便見祁春風飛身欺近眼前,雙手持杖自頭頂揮下,罡風烈烈,對準冷畫屏的腦門便要擊落。

前一刻他還能夠期待冷畫屏與唐笑石談判破裂。然而事不遂人,冷畫屏馬上要來對付自己,祁春風毫無猶豫地出招,務求一擊得手,先發制人!

蜂鳴似的一聲清響,流光飛泝,輕羅小扇撲翼而出。未轉頭,冷畫屏已覺殺意臨身。方回首,眼神便覷準來人出招的方位。身才半轉,便已拔劍。及至右足落地,劍刃恰巧迎上祁春風這當頭一砸。

「鐺」的一聲,杖劍互擊。祁春風杖勢受阻沒能擊中冷畫屏,往旁落下地去。冷畫屏以輕打重,兵器上本已失利,經此一擊,不禁倒退半步,長劍更被蕩開數尺。

祁春風佔得先機,連忙搶身再攻,銅杖轉向冷畫屏腰間揮去,口中不忘向眾人招呼:「你們幾個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上!」

魏長生等人互覷一眼,原本內心還各存猶疑,但見祁春風連番搶攻逼得冷畫屏不住招架,氣勢穩佔上風,膽子便漸漸大了起來。

一聲暴喝,古峰搶先發難,巨刀撞起一張凳子,凌空砍成破碎,紛飛的木屑挾帶猛烈刀風直向冷畫屏劈去。身後雷罡箭步追上,鐵叉閃爍著奪命兇光,勢將冷畫屏刺成肉串。

兩人功夫同出一脈,互相補足,恰在祁春風收勢回氣的當口填上了空缺。毫無間斷的攻勢壓得冷畫屏喘不過氣,勤於舞劍自護,不時已見險象環生。

「哈哈!你這傢伙,險些被你騙了!」 魏長生觀察許久,忽爾放聲大笑,似乎瞧出些端倪。早先見冷畫屏獨鬥橫雲派與清河門眾人,輕鬆自在。後又單挑柳不問,同樣瀟灑愜意。哪像眼前光是對付古峰與雷罡兩人便已顯得力不從心。故此魏長生確定了一個答案,冷畫屏的悠然自若只在虛張聲勢,他畢竟還是中了毒。雖然毒性比意料中發作得更慢,但閻王無命不辱其名,畢竟還是天下第一!

而既然冷畫屏已中了毒,當然也就沒什麼好可怕的。袍袖鼓動,魏長生氣運雙掌,將拂雲袖的功力推到頂峰。揚聲厲嘯,隨之加入戰局。

如此一來便演變成冷畫屏以一敵四的局面,對原已守得艱苦萬分的他,形勢更見不利。持刀少年在旁關注戰情,手掌抓了又放,似有出手相助之意。柴通一個閃身來到他的面前,出言警告道:「耐心看著,不要輕舉妄動。」

「三爺,我……」

「別叫我三爺,我不認識你。」柴通目光峻厲,聲調淡冷:「你現在這麼本事,連主子也敢威脅,我怎還擔得起如此稱呼?合該我叫你一聲四爺才對。」

少年忙著解釋:「三爺,小四不是這個意思,您……」

「呵,原來你還記得自己叫小四,我還以為閣下改名唐笑石了呢。」柴通冷笑一聲,心裡對小四充滿了厭惡:「現在你什麼也不用說,靜靜看著。待我們收拾了冷畫屏,回頭你還有得解釋的。」

小四滿臉喪氣地垂下頭去,再沒開口,已對救助冷畫屏熄了念。而柴通緊盯著他,也沒有要加入戰圍的意思。

祁春風等人輪番上陣,越戰越得意,情勢大大有利。反觀冷畫屏始終位處下風,由屋心漸被逼到牆角,猶如籠中困獸。

雷罡鋼叉由下朝上一撩,叉尖如猛獸利爪對準冷畫屏下陰抓去。冷畫屏執劍奮力倒砸而下,剛以劍柄擋下雷罡的陰招,眼前古峰殺招又至。鋼刀越頸盤背迴旋劈出,巨大勁力使得冷畫屏不敢正面招架,單手搭上胯間鋼叉,發勁一擰,藉勢向右側倒身滾走,險之又險地避開一擊。方落定,險被魏長生一腳掃中,抬頭復見漫天杖影撲來。好不容易閃過,奪命鋼叉隨身又至。四人攻勢如同潮水接連湧至,循環不息。莫說反擊,冷畫屏就連一瞬回氣的閒暇也沒有,長此下去只有束手待斃的份。

原該如此的。

按常理說,原來該是如此的。

可惜古峰卻在這時發出了一聲慘叫。

可惜他們碰上的,是一個不走常理的冷畫屏。

古峰左手按住右掌,虎口鮮血直流,鋼刀已經脫手,刀身斷成兩截。

然而他卻還沒有弄明白,怎麼只見白光一閃,他劈向冷畫屏面門的一刀竟會反折回來砍傷自己的手掌?

其他人卻看得清楚,冷畫屏先是一劍貼上古峰的鋼刀,發勁將刀身崩為兩截,再以左手抄起半截斷刀反拋回古峰身上。動作迅如電光,毫無半瞬遲疑。

雷罡的鋼叉也在此時刺到,迅捷無倫的一擊,眼見要將冷畫屏攔腰貫穿。但見冷畫屏反手一揮,輕描淡寫地將鋼叉一把拍開,尖端刺入他身後土牆,深深地嵌進牆壁裡。

這一下子把眾人都嚇住了,紛紛停止動作,驚訝地看著冷畫屏。

他卻只是懶懶地說了一句:「耍夠了。四個打一個,你們覺得有趣嗎?」

魏長生嚥了口唾沫,本欲掃向冷畫屏肩膊的右掌,此際硬生生停在半空,絲毫不敢妄動。他顫抖著聲音,狀起膽子問道:「怎麼你……不是中了毒了嗎?」

「怎麼你來來去去就是這個問題,問不煩的嗎?」冷畫屏輕輕嘆了口氣:「是不是不先下毒你就沒膽子和人動手?就憑這點出息,即使讓你僥倖殺了我,將來也混不出什麼名堂的。剛才我殺掉那個姓柳的小子都比你有種幾倍。」

魏長生整個人已被嚇傻了,愣愣地點了點頭,不再作聲。祁春風倒還能把持鎮定,冷聲問道:「既然你一點事也沒有,又何必刻意佯敗,直到現在才出手?」

「放長線……」冷畫屏漫不經心地回答:「剛不久前我才說過,對我性命沒興趣的,我不殺。言猶在耳,總不好食言。又怕你們有些人不是自願來殺我,所以就給了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而你們的選擇果然沒有令我失望。」他笑了笑:「願者上鉤。」

祁春風哼了一聲:「原來不只人有害虎心,虎更早有傷人意。」

冷畫屏點頭贊同:「而你們,已經騎虎難下了。」

「哼,裝模作樣!」祁春風大吼一聲,掄起手中銅杖,立時便有了動作:「既然這樣,我便來個名副其實,把你這臭小子的性命給結了!」說著便運起內功,真氣充盈周身,殺氣悍然暴烈,毫不留情直撲冷畫屏。

他雖然一度對「唐笑石」手中凶刀殺氣有所顧忌,極力避免與之正面交鋒,但在面對冷畫屏時卻又不同。不論是那目中無人的輕佻態度,或是言語上的多次挑釁,祁春風對冷畫屏的忍耐早已超越他所能容忍的極限。早在親眼見到冷畫屏之前,祁春風就對這號人物心懷不滿。他在江湖打滾數十年,費盡無數心力才搏得今時今日的聲望,憑什麼一個突然冒出頭來的年輕小子莫名其妙便超越了他?祁春風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必須有人親手教訓他一頓,好叫這自大狂妄的小子明白,他祁春風,名列武林十叟,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祁春風對自己殺氣張狂的模樣感到十分滿意。很高興的發現他的鬥爭心並沒有伴隨年華一同老去,更慶幸他所擁有的不是一副與外表相稱的風燭殘軀。他身上每一分肌肉都充滿了活力,如同朝陽一般的旺盛活力。他覺得自己還很年輕,年輕得足以向世人誇耀。而他更迫不及待想要證明,鐵殼羅漢,縱橫江湖數十載,絕不是浪得虛名!

於是他出杖!杖杖出手毫無保留,杖杖力道威猛無匹, 更杖杖朝向冷畫屏周身要害襲去。

他毫不顧忌自己的戰友已讓冷畫屏嚇唬住,也不在意自己必須孤軍奮戰,甚至他心裡並不希望旁人插手干預。這是他表現的時刻,眼前是他一人的舞台,在他的演出落幕之前,其他人只需要安靜地觀賞到最後。周身驀然湧現的空前活力,令他自信不需假借他人之手,也能夠將冷畫屏獨力誅殺。

事實上彷彿也是如此,面對祁春風的突起發難,冷畫屏一時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力,連連敗退。

祁春風雖然疑心這又是冷畫屏玩的另一次無聊把戲,但依舊沒有鬆手,進攻的力量一次比一次更強,殺氣也越見悍然。當鬥志燃燒到了頂點,唯一能做的便是將之毫無保留的宣洩,用敵人的鮮血來澆熄這股熱情。

這回冷畫屏倒不是佯敗,他確實為祁春風熊熊燃起戰意感到意外,而一時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但意外終究是一時的,歷經片刻緩衝,冷畫屏重新取回他的冷靜,仔細打量眼下戰況。他已退了數步,背部幾乎與牆貼齊,再無後路。強行用劍擋下祁春風十餘杖的結果,手掌被震得有些發麻,握力減了數分,使劍的手腕活動也不那麼靈轉。祁春風杖擊威力過大,要是再多捱得幾下,恐怕就不是痠麻這麼簡單了。

眼前祁春風一杖橫掃,對著冷畫屏的腰間揮去。冷畫屏顧忌手腕的情況,不敢再持劍擋架,於是一朝身側蹬去,以腳底承受這一杖的擊力,務求將傷害減低到最輕。力拚之下,雖然避免了要害受創,但卻因為這凌厲的一擊,整個人向側面凌空飛起,直撞上牆角立柱,重重的摔在地上。

祁春風放聲狂笑:「哈哈哈哈……!什麼銀燭秋光冷畫屏,不外如是!」

魏長生等人看得又驚又喜,見祁春風輕易取得上風,紛紛鼓掌叫好,登時信心大增,也欲出手合擊冷畫屏。

「慢。」祁春風出言攔阻眾人的動作,說道:「這裡由我一個人來就行了,你們不必出手。」

魏長生等人聞言,訝異地看著祁春風。而祁春風意氣風發,笑道:「怎麼?不相信我的實力?」

「不是不相信,只怕自信太過。」冷畫屏自地上昂然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塵,感覺背部一陣刺痛。

「嘿。」祁春風冷笑一聲:「自信太過?說的是你?還是我?」

「彼此彼此吧。」冷畫屏輕輕吐了口氣。方才那一下摔得實在不輕,所幸只是痛,並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創傷。他轉了轉脖子,鬆鬆筋骨,確認動作沒有障礙,復言道:「不過,我真的小看了你,沒料到你居然還留有一手。果然薑是老的辣。」

祁春風搖搖頭,故作惋惜狀:「現在才來拍馬屁,太晚了。」

「對,真的晚了。」冷畫屏信手挽了個劍花,橫劍在胸:「那我們,閒話休提。」

祁春風揮舞銅杖,擺開架式,道:「來吧。」

「來!」語畢,冷畫屏右足踩上身後木柱,奮力一蹬,一人一劍如飛箭脫弦,向祁春風的方位射去。

眼見冷畫屏來勢洶洶,祁春風不敢大意。先是後躍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叱道:「叫你自己送上門來!」覷準方位,朝冷畫屏飛來的方向一杖揮出。

劍起若驚風,杖落似奔雷。風雷交會,電光一瞬。片刻接觸,兩人已飛快交過數手。

冷畫屏於祁春風左側屈膝落地,不待立起,旋即揮劍向右斬出。

祁春風在冷畫屏右邊仰身挺立,未及站穩,立馬持杖朝左砸下。

「噹」的一響,二度交鋒,兩人分別向後彈退數尺。

冷畫屏凌空翻轉,身子在半空轉了個圈。落地立定,神色從容,悠然自在。

祁春風亦勉強站穩身形,雖然沒有受傷,臉色卻顯得不太好看。再觀他手中銅杖,頂端的部位已被削去一角,留下一道整齊平滑的切口。

祁春風看著地上的銅杖破片,緩緩吐出一句:「好……鋒利的一把劍。」

冷畫屏笑了笑:「現在才來拍馬屁,太晚了。」

輕羅小扇一揮,空氣中瀰漫一股茉莉花香。劍光殘影,似於半空拉開一縷黃虹薄紗。虹紗之後,舞劍之人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如他手中的利刃一般不懷好意。

祁春風心下一凜,情知冷畫屏欲下殺手,絲毫不敢大意。銅杖運轉成盾,獨門鐵甲護體神功凝聚至極限,將周身要害守得滴水不漏,聚精會神準備與冷畫屏一決生死。

劍風疾嘯,最驚心動魄的弦音,劃破天地間的寧靜。

人出手,劍已至。

祁春風毫不猶豫一杖向劍迎了過去。

交會之下,祁春風順利格開冷畫屏的殺招,但銅杖同時又被削去了一截。而他並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喘息,冷畫屏的攻勢尚未結束,轉眼間第二劍又刺來了。

冷畫屏的劍就像是醉了,左斬右刺,忽上忽下,流水行雲一般,毫無規律可言。偏偏出劍方位精準,每一劍都落在祁春風要害的地方,逼得他忙於自救,隨之前俯後仰,貌似顛狂。

冷畫屏每出一劍,祁春風便迴杖相抗。每擋一招,他的銅杖就被削短幾分。

不多久,祁春風的銅杖已經只剩原來長度的一半,形勢也愈見凶險。然而冷畫屏的攻勢一波緊接一波,卻毫無止息的跡象,看來不將銅杖削為片碎是絕不肯罷手。如此下去終究不是辦法,祁春風索性把心一橫,心道:『既然你要我手無寸鐵,那我就跟你來個赤手空拳!』

冷畫屏又是一劍自上而下直向祁春風頭頂斬落,劍光灼灼,祁春風竟然將剩餘的半截銅杖往地上一拋,以一對肉掌迎上前去,運起護身內功,意圖空手接劍。

銳利的劍鋒硬生生停在半空,殺氣頓時沒了蹤影。

「厲害!」冷畫屏忍不住發出讚嘆,為祁春風的表現感到萬分意外。

祁春風雙掌閉合,將劍身緊緊夾住。虎口交疊處,鮮血徐徐流出。

以冷畫屏劍氣之凌厲,尋常人的身體早已骨斷肉裂,絕對捱不住這一擊。然而祁春風成名江湖,所憑藉的除了一手非凡杖法之外,無非就是那水火不侵的鐵甲護體神功。多年鍛鍊之下,雙手早已如同鐵鑄一般,刀劍難傷。冷畫屏的劍法再高明,也只能傷其表面,難折筋骨;雖然掌心難免掛了彩,但畢竟是接下了冷畫屏這一劍。祁春風感到非常滿意。

祁春風問道:「服了?」

冷畫屏搖搖頭:「不服。」說著使勁要去拔劍,劍卻好似在祁春風手裡生了根,怎麼也抽不離他的雙掌。

「單比內勁,你是贏不了我的。」祁春風譏道。

冷畫屏點點頭:「說得是。」跟著右足飛起,重重地在祁春風腹間踢了一腳。

然而祁春風有鐵甲神功護體,雖然吃痛,卻絲毫不受動搖,依舊如山挺立:「白費力氣,你還是服了吧。」

「看來,真的不由得我不服。」冷畫屏無奈地笑了笑:「但你可知道,這把劍跟了我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那這回恐怕得要開個先例了。」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把劍,就得好好珍惜,別一不小心讓人給搶了。」

「放心,起碼到你死之前,我都不會放手的。」

「那就死都別放手。」話一說完,劍上陡然精光大盛。冷畫屏緊握劍柄,屈膝扭腰,倏如旋風一般拔地而起。他的身子於半空疾轉,如一顆飛舞的陀螺。強大的旋勁帶動手中利劍,勢如龍捲狂風一般在祁春風的雙掌之間翻絞。

祁春風的護身氣勁雖然堅若鐵壁,但雙掌既已受傷,便難免略有折扣。如今冷畫屏迅雷不及掩耳地發動攻勢,輕羅小扇像把鑽子一樣在手底迴旋翻絞,即使祁春風當真是鐵打的雙手也承受不起,更何況那是一對已然負傷的肉掌。

祁春風的輕忽大意,冷畫屏的出其不備,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後果。

利刃絞破祁春風的皮肉,劍氣砍碎祁春風的筋骨。斷指與鮮血向四周噴濺,祁春風引以為豪的一雙手,就在冷畫屏無情的劍風之下碎為爛漿。

如此變故,祁春風卻絲毫沒有意外。

只因為疼痛比驚訝更早一步佔據了他的理智。

一聲慘嚎,向後仰倒。

痛徹心扉。

而劍光已經逼近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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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全篇幅標題取名最爛的一章XD

下一章就要進入完結篇啦>口<

誰來告訴結局應該怎麼寫呢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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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nsh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kellyling
  • 賀蛋生\-///-/

    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沙發吧XD
    大人…我還沒看你之前的文…不過我要來催文啦~~~~我的鼠貓文快生出來吧QQ
  • 白木,練工中物擾,扣尼民身ㄛT-T

    saturnshu 於 2007/05/04 23:23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