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閃電飛起,疾如驚風。血沫肉屑噴濺,勢若驟雨。

血雲奔竄,殺焰翻騰,死亡的拜訪遠比人們想像中來得更突然,更不可抗拒。

這一劍來得並不瀟灑,但要命。

祁春風毫無防備,沒有反擊。他不躲不閃,甚至根本沒有發覺臨身的殺機,兀自沉陷在失去雙掌的痛楚之中。

然而死亡當前,從不給予人喘息的機會。冷畫屏也是。

寒鋒破寂,死生一瞬。

一瞬過後,祁春風竟出乎意料活了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柴通奮力擲出手中鐵算盤,代替祁春風的咽喉擋住冷畫屏的奪命一劍。

「叮叮噹噹」,金鐵交撞之聲連連,眨眼間鐵算盤已在冷冽劍光之下化作一團廢鐵。出手倉猝,柴通這一擲畢竟沒能禁得起冷劍摧折,鐵盤算珠碎落一地。然而這一出手,卻也迫使冷畫屏的劍勢頓了一頓。

僅此半瞬遲滯,已足夠柴通將祁春風自危機邊緣救下。他奮不顧身朝向祁春風撲去,使勁將他撞開,反讓自己全無遮掩地暴露在冷畫屏的劍圍籠罩之下。

殺氣正烈,劍勢只是稍有遲滯,卻未嘗消止。那一劍不偏不倚地朝柴通刺去。

然後劍就停了。停在柴通的身子裡。

利劍自他右臂肩頭洞穿而出。跟著,拔劍,血霧噴飛。

柴通痛得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暈死過去,所幸沒有。他強忍痛楚,渾然不顧自己傷勢,邁開步伐急往祁春風跑去,將他一把抱起,火速退離冷畫屏。

冷畫屏大有機會在這時施與偷襲,但他沒有這麼做。只是默默地看著柴通跑開、將祁春風救起,又安然地退下。

──不義之人,竟然有人甘願捨身相救?

冷畫屏原已料定在場眾人與祁春風乃一丘之貉,見利忘義,如同貪生怕死的魏長生,皆是死不足惜之輩。然而看了柴通豁出生命也要搶救祁春風的表現,發覺他的料想似乎與事實有些出入。

──這是忠膽赤誠?還是……

柴通雖將祁春風暫時救離虎口,卻沒忘記冷畫屏的威脅還在。他以身體緊緊護住祁春風,向古峰與雷罡命令道:「你們愣著幹什麼?老爺子一死,大家都別想活命,還不快上!」

──還是,唇亡齒寒?

冷畫屏暗自打量柴通的心思,一時竟也揣測不出其內心真意。

忠義二字說來容易。放眼天下,卻有幾人能夠?

義與利,兩種背道而馳的信念,卻又密不可分的相連在一起。當彼此出現衝突,兩相衡量,頓成天底下最困難也最容易的取捨。困難在於過程往往令人掙扎,容易在於結果每每如出一轍。

忠義總是拿來掛在嘴上,利益才是內心考量。義是手段,利才是目的。

報仇雪恨是一回事,捨生取義又是一回事。

冷畫屏也是個離經叛道之人,向來不將什麼仁德忠義那套理論當一回事,只相信眼見為憑。而他眼中所見,又多是背信棄義之事,自然更對所謂忠義心存懷疑。

怪不得他,只因他處身江湖。

唯利是圖,見利忘義的江湖。

然而眼前柴通為了搶救祁春風連生命都不顧的行為,倒真讓冷畫屏內心泛起異樣的波動。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在劍鋒即將刺入柴通身體時產生一瞬猶疑。若不是因為這樣,現在的柴通恐怕也只是一句不能言語的屍體。

冷畫屏並沒有動搖,他只是好奇。像祁春風這樣的人,無情無義,何以得到柴通視死如歸的忠誠?這份赤膽忠肝,許多自居俠義的武林人士都未必能有,何以會出現在這聲名狼藉,陜西四魔之一的柴通身上?

思潮翻湧,冷畫屏的表情倒是全無變化,僅有一派漠然,靜靜地關注眾人情況。

古峰與雷罡彼此對看一眼。雖然柴通命令已下,兩人卻踟躕未定,絲毫沒有動手的意願。

方才利劍碎掌的一幕還停留在二人心頭。冷畫屏劍法威力之大,強連祁春風也難免折於其手,更何況他們?

他們不是不懂唇亡齒寒的道理,但卻沒有柴通那種壯士斷腕的覺悟,生死界線之前,容不得他們不猶豫。

人,哪有不怕死的呢?

只聞柴通再三出聲催促,兩人的身體卻像凍住那般,一動不動。

這種反應有別於理智範疇,是人類與生俱來較接近動物本能的那一環。

恐懼。

恐懼,任憑柴通喊破了喉嚨也驅之不去。

一念忠義,換來一絲好奇,搏得一線生機,卻落得一句無聲的嘆息。

可惜,滿腔赤誠,所投非人。

人不和,時不予,就連冷畫屏也不禁為柴通的愚忠在心底嘆了口氣。

但柴通似乎卻未因此放棄。他抱著祁春風,小心翼翼地繞過冷畫屏,來到魏長生身旁低聲說了句:「老大,我去拖住這個姓冷的,你趕緊趁機帶師父走。」

魏長生愣愣地點了點頭,伸手將祁春風接過。

柴通正要轉身,祁春風突然開口說道:「呆子,別去……你打不過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雖然雙手劇痛仍在,神智卻總算恢復過來。

柴通沒有去看他的臉,瞥了自己中劍淌血、癱軟無力的右手臂一眼,忽爾臉泛笑意:「我知道。」 「快帶師父走。」迫切地向魏長生交代了一聲,轉身正面迎向冷畫屏。

目光朗明,笑容堅毅,那是視死如歸的表情。

冷畫屏於心底重新勾勒柴通的形象。

柴通其實比冷畫屏長不了幾歲,只在三十開外年紀,但身上的商賈打扮卻使得他比實際歲數看起來要大些,活脫一副中年男子的成熟模樣。身型比之一般男子略嫌矮小,眉宇之間頗帶幾分狡猾精明,煥發的眼神顯得精神奕奕,雖不特別俊秀,倒也長得斯文。他臉上帶著笑,笑容並非由於可喜,恰相反,局勢於他可說大大不利,甚至糟糕到了極點。可他在笑,義無反顧。

忠義,多麼膚淺露骨的字眼。膚淺得令人發笑,露骨得令人鄙夷,卻又真誠得令人肅然起敬。

越是如此,就越加深冷畫屏內心的好奇。好奇得不到滿足,便醞釀成為疑惑。疑惑想要有所解答,問題也就不得不出口。

於是他問:「祁春風這人……真值得你為他忠心耿耿,甚至不惜捨身就戮?」他是打心底對柴通這人起了興趣。

問題丟出,卻像投入千仞斷谷,空無迴響。

柴通笑了笑,擺開架式,準備迎戰冷畫屏。他並不打算回答冷畫屏的問題,也沒有義務去滿足他的好奇。但提及恩師之名,心頭還是不由得憶起過去點滴。

他出身在富裕的柴家,卻鎮日幻想仗劍揚歌、闖蕩江湖的生活。十六歲那年,祁春風收了他做入室弟子,自此一步入了江湖,也一步誤了前途。江湖生涯與他想像中大不相同,為祁春風,他與師兄弟大昧良心,醜事做盡,實在談不上開心。但既走錯一步,便無回頭之路,這點柴通也清楚。於是那段日子他只是渾渾噩噩地執行祁春風所交代的一項項任務,任由罪惡沾身,像條無主孤魂似地活著。至此,江湖夢碎。

然而他並不曾埋怨祁春風。路是自己選的,他雖悔,但無恨。

那年噩耗傳來,柴家上下百餘口人被無名兇徒一夜殺絕,一把大火燒光了柴家多年基業,也燃起了柴通心中復仇的火焰。拜別師門,他終於再度找到人生的意義。

也許,祁春風收他入門是別有目的。也許,他與結義師兄弟的關係並不如名分上來得親密。但六親俱斷,舉目無戚,對家門逢變的柴通來說,他們就是最後的親人,心靈上唯一的倚靠。

冷畫屏並不知道這段因由,否則他應當能夠明白,柴通之所以甘為祁春風犧牲性命,不單全為顧及忠義。骨子裡還有一種更重要、更純粹的情感。

親情。

柴通再也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失去。

若注定要亡,他不願在心中留下遺憾。

正如當年柴家慘遭滅門,卻無能為力的遺憾。

捍衛祁春風,這是柴通心裡唯一所能想到的事情。

為捍衛,他寧可將一切犧牲,包括他的性命。

若連性命也可以捨棄,天下間又有何事可懼?

無懼,於是他笑。笑他終於有機會為當年的遺憾做出補償。了無憾恨,雲淡風輕。

他笑,心中一無所懼。接著便發招往冷畫屏攻去。

他右手新傷,活動上本不靈活,又失去了賴以傍身的武器,臨陣對招可說大為不利。縱然身處弱勢,他卻毫不在意,盡展畢生所學,一拳一腳往冷畫屏身上招呼。

他在想什麼?不,他什麼也不想。只是盡責地貫徹拖住冷畫屏的使命,綻放他身為武者在這世上的最後一線光芒。

並不璀璨,但格外亮眼。

也意外的有效果。

柴通的拳腳並不快、更不重、也絕無可能牽制冷畫屏的行動。攻守間的防備也不嚴密,事實上他全身都是破綻,冷畫屏若要殺他,只在傾刻,但卻遲遲下不了手。

就連冷畫屏自己都說不上來是什麼道理,只強烈地感覺到,片刻之間他還不想取柴通的性命。

於是柴通一時得以不敗。不至於敗,倒也絲毫佔不了便宜。冷畫屏身形遊竄急疾,進退應變神速,柴通的攻勢對他全然不起作用。

但無妨,柴通本來就沒料想能夠擊倒冷畫屏,他的主動不過是為了製造令其他人能夠脫身的機會,而他做得十分出色。他自眼角餘光瞥見,古鋒和雷罡二人正慢慢地沿著牆壁摸向大門,祁春風也在魏長生的攙扶之下緩緩站起,只要他能夠繼續讓冷畫屏的注意力停留在自己身上,其他人要脫身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一笑,雖死無憾。

忽爾一聲龍吟清嘯,白虹乍起,於半空拉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直向門邊射去。

「咚」地一響,門板劇烈晃動。木屑噴飛,當中已被崩穿一口。

冷畫屏一擊即退,藉著長劍與木門碰撞之力,翻身躍回柴通身前立定。

柴通的笑容立時垮了下來。

這一劍不僅說明冷畫屏對眾人脫身的舉動早有防備,也令柴通明白自己根本就壓制不住對方,只要冷畫屏願意,整個客棧的空間都在他的攻擊範圍之內,更讓祁春風等人斷了脫逃的念頭。冷畫屏畢竟不是省油的燈。

古鋒與雷罡沿著牆壁,默默地退回角落。魏長生攙著祁春風,一同癱倒在地。妄談什麼誅殺冷畫屏,大計未成,如今卻落得逃生無門,眾人內心懊喪不已。

大勢已去。柴通知道,再纏鬥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一屁股坐倒在身後的板凳上,垂頭喪氣,說道:「你殺吧。」

冷畫屏盯著他瞧了一會兒,他其實無心取下柴通的性命,卻有意要試試他究竟是否真的不怕死。

輕羅小扇劍鋒輕顫,對準柴通眉心迅速刺出。

柴通仍然安坐於凳,背部緊貼身後長桌,雙手攤倚其上。他全然不作閃避,甚至臉上的表情半點變化也沒有,只是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心冷了,人,已是槁木死灰。

利劍在洞穿柴通眉心的前一瞬停住,僅於肌膚之上落下一點嫣紅。冷畫屏沒有收回架式,劍尖依舊抵住柴通的眉心,淡淡地問了句:「你真的不怕死?」

一淚血珠沿著鼻翼漸漸滑落,柴通沒有費心去擦拭,嘴裡吐出的還是同樣一句:「殺吧。」

「唉!」冷畫屏重重地嘆了一聲,說道:「好,我成全你。」

語畢,冷畫屏還來不及使勁發劍,突然一道銀芒自旁閃電竄出,擊向他手中劍器。

「不可!」話聲與刀光一同落下,勢在阻止冷畫屏劍殺柴通。

冷畫屏手腕翻轉,劍光蕩向來人沉厚的刀芒,刀劍相交,兩人各退一步。

塵埃落定,殺人的劍沒有追擊,救命的刀也未再提起。

冷畫屏看著對方,眼神先是專注於那刀,停留半晌,才慢慢往上移,最後對上那人的目光,臉上隱有怒氣,問了句:「現在……我該叫你小四,還是該叫你唐笑石?」

「小四。」小四毫不猶豫地回答:「殺人魔唐笑石之名,我高攀不上。」

「很好。」冷畫屏點點頭,怒氣未消:「那你是否記得,答應過我不用此刀?」

「這是逼不得已。」小四答道,眼神中隱含一縷不為人知的痛苦:「你不能夠殺他。」

「哦?為什麼我得聽你的?」

「因為你欠我一個人情。」

「人情?」冷畫屏大感困惑,他與小四不過初逢偶遇,哪有機會欠他什麼人情?

「是。」小四肯定地回答:「你欠我一個人情。而我欠柴家的……還不完。所以你不能夠殺他。」

冷畫屏沒有耐性與他繞圈子說話,質問道:「你倒是先說說,我冷畫屏欠了你什麼人情?」

小四抬起頭來,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表情彷彿備受煎熬。睜開雙眼,緩緩將氣呼出,眼神中的痛苦已經減去不少,說道:「唐笑石。我知道這個人跟你有仇,你恨不得要他死。」

冷畫屏沒有應話,默默地聽著小四說下去。

「但我必須告訴你,你已經用不著去找他報仇。因為唐笑石已經不存在這世上……是我親手殺了他。」

此話一出,如同利刃飛射,猛然插入在場眾人心窩。不單冷畫屏訝異,魏長生等人瞠目結舌,就是心如槁木的柴通也猛然抬頭,驚道:「什麼!」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自承親手殺了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傳說殺手,這話若出於旁人之口,頂多只當是笑話,沒人會信以為真。偏生小四目光懇切,看上去不像是在故弄玄虛。更有直接的證據,就是他手中持有唐笑石仰之殺人奪命的惡戾凶刀。像唐笑石那樣的人,若不是身逢變故,又怎會輕易讓刀落入他人之手?所以話一出口,登時令眾人內心大感震撼。

然而震驚過後,冷畫屏還是不禁存疑,也許這只是小四為救柴通而信口編出的謊言,正待出口相詢,小四卻已早一步開口:「我自幼家貧,未懂事之前就被賣給人口販子,七歲進了柴家為僕。那一晚,那個惡賊闖了進來,逢人就殺,更一把火把大宅給燒了。我們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我和幾個童僕就這樣被他強行擄走……」

「啊!」柴通失聲驚呼,瞪大了眼看著小四,多年來糾結心底的疑問頓時有了解答。

小四朝他點點頭:「沒錯,三爺,當年柴家的滅門兇手,就是唐笑石。」他不欲多見柴通那悲痛交織的模樣,側過頭去繼續說道:「過去這八九年來,我一直和唐笑石住在一起,雖然我並不願意……三年前的一個夜晚,整夜下著大雨,唐笑石從外頭回來,全身都受了傷。劇烈的痛創加上疲累,整個人已徘徊在垂死邊緣。他要我……他要我幫他敷藥止血,自己已經累得連手也抬不起來。我見機不可失,便在他不注意之時一刀殺了他……」他邊說著,臉上又出現那種恍惚而痛苦的神情,夾雜著莫名的驚懼,說起話有些顛三倒四,但還是明白地指出:他是在唐笑石傷重垂危之際下的殺手,於三年前,一個下著大雨的夜晚。

既然唐笑石身負重傷,那麼小四能夠殺得了他,也就說得過去了。但更要緊的,是他點出了三年前這個時間點。三年前,冷畫屏初會唐笑石,與他有過一場不分勝敗的激戰。三年前,唐笑石的刀奪走了冷畫屏摯愛女子的性命。三年前,冷畫屏立下重誓,即使窮極一生,也要找出唐笑石,為他最愛的女人報仇。

冷畫屏一刻也沒能忘記那晚唐笑石逃走時的狼狽身影,他知道自己將對手傷得有多重,正如同對手將他害得有多痛。於是當三年後,一位陌生少年說出他的畢生死讎早已亡於其手,冷畫屏立馬心知對方沒有說謊,卻一點也不為仇敵的死訊感到快活。

三年,冷畫屏走上這條復仇之路已經整整三年。

始於一個風雨悽愴的七夕,終於一個雷電交加的秋夕。

正如它突然的來,也突然的去。

霎時一切變得毫無意義。

煙消雲散。

冷畫屏跌坐在地。

──天下無敵又如何?我連自己心愛女人的性命也保護不了。

──殺盡蒼生又怎樣?就連報仇雪恨也必須假借他人之手。

──罷了,算了,放他一條生路吧,為什麼不呢?

一段往事,一個秘密,娓娓道來,同時撼動了兩個人的內心。

柴通與冷畫屏,為著不同的原因結下相同的仇敵,同歷多年尋覓,同時得知大仇已報,也同樣不覺絲毫痛快。

只有茫然,為逝去的光陰暗懷憂傷。

正恍惚間,突來一聲慘嚎驚破彼二人的思緒。抬眼一望,眾皆譁然。

祁春風痛苦地嘶吼著,鮮血隨同喊叫聲不住自他口中湧出,而他的胸前,深沒入半面亮晃晃的銳利鐵片──那原是古峰所有,被冷畫屏使勁擊斷的鋼刀刀鋒。

然而狠下毒手的人並不是古峰,而是一個出乎意外的人物。

眾人之所以無比震愕,不單只因祁春風中刀的突然,更由於動手這人的身分。

魏長生。

陜西四魔排行第一的魏長生。

祁春風親手栽培的魏長生。

忘恩負義,辣手弒師的魏長生。

祁春風揮舞著空然無物的雙掌,奮力要去抓撓魏長生。然而雙手越揮越慢,丁點勁道也使不上,只有鮮血不斷濺上魏長生的臉龐。魏長生左手將祁春風攬在懷中,右掌緊壓半截斷刀,任它割破了手,奮力將刀刃再往祁春風身體裡推進數寸。鮮血受擠壓流出,傷口不斷冒著血泡,祁春風卻連最後一絲叫喊的氣力都已失去。

柴通見狀驚呼:「魏長生!你瘋啦!」

魏長生抬起頭對上柴通的目光,眼神中充滿驚愕與恐懼。涕淚滿面,混雜著祁春風的鮮血肆流,嘴角掛著勉強擠出的笑意,勾繪出一張詭佈的面容。他渾身都在發抖,每說一個字都要花上極大心力,顫聲道:「我、我殺了他……我殺了……祁春風,我殺了他、我殺了祁春風!」他的視線正對著柴通,焦點卻不在他身上,而是在與柴通身後的冷畫屏說話:「冷、冷畫屏……不,冷大俠,我、我殺了你的敵人,你欠我一個人情,現、現在……現在輪到你饒我一命了!」

柴通沒有說錯,魏長生是真的瘋了。

面對冷畫屏神鬼莫測的駭人劍術、無形殺氣的壓逼,他內心負荷不了對死亡的恐懼,這壓力,將他徹徹底底逼瘋了。

冷畫屏已經站起身來,冷眼瞪著魏長生。片言不發,兩眼視線卻猶如利劍深深扎入魏長生的心坎,驚得他猛然一顫。

「不、不夠是嗎?沒關係、沒關係……」魏長生咧開嘴,兩排黄牙外露,擺出難看之極的笑容。他非常害怕,怕得禁不住脣齒發顫,牽動臉上肌肉抽搐,顫抖的五官影響四肢百骸,致使他渾身都在抖動。他的態度也極謙卑,為保命,什麼尊嚴都可以捨棄。他的手段更是叫人倒抽一口涼氣,為其無恥深覺心寒。

魏長生五指扣緊祁春風胸前斷刃,奮力一抽,半截刀身頓被拔出祁春風體外。刀創甚深,傷及心脈,一時血流噴飛如注,半天染紅。正在眾人驚詫之間,魏長生抄起半片斷刃,大手一揮,正對著右側雷罡的腰間插落。

柴通拔身竄起,欲救已遲。雷罡原正愕然地看著魏長生瘋狂的舉動,忽見一泓血泉噴出,跟著魏長生身影晃動,還未看清究竟發生何事,斷刃已經深沒入腹。接著胸口一陣巨力撞擊,魏長生倏然站起,閃電出掌拍向雷罡的胸膛。筋斷骨碎,雷罡身板彎曲朝後飛了出去,一頭撞向牆壁。魁梧的身軀落在地上揚起幾許塵灰,登時氣絕。

魏長生就像殺上了癮,目標轉向古峰,雙掌運勁奮力擊出,出手全然不顧章法,只求速取對方性命。然而因為雷罡這個前車之鑑,古峰已對魏長生有所提防,眼見殺招來到,半柄斷刀旋即揮出,將魏長生拒於一步之外。

魏長生一擊未能得手,急欲變招再攻,柴通卻已於此時飛身來到,對準魏長生的左太陽穴便是一腳。然而柴通的功力本在魏長生之下,腿法更非其擅長,受冷畫屏劍創在前,與之一輪交戰亦頗有虛耗,這一腿雖鼓足餘力,卻對魏長生起不了威脅。魏長生發掌凌空一抓,五指扣上柴通腳脛,使勁一扭,將柴通一把甩開。

柴通跌扑在地,右足痛創劇烈,一時站不起身。好不容易以左手撐起半個身子,回頭再看,映入眼簾卻是教人難以承受的一幕。

魏長生翻掌印上古峰腦門,發出一響清脆的爆裂聲。古峰雙眼暴凸,腦殼碎裂。悶吭一聲,便直挺挺向後倒了下去,一命歸西。

又一次,無能挽回。

再一次,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這一次,柴通連悲痛也失去了力氣。

「魏長生!你這個貪生忘義的狗雜碎!千刀萬剮,不得好死──!」柴通奮盡全力,怒氣騰騰地罵了一句。隨後全身癱軟,仆伏在地,瞬間氣力喪盡,心頭徒餘莫可奈何的唏噓。

魏長生連誅二人,心頭狂喜。對柴通的罵聲全無理會,轉身,對著冷畫屏跪了下去:「冷大俠,我已為你殺掉三名惡賊,算是戴罪立功。今晚伏擊你之事,我也是受人所逼,絕非自己願意,還望冷大俠大人不計小人過,放小人一條生路。」他嘴上雖是求饒,表情卻頗見得意,越說口齒越發清晰,佞相表露無遺。

冷畫屏漠然地望著他,沒有應聲。小四則皺緊眉頭,臉上滿是鄙夷,一面提防魏長生對柴通是否會有不利舉動。三人中,只有柴通低聲罵了句:「你這不知廉恥的狗東西!」

這一聲叫罵提醒了魏長生。他看看面無表情的冷畫屏,再望向地上的柴通,心念一動,若有所悟,趕忙說道:「對對對,我倒給疏忽了,這兒還有個苟延殘喘的惡賊。冷大俠要是不方便出手,就由小人來做吧,舉手之勞……但是這人情……」

「不用了。」冷畫屏打斷他的話頭,舉步往魏長生的方向走去:「他說得沒有錯,你的確是不知廉恥的東西。」

「對對對,我是……」魏長生為討好冷畫屏,早已打定主意,無論冷畫屏說什麼都只管順勢搭腔。話一出口才發覺頗不對勁,遂改口說道:「我這也是為報答冷大俠的恩情,當年冷大俠不殺之恩,小人時刻謹記,又怎會……怎會作那忘恩負義之徒呢?」這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渾然不覺自己忘了祁春風栽培的恩,也辜負師徒之間的義。

「某些方面,你真的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談話間,冷畫屏已走到魏長生身前立定,面對長跪在地的卑怯身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魏長生沒有接話,與冷畫屏過分接近,他還是不免緊張。他不惜卑躬屈膝,殺師、弒侄、連師兄弟都不肯放過,到頭來圖的也是一個僥倖,盼望冷畫屏能夠大發憐憫,饒他一命。但冷畫屏始終沒有給他正面答覆,魏長生內心忐忑,卻仍然不敢心存忤逆。

冷畫屏問道:「知道為何當初我沒有殺你嗎?」聲調緩和,字句深刻,口氣雖不強硬,卻令魏長生渾身一凜。

魏長生剛要開口,還沒來得及接話,冷畫屏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你根本不值得殺。」

「是、是,小人根本就不值得……」話沒說完,魏長生眼前一花,只見銀芒飛竄,喉嚨已經多出一個血洞。

「但你實在該殺。」冷畫屏。

──若非如此,今夜我已不想殺人。

魏長生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雙手摀住喉嚨,咿咿呀呀的發不出聲音,輕羅小扇貫穿他的頸子,鮮血泉湧般不斷流出。他的痛苦並沒有持續太久,只覺腦袋越來越重,視線越來越模糊,身子不停的搖晃,最後向前趴了下去,倒臥血泊之中。

人雖死,雙目仍不甘願闔上。身已歿,鮮血依舊溢如泉湧。紅漿放縱,若蜿蜒小河爬過祁春風的腳邊。祁春風不知何時已嚥了氣,腥濃的血液交雜混纏,直向柴通流去。

柴通依然沒有動靜,任憑鮮血染紅衣褲,兩眼無神。喪師、歿徒、亡兄,轉眼間世上僅餘的親人接連離去,柴通發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他動也不動,哀莫大於心死。

天崩,地裂。

突來一把有力而溫柔的臂膀將其拉起,柴通沒有反抗,恍恍惚惚地站了起身。

小四扶著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生怕柴通再度倒下。他心懸柴通的情況,兩眼卻不敢離開冷畫屏身上。左手持刀,凝神戒備,等待冷畫屏給他一個回答,冷畫屏還欠他一個回答。

「你們走吧。」冷畫屏說道。不管是不是為了還小四一個人情,他今晚都已經不想提劍。輕羅小扇無力的垂向地面,光華黯淡,冷畫屏第一次感覺用劍的手竟是如此沉重。

冷畫屏答應放人,紓解了小四的心頭重負,表情一下子輕鬆不少。可柴通只是愣愣地看著地上,望向祁春風的屍身,一言不發,半絲喜悅也無。

祁春風的表情誇張的扭曲著,充分展現出死時所經歷的痛苦,以及心有不甘的怨憤。

總結其一生,欺世盜名,見利忘義,為權勢不惜毒害多年結拜兄弟,最後被自己貪生怕死的徒弟殺害,罪有應得。

冷畫屏不清楚柴通是怎麼看待,自己倒是絲毫不為祁春風抱屈。

「活該。」他心裡暗罵一聲,一點也不覺得痛快。

等了許久,無視小四的聲聲催促,柴通仍然沒有動作。冷畫屏也不去理他,瞥見小四手中那柄刀,心頭空蕩蕩的,恨與不恨,都隨著唐笑石的死訊雲散煙消。

一切,都已經無關緊要。

矮窄的客棧裡,橫七豎八的屍體,滿地溢流的血水,於空氣中散發濃重的腥臭味。薰鼻的血腥,直嗅得冷畫屏內心一陣厭煩。這類場景他本已非常習慣,如今卻連片刻也也不想再待下去。

柴通不走,他走。舉步,朝著門外邁去。

「慢著!」小四出聲將他叫住,他回頭,一把刀穩穩地遞了過去。「這把刀,你不要了?」

「不要了。」冷畫屏搖頭:「好自為之。」一步踏過門檻。

就在他即將跨出門外的同時,柴通有了動靜。

冷畫屏半個身子剛出大門,感覺身後一陣嘈雜。剛轉頭,只見柴通高舉左手,五指緊扣,一拳向他擊來。拳頭威力並不大,殺氣也不驚人,由其空洞憔悴的目光看出他此舉僅為求死而來。

死志堅定,冷畫屏卻無心成全,迴身之際趁勢飛出一腳,將柴通踢翻在地,冷冷地丟下一句:「珍惜你得來不易的生命,別再考驗我的耐性。」接著便朝門外走去。

柴通這一下摔得不輕,小四趕忙伸手去扶,卻被柴通一把撥開:「不要碰我!」望向冷畫屏的背影,怒吼道:「你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決定我生死!我一點也不感激你!這輩子我都恨你!」

柴通不停地叫囂,將滿腔怨氣全發洩在冷畫屏的身上。冷畫屏卻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雷雨已歇。月新霽,雲初淨,大地悄無聲息。滿山遍野只剩下柴通的叫聲悠然迴盪。

罵聲急切,嘈錯難聽。冷畫屏置若罔聞地走著。

大雨過後,山風襲身頗有涼意。冷畫屏毫不在乎地走著。

星月重光,蒼峰林谷反折暉華,四野新碧,璀璨如玉。冷畫屏漫不經心地走著。

走了彷彿很久,又彷彿眨眼片刻。

走過崎嶇大道,走過曲折小徑。

冷畫屏走著,慢慢地走著。

漸漸地,柴通的聲音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林裡的蟲鳴蛙叫。

而冷畫屏還在走著。

走著,走著。

一陣急迫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冷畫屏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出聲對追上來的人影問了句:「人事已了,你跟著我幹什麼?」

小四放慢速度,在冷畫屏身旁停下。一路跑來,雖然氣喘噓噓,還是急著向他道了聲:「謝謝。」

冷畫屏仍沒有正眼看他,只幽幽地說:「謝什麼?你幫我殺了唐笑石,我還你一個人情,兩不相欠,有什麼好謝的?」

「但、但我還是要謝謝你。而且,我必須跟你道歉……」小四一邊說,一邊用手擦掉額上的汗水,兀自喘氣未休:「我說你與唐笑石是同一類人,其實、其實你並沒有像他那樣的壞。」

冷畫屏看了他一眼,對他的發言不怎麼感興趣。倒是小四這揮汗如雨的模樣讓他頗覺怪異,遂問:「你不懂輕功的嗎?」

記憶裡,唐笑石不僅刀法出眾,作為一個神出鬼沒的殺手,輕功也是不差的。小四的刀法既然傳承於唐笑石,應當沒有不會輕功的道理。

「不、我不會。」小四搖搖頭,努力調整自己紊亂的氣息。

冷畫屏皺了皺眉頭:「唐笑石傳了他的刀法給你,卻沒有教你半點輕功?」

小四愣了一愣,抬眼望向冷畫屏,正色道:「不,那個人沒有教過我任何東西,刀法是我自己偷學來的。」

冷畫屏大惑不解,突對小四的身世產生了好奇:「你說你殺了唐笑石,想必也對他心懷恨意。可你學過他的刀法,又說過去幾年你與唐笑石住在一起……我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小四深深地閉起雙眼,再度露出痛苦莫名的神情。冷畫屏早已注意到,每次當這少年提及唐笑石的時候,臉上就會有這樣的表情,甚至痛苦之餘,還隱帶幾分讓人不明所以的恐懼。

那種恐懼不同於祁春風等人聽見唐笑石名字時,只是單純為其威名所懾而產生的驚異。那種恐懼包含了更深切的情感在內,是經年累月縈繞於心,幾乎類同本能的情感。這情感超越了恐懼本身所能負荷,有種更貼近的說法叫做──夢魘?

「我……只說一次。說不明白的地方,也請你別再問了。」小四強抑翻湧的心潮,準備將一切道出。

「好。」冷畫屏答應道。窺探別人隱私本來就是件沒有道理的事情,冷畫屏只是出於無聊的好奇心才隨口一問。小四既然答應告知,即使說法有所保留,那也是屬於他自己的秘密,沒有什麼好執著的。

於是小四開始陳述他與唐笑石之間的過去:「之前我也說過,我本是柴家的奴僕,那時年紀還很小,小得幾乎不懂事。那天我和幾個同伴陪夫人上市集買東西,街上人多,一不小心我就和大夥兒走散了。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名大漢出現在我眼前,他給我買了根糖葫蘆,問我是不是迷路了,說要帶我回家。但我不記得回家的路,只知道老爺是姓柴的,幸虧柴家在當地是大戶,那大漢找人問了路,很容易就知道了柴家的位置,順利將我帶回去。我那時對他毫無懷疑,還對他心存感激,哪曉得竟會引狼入室。」

「這個人就是唐笑石?」冷畫屏插口道。

小四頷首稱是,繼續說道:「夫人感激他將我帶回去,說要備禮答謝一番,他不肯,隨即便離開了柴家。夫人還道他施恩不求報,是個大善人,哪知當晚他拿著把刀衝進柴家,見人就殺,像頭發狂的野獸,柴家上下幾乎無一活口。」講到這,小四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他雖然下手凶殘,但卻獨獨留下我與其他三四名小童的性命,更將我們捆縛擄走,找了輛馬車運回他住的山洞。」

「山洞?」冷畫屏吃了一驚。

「嗯,山洞。也只有像他那種野獸……才會選擇住在山洞,離群索居。從此以後,我便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偶爾也會從外面抓回幾個新的小孩,後來多數都被他殺了……到最後,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多數的時間他都不在洞裡,偶爾回來,就看到他一個人悶著頭練刀。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偷偷地瞧,也偷偷地學了幾手。直到那天他與你一場大戰,身受重傷,我才找到機會下手殺他……故事大概就是這樣了。」說完吐了口氣,如釋重負,表情顯得輕鬆許多。

冷畫屏消化著小四的故事,雖然大致了解小四的武功由來,腦海裡卻還是充滿疑惑。為什麼唐笑石要抓這麼多的小孩?又為什麼獨留小四一個活口?既然唐笑石常常不在,為什麼小四不找機會逃跑?問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冷畫屏卻沒有開口。既答應過對方不多問,自己就該信守諾言。

要問,也只能問些無關緊要的:「但從柴通之前的反應來看,你似乎沒有對他提及這些事情。這些事與他切身相關,既然你這麼關心他,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這些事情,對我和三爺來說都是一段痛苦的經歷。我不是不想告訴他,但我實在不能說,怕他承受不了。一個人痛苦,總比大家都痛苦要來得好。」

「但你卻將實情告訴了我。」冷畫屏看著小四,對他所擁有的禮遇感到受寵若驚:「我本該找你問個明白……我與你從不相識,為什麼方才在客棧裡,你寧可和柴通作對,甚至不惜盜用唐笑石的名號也要救我?」

小四看著他,目光清澈,臉上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正如同你關注我與唐笑石的關係一樣,我也對你這個人充滿好奇。假使世上有人能夠與唐笑石那野獸般的傢伙作對,還將他傷得那麼重,那麼我想……這個人也許值得一見。」

「於是,你見到了我。懊惱地發覺冷畫屏與唐笑石其實沒有什麼不同,然後失望了?」

小四想了一會兒,然後搖頭:「確實,當我見到你殺人如麻不改顏色的模樣,心裡頭冷了大半。但如今我的看法又不一樣了,起碼你會為了他人的不義而憤怒,也有手下留情的時候,不像那個不分青紅皂白的殺人魔鬼……這,就足以分出冷畫屏與唐笑石的差別。至於盜用唐笑石的名字……」小四輕輕嘆了口氣:「老實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某天,你又會覺得冷畫屏和唐笑石其實是沒有什麼不同的……」冷畫屏這話含在嘴裡,與其說是回答小四,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經過這一席話,冷畫屏發覺自己對小四意外的有好感。這少年雖然有過不少苦痛經歷,卻仍然單純正直,對事物充滿關愛,卻對人缺乏防備。冷畫屏看出他的秉性善良,欣慰的同時也感到惋惜。因為這麼一個善良的人一旦入了江湖,就注定要為其險惡洪流所吞噬。

才剛這麼想著,冷畫屏突然感覺雙膝發軟,「咕咚」一聲向前倒了下去。

小四被他嚇了一跳,剛想上前去扶,冷畫屏已用手支地翻身坐起。小四忙問:「怎麼回事?」

冷畫屏搖頭苦笑:「沒什麼……看來是那閻王無命在作怪。」

小四大驚:「你不是說自己沒有中毒嗎?」

「那是虛張聲勢,嚇唬他們的。」說著,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小竹筒,自竹筒中倒出一顆黑色藥丸,「咕嚕」一聲吞進肚子裡去。

「那藥丸是……?」

「藥神做的辟毒丹,珍貴的很。」冷畫屏沒有立即站起,仰坐在地等待藥丹發揮功效:「據說這丹藥一顆就能解百毒,我與藥神關係不錯,從他那弄來的。只是對這閻王無命似乎只能治標,不能治本。我本來以為有這玩意兒在身,什麼毒也不用怕……看來還是不該裝模作樣喝下那杯茶的。」冷畫屏輕輕吁了口氣:「呼,大意了。」

「這麼說,如果閻王無命的毒性解不了,你豈不是命在旦夕?」小四憂心忡忡,畢竟冷畫屏會中毒,也是喝下他所端上的茶水之故,縱使自己不是主謀,卻總於良心有愧。

「天曉得。」冷畫屏笑了笑,別人擔心他的性命,他自己反而不太在意。

然而他越是如此,就越顯出小四的緊張:「你說你與那叫藥神的人關係不錯,他作的丹藥又能解百毒,或許他能有辦法幫你解毒呢?」

冷畫屏仍舊漫不經心地回答:「嗯……或許吧。」

「好,那我陪你去找那個叫藥神的。」小四語氣堅定,聽起來不像是說著玩的。

冷畫屏愣了愣,沒料到這少年不僅秉性善良,居然還這麼古道熱腸。他雖不怎麼反對小四的提議,但有些事仍必須先問個明白:「你不用回去柴通身邊嗎?」他想,小四本是柴家人,現在柴通剩下孤身一個,小四沒有道理不在他身旁陪伴的。

小四一聽,臉就不覺沉了下去。神情黯淡,說道:「你離開之後,三爺大發脾氣,責怪我不該將唐笑石的事情對他隱瞞……已經我趕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冷畫屏點點頭,對小四的處境也覺頗為同情。

「對了!」小四忽爾想起一事,自身後拿出一長形布包:「這東西……該拿它怎麼辦?」

冷畫屏看著那布包,不用說也知道裡面放的是唐笑石的刀。冷畫屏盯著那布包端詳了一會兒,遲遲沒有應聲。

他也不知道該拿這刀怎麼辦。

看見這刀,就令他想起唐笑石可憎的臉孔。想起唐笑石,便不覺回憶起三年前他痛失摯愛的那個夜晚。諸般情景令冷畫屏心碎不已,他心裡是不想再見這刀的。

但唐笑石既然已歿,仇恨就該隨之一筆勾銷,若再執意毀去這刀,不過是將仇恨轉嫁發洩,實質並無任何意義。此刀殺性雖重,天理不容,但畢竟只是死物。活人的怨忿讓死物來承擔,似乎是太過無聊了些。

他想著,眼神穿越小四的身影,思緒送達無際天幕。

風清月白,夜色幽美宜人,與人的心情洽成對比。

盈月當空,羅綴萬點銀星,同慶七夕良辰,熱鬧繽紛。

今夜七夕,傳說中牛郎織女一年一會的日子。

今夜秋夕,冷畫屏卻只能於遙想中與佳人身影相遇。

這一刻思緒紛雜,冷畫屏一點也定不下心。

甚至,他開始有點忌妒牛郎與織女的幸運。

一顰一笑,腦中滿是佳人倩影。

她的名字叫做紀秋瑜,冷畫屏一生所見最最溫柔,也是他唯一愛過的女子。

無數的夜裡,他摟著她輕歌漫舞,度過此生最美好的歲月。

有她陪伴的日子,他倆出入形影不離。失去她之後,她的影子時刻縈繞在心。

憶及她的身影,冷畫屏內心滿被甜蜜充盈,沒有其它情感涉入的餘地。

唯一存在的只有美好的回憶。

獨有,回憶。

這一刻他始明白,他所執著的不是仇恨,而是回憶使他念念不忘。

有一天他可能不記得唐笑石,卻不可能忘掉紀秋瑜。

所以唐笑石根本不值得他勞神費心。

「那刀,你就好好留著吧。」豁然開朗,冷畫屏翻身站起。

「現在,我們治病去。」他笑著說。





《秋夕》.全篇完


續接第二部:《南城煙雲》
暨外傳──《他和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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