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呢,雖然是被退稿的東西,但也畢竟花了個把月的時間寫它,寫壞掉已經很對它不起,再讓它不見天日就更說不過去,所以還是決定貼出來。
不是我熟悉的題材,說實在話真的寫得並不好,若為打發時間就看看吧,不看也不要緊的。
順便做個警惕,我遠沒有自己所以為的那麼厲害,不用心的結果就是這樣。寫小說真的不是這麼容易的~~T皿T
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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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牧野蒼蒼。

抬眼望去只見野坡低平,草色鬱青,放牧牛羊散落成群,小河橫野而過。

水光透,溪影照,川流涓涓。

一船行於河上,獨槳孤蓬溯流輕擺,其後鴨鵝隨行,直向西去。夾岸水木揚花,清香爽人。

船再前行,地勢漸高漸陡,舉目山水兩映。風歌輕靈,捲落半山晴翠。

再上游,水擊大石隆隆,至此川流已急,船欲再去不得。人遂下船步行,棹夫擺渡回頭。

人逕往西去,越萬山,過重嶺,經數晝夜,終於路邊一塊巨岩旁止步停下。

夏,天晴無雲,日照焰焰,正是七月暑伏天。

青衣少年滿身是汗、滿臉是汗,他神情激動地看著巨岩,手中捏緊的紙條不住發顫。

巨岩光滑如鏡,顯是人工雕琢之物,約有一個半人高,寬窄俱是少年的兩倍。岩石上紅漆鏤刻,以大大的隸書標寫著三個大字──「九完山」。

「總算是到了。」少年滿面欣慰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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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完山,坐落在中原境內極西的一處山脈之中。

此山地勢由平入聳,山下低矮處較為平坦寬闊,多是小坡連徑,境內花草盛艷,水木明媚。山腰以上一拔而起,高聳入雲,煙靄蒼莽,舉目難望其頂。自古以來即相傳此山中有仙人居住,所以它向來也是許多企渴修仙成聖的凡子俗夫尋道訪仙的聖地。

這在當代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消息大秘密,只要見聞略廣或稍加打聽就可以知道。

只是不自己來過這麼一遭,倒真的誰也沒想到傳說中的仙境竟然會是這樣一番光景。

「來啊來啊!仙鶴門招生,師資堅強,陣容齊全!現在加入還附贈全新桃木劍一把,要報名請快,晚了可就沒機會了!」一名身穿灰藍色破舊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奮力揮動他瘦若柴枝的手臂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跳樓大招生!丹陽塾丹陽真人親自開班授徒,教你寫符煉丹射鏢吞劍跳火圈三十六幻七十二變一應俱全,要學什麼有什麼,年費只收八兩五,有興趣的快來填報名表啊!」另一位看來面色紅潤五官豐圓,渾身肥滿有肉的黃袍道長也像拚了命般使勁敲打手中拎著的那面小銅鑼一邊高聲嚷嚷。

「新學年新希望,華真宮五福太歲修仙速成班招生,秋天以前報名通通半價優待,課程任選,上課時間自由,什麼時間有空什麼時間上。另分初階、中等、上級三個班,因材施教,學員可隨自己的程度高低選擇要上什麼課程。現在報名者還有機會參加月底的幸運大抽獎,最大獎是洛陽城賓氏馬場出產的高級馬車一台,名額有限,欲報從速!」這邊廂卻是站開了一大排身穿紅袍黑褲的年輕男女,正整齊劃一地大聲唸那一長串繞嘴宣傳詞令,個個臉上堆滿了職業式的陽光笑容,叫人見著真的也就忍不住要去掏錢報名。

確實,誰也不會想到這「修仙聖地」的服務竟會如此周到,簡直是周到得過份!

青衣少年瞠目結舌,呆望這滿坑滿谷的人群,大把冷汗忍不住自額間、鼻頭、頸後涔涔滑落。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九完山嗎?

──比起家鄉的市集還要熱鬧百倍啊。

──真不愧是修仙聖地。

只見那寬不滿十尺長不及十丈,擁擠狹窄的山徑谷道間,竟聚集了起碼三五百人不止!

有些人揚起招生的紅布旗在那高聲叫喊;有些則在紅布底下排成一列,手忙腳亂地填起報名表;有些邊掏袖子邊跺腳,直嘆身上帶的錢太少,夠不上付學費;還有一些推著車,居然就這麼在路旁賣起甜食涼水來了;更有些人還正如那青衣少年一般徘徊未定,要嘛就是被眼前這浪滔也似的人陣嚇著了,要嘛就是還沒決定究竟應該報名哪一間仙塾。

──這真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黃的黑的胖的瘦的長的方的圓的扁的各色人種一應俱全啊。

──要比起市場,還真就只差在少了那麼幾攤殺豬宰魚賣蔬菜水果的販子而已。

少年揉了揉眼、抹了抹汗、嚥了嚥口水,他實在不敢相信傳說中的修仙聖地九完山竟然會是這麼一個市集拍賣會的熱鬧模樣。

本來他別過家中雙親,與兄弟姊妹親朋好友灑淚相送,這麼隻影單身離鄉背井,跋山涉水歷經千辛萬苦,就是為了一償求仙學道的宿願。這一路上披星戴月,雖然沒當真遇上什麼風風火火的大艱大難,但辛勞苦痛還是不免吃過一些。

攀越大山時他憂愁這一去不知道究竟找不找得到傳說中的神仙;橫渡大圳時他煩惱就是遇著了神仙不曉得神仙究竟願不願意教他仙法;初離家時他擔心自己會迷路找不到九完山這地方;離家數日之後他害怕自己記錯了九完山的位置在哪;等到再更過了一些時候,他開始懷疑天底下根本就沒有九完這個山頭。

然而他總算是到了,再怎麼辛苦他都捱了過來,如今他終於是到了。

倒也真要等他到了之後他才真正曉得,原來求仙好像沒有像他所想像得那麼困難艱苦?起碼目前這一切看起來好像是這樣的。

他站在那兒,對眼前這一片熱鬧喧闐的景像直發愣,怔怔地出了神。

卻在這時忽然不知從哪來的一隻大掌往他肩上使勁一拍,非常用力的一拍,疼得他差點沒叫出聲來。

他回過身去,見到背後站著個中年大漢露出一口黃牙沖他直笑,並大聲大氣地問了一句:「喂!你也是來學仙的嗎?」

這一聲問簡直不像是問,反而比較接近吼了,聲音大得少年耳朵一痛,忙伸手去捂,然後才怯怯地打量身前這大漢。

這大漢看起來就給人一副不好惹的感覺。

他看上去倒不太瞧得出是幾歲人,有可能是二十七八,卻也像極三十五六。穿了件米色粗布短褂與藍色短褲,衣褲之下露出來的是暗黝的皮膚與過份發達的肌肉。沒仔細看,他腰間黑色褲帶上彷彿還綁著把像刀子的東西在那一晃一閃。
除了體格壯碩以外,他更生得是橫眉豎目,滿面髯虯糾結。黯黝的臉皮上有兩瓣紫紅色的厚唇,唇下露出一口歪曲不齊的黃牙,鼻樑頂端還橫過一道粗濃刀疤,活脫脫就像是官府的通緝榜單上那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

──大叔你究竟殺過多少人啊?

少年不禁在心裡頭這麼想著,卻沒敢問出口,只維維諾諾地應了聲:「是……是啊,我是來學仙術的。」

那惡臉漢子聽完之後居然放聲大笑,連串笑聲引動一旁民眾的注目,紛紛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那大漢笑道:「你想學仙啊?我看你跟猴兒學變戲法比較乾脆!我瞧你也不過十二、三歲年紀,長毛了沒有?毛都還沒長齊就想學人求仙啊?你還是快快回家吃奶去吧!」大漢聲如洪鐘,話鋒卻尖銳苛薄,但他自己可一副得意樣,話一說完更惹得周圍群眾大笑不止。

「毛?什麼毛?」少年反問大漢,卻是一臉茫然。

只見大漢面帶淫色,邪邪地笑道:「還有什麼毛?不就是說你小便那地方所長的毛嗎?」

「咦?怎麼茅廁也會長毛嗎?」少年眨眨眼,很認真地在思索這個問題。

「哎喲我的媽呀!」圍觀群眾已經笑成一團,那大漢也忍不住捧腹笑罵道:「什麼茅廁長毛,只有你這小雜種家裡茅廁才長毛啦!我是問你褲襠底下那話兒的毛長齊了沒有?」

少年面色一紅,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啊,原來是指那個!

──那我當然長毛了!而且還有兩根!

但他可不敢講,只是羞紅著臉悄聲回道:「我、我想長不長毛這跟學仙沒有什麼太大關聯吧。」

「呸!小孩子懂什麼?」大漢朝地上吐了口痰,以一副長輩的口氣滿面不屑地指正他:「你知不知道想學仙最重要的就是什麼?看你也沒讀什麼書,我就發發善心告訴你吧!你沒聽人家說嗎?仙風道骨仙風道骨,告訴你,想學仙啊,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副仙骨!瞧!」大漢將衣襟一扯,露出大半個胸膛,在陽光照射下閃耀著一片油金色。

他有心炫耀,便故意抖了抖胸前的肌肉。肌肉在筋骨帶動下一抽一放一縮一振,果真如同剛殺好切下來的豬肉丟在砧板上一般活蹦亂跳,連旁觀眾看了都不禁鼓掌叫好。

大漢面有得色,繼續說道:「看吧,想學仙,得要有強壯的體魄,這就叫仙骨!就憑你這三兩肉發育不全的樣子,還是回家叫你娘多殺幾隻豬給你補補身子先吧!過得幾年待本大爺修成了仙,那時你再來,我老人家半價收你為徒啊!」言罷眾人又是一陣鼓譟訕笑。

少年赤紅著臉垂下了頭,他確實沒讀過書,在家鄉種的都是水稻大米,那大漢說的什麼「廯豐稻穀」,他也還真的沒吃過沒聽過。他想反駁,卻苦於言拙,就是要隨便呼喝回頂兩句罵詞也害羞得出不了聲。眼見此刻眾人又是指點又是譏嘲,他頓時窘立當場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群眾此起彼落連綿不絕的譏笑聲中,一個風鈴般清脆的聲音忽爾破籟而出:「你那滿身橫肉哪裡稱得上仙骨?頂多是豬骨!」

大漢聞言丕然變色,昂聲怒道:「誰?是哪個傢伙活膩了在這亂說話!」大漢左右顧盼,想看看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往他大爺臉上抹糞?

而少年耳聞救星來到,心中一喜,也忙著探頭尋找聲音的主人。

卻見人群緩緩向兩側划開,讓出了一條路來,一條清瘦嬌小的身影從中慢慢走出。

大伙兒正想仔細瞧清楚是哪個好膽色的英雄敢去招惹這個凶神惡煞也似的大漢,哪知不看還好,當他們這麼定神一看,卻都不禁同時爆出一陣狂笑。

大漢見到來人,也同樣禁不住哈哈大笑,但臉上卻只有三分笑意,另外七分仍舊佈滿怒氣。一邊正摩拳擦掌,心想這回非把這不要命的傢伙剝下層皮不可。

少年本來還對這救星抱有不小期待,哪知他看了之後,不自覺瞠著雙眼,嘴巴張開老大,心則已經涼了一半。

這哪裡是什麼救星了?

聲音的主人自人群中緩緩步出,見他頭上戴了頂紅色小泥帽,遮去了頭髮,看不出是黑是白是長是短。而他那雙大眼睛一眨一眨,水亮亮的頗透幾分靈氣,但臉上沾滿了塵汙,要不是衣飾看來尚有幾分雅潔,倒真難不讓人誤認為小乞丐。而他體格看來也是一副短小瘦弱的樣子,只比少年高不了多少,長相則更比少年要稚嫩些,方才聽他開口說話便覺有幾分童音,此刻一看,卻原來根本就還是個小孩子!

「喂!你們幹嘛要欺負他?」那孩子昂首挺胸往大漢身前一站,說起話來童音婉悅,但卻義正詞嚴,活是一副小大人理直氣壯的模樣:「你們這麼多大人聯合起來欺負一個小孩,難道不怕丟臉嗎?」聽他話中之意,竟好像已經忘記他自己其實根本也還只是個小孩。

那大漢冷笑兩聲,面部肌肉抽搐,面容更顯凶惡。他雙眼直盯著那小孩,口氣寒肅地說道:「小鬼,你不要命了是吧?」

「沒沒沒,他們沒欺負我。」少年見那孩子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生怕那看起來不知殺過多少人的大漢萬一要是真的發起狠起來會動手傷了那孩子,連忙擠向孩子身旁,伸手要將他拉開。

誰知那孩子卻毫不承情地一把將少年的手撥開,嗔目輕叱道:「幹什麼?我讓你碰我了嗎!」

少年本是一番好意才伸手要去拉他,而今卻被他當眾一把甩開,心裡只覺萬分狼狽尷尬。但旋即轉念一想,再怎麼說那孩子畢竟是在為自己出頭,要是他被人打了傷了那才真的是自己對不起他,當下便也不再多做計較,反倒鼓起了勇氣,挺著胸膛往那孩子身前一站,擋在那大漢面前向他說道:「不關他的事,他年紀還小,反正你本來是衝著我來的,有什麼事就儘管找我吧!」

大漢瞥了他一眼,臉上拂過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這才正準備要應話,卻先被一個聽來清脆爽朗但火氣十足的聲音搶著說道:「誰年紀小不懂事來著!」不知怎地那孩子忽然扳起指頭往青衣少年後腦杓彈下,重重槌了一記,跟著將少年拉到一旁,厲聲厲氣地威脅他:「哪個再敢說我年紀小不懂事我就跟他拚命!」

少年雙手捂住後腦,疼得兩眼直迸淚,他千分哀怨萬分委屈地對那孩子說道:「我、我剛剛只是說你年紀小,可沒說你不懂事啊……哎喲!」他忽然又一聲哀嚎,前額又挨過一記爆栗。

只見那孩子氣得衝上前去一把將他前襟揪住,怒道:「誰年紀小?你還說!你還說!你再敢說一次我年紀小我就真的跟你沒完!我現在可是在為你出頭,你給我乖乖地閉上嘴安安靜靜在一旁看著就好!懂不懂啊!啊?你說話啊!幹嘛不說話?」

那孩子氣鼓鼓地揪緊少年衣襟,少年給他箍得幾乎喘不過氣,臉色乍青乍白,眼也凸了舌頭也長了,那孩子要再不適時放手的話,只怕……

「那個……我想你要是再不放手他大概就要斷氣了……」終於旁邊有名好心人看不下去了,趕忙在凶案釀成之前出聲提醒道。

「喔,這樣啊。」那孩子聞言將少年一把鬆開,眼珠兒轉了幾轉,還不忘瞥過頭去向好心路人道了聲:「謝謝。」

「哪裡。」那路人搔搔頭,倒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少年趴在地上,淚水不住自他濕紅的眼眶裡流出,嘴角掛著一絲絲唾沫,大力吸喘著久別重逢的新鮮空氣,那模樣就連一旁看的人也覺得難過噁心。

只聞他氣虛音弱但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知道……呼、呼,我知道你這麼做是在為我出頭,可、可是……呼,可是對方是個大人,你又年……」他一閃神,差點又要說出那三字禁語,所幸及時對上那孩子銳利的眼神,這才趕忙改口:「……你又只有一個人﹝那孩子點點頭,以眼神告訴他:「很好,算你識相」﹞,只怕、只怕會讓人欺侮。」

他連吁帶喘,好不容易終於才將話說完,冀能阻止那孩子做下衝動的行為。誰知那孩子卻只是笑了笑,回他一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安靜坐著看吧。」然後一個箭步上前,昂然面對那虯髯大漢。

「怎麼,你們終於玩夠了嗎?」那大漢在一旁看了這許久,早就感到不耐煩,只見他額上青筋爆突,本來黑著的一張臉此刻倒是像紅出了火來。他沉著嗓子,虎威赫赫地吼了聲:「是小孩子的就該有小孩子的模樣,滾回家玩玩屎吃吃糞也就算了,別來這兒自尋晦氣!」

那孩子卻突然眨了眨眼,換上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回問道:「大叔,你也當過小孩吧?」

大漢不意他有此一問,起先愣了一愣,跟著沒好聲氣地答道:「是當過,又如何?」

「這樣啊……」那孩子一手放在下頷附近,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陣,跟著看向大漢,惑道:「那莫非大叔當小孩的時候都是玩屎吃糞長大的?」他這話一說完,觀眾全都樂了,個個群起拍手叫好。

那大漢耳目潮紅,直感臉面無光,遂惱羞成怒大聲嚷嚷道:「小鬼!你可知道我已經殺了多少像你這樣口不擇言的畜牲?」跟著便不由分說地掄起拳頭對準那孩子用力砸下。

──啊!他果然是個殺人犯!

少年心頭一肅,看來這人真的是殺人不眨眼啊!

眼見這大漢碗大的拳頭一旦砸下,那看似弱不禁風的孩子恐怕非死即傷,他卻沒有勇氣阻止,也沒有能力阻止。

想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殺人分屍的慘況,他只嚇得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嘴裡不住誦唸阿彌陀佛。

「呼──!」颶風裂空之聲響起,少年心頭猛地一震。

那大漢的拳頭揮起來竟虎虎生風,拳聲在耳邊呼呼作響,光是聽就已嚇得少年心頭一突,那若真的打在人身上豈不是……

他不敢再去想像那個血花四濺骨肉分離的血腥場面,只是更閉緊了眼睛不敢張開,嘴裡更加快了阿彌陀佛的誦唸速度,希望能夠助那孩子早登極樂。

卻只聞眾人一聲驚呼,然後突然又安靜了下來。

少年沒有聽見那孩子臨死前的慘叫,也沒有聽見骨碎肉離的聲音,更沒有血漿肉塊噴到自己身上的感覺。

他正覺奇怪,耳邊卻已聽見那孩子銀鈴般的聲音正笑吟吟地說道:「原來大叔是專門殺畜牲的,卻不知道是殺豬殺羊還是宰雞宰鴨的呢?」

──太好了!他沒事!

少年一樂,趕緊睜開雙眼要去看看那孩子,甚至打算展開雙臂去抱抱他。

誰知當他這麼一睜眼,手都還來不及張開就已見到一幅令他啞口無言的景象。

大漢半彎著身子,拳頭凝在半空,身體像是僵住般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就像剛吃過整盤糖醋辣子雞丁炒西瓜拌飯一般錯綜難解。那孩子卻正面帶甜笑,昂首扠腰,輕輕巧巧地單腳站立在那大漢的拳頭上。

大漢連嚥幾口口水,神情恍惚,過了許久才訥訥地說道:「我、我是殺雞的……」

他寒毛豎立,冷汗直流。讓他感到恐怖的,不僅是因為方才那孩子閃避自己拳頭時的身法超絕,更因為現在那孩子站在他拳頭上的時候,就好像只是一片葉子落在那兒,從那孩子身上他甚至絲毫感覺不出半點重量。

他顫著聲音說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這鬼字一出,在場所有人都驚了一驚、肅了一肅,就是那些個身穿紅橙黃綠藍靛紫各色七彩霓虹道袍、此刻正忙著擂鼓招生的神仙道士們也不禁都將注意力轉到了這一大一小身上。

──我們是來求仙訪道,可不是來撞邪遇鬼的啊!

那些剛填過仙塾報名表以及正準備要報名的人們這麼想著。

──我們只會裝神弄鬼,可真不懂鋤鬼捉妖的啊!

那些剛賺了一大筆銀子而且打算繼續賺的神棍們如此忖道。

一時間眾籟俱寂。

那孩子偏著頭看了大漢一眼,大漢卻只是直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拳頭,眼睛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孩子只好無奈地沖他笑了一笑。

接著他抬起頭,舉目望向天邊高掛的太陽,輕聲說道:「光天化日的,你說我是人是鬼呢?」

他這一說,有人放了心,有人鬆了口氣,更有人抱怨怎麼今天來了這麼多搶生意的同行?

就只有那青衣少年感到莫名其妙,那孩子明明就是人,怎麼好端端的會說他是鬼呢?

那大漢卻抖著身子,臉上依舊爬滿驚佈恐懼。他頻頻搖頭,直道:「不、不、不不不……如果你是人,動作怎麼可能會那麼快,身子又怎麼會輕得沒有半點重量?這分明就是……不、不不不,你是、你、你……」大漢忽然甩手將那孩子一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便往山下跑去,臨走還不忘附帶一聲悽厲的慘叫:「鬼啊!!!」

「真沒用。」那孩子望著大漢狼狽逃離的身影,搖了搖頭。他回過頭去看著少年,臉上堆滿了笑,似正打算開口對他說些什麼。

但這一轉身,卻見到少年瞠目結舌地望著他,眼睛瞪得好似牛鈴一般大。他給看得渾身不自在,眉心一皺,叱道:「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你……你的腳……」少年伸手一指,指向那孩子腳下。

卻見他雙腳騰空,腳底恍無一物,身子卻安然自適地這麼站著,整個人竟是浮在半空的!

「哎呀,忘了降下來。」那孩子吐吐舌頭,做個淘氣表情,跟著身子緩緩向下降回地面。

雙履落塵。

站定。

「哇啊……!」一聲響徹山谷的慘嚎,群眾齊聲發出淒厲的喊叫:「有妖怪啊!」

一聲有妖怪啊,好似宣布逃跑大會開始一般,數百人團結、幾乎同時、但絕不整齊劃一,丟了魂似地朝山下死命狂奔。

一時間人馬雜沓哀聲震天,捲起黃沙滾滾,半山煙塵瀰漫。就連那些自稱什麼狗屁真君的仙人術士也不例外,把招生的布旗一丟,全都跟著逃命去了。

但早先那拐騙得來的銀子可沒忘了帶,這點倒值得嘉獎鼓勵。

於是,只一晃眼功夫,原本市集般熱鬧的招生會場就只剩下一臉愕然的少年與那會飛會飄,身如柳絮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孩。

那小孩望著人群離去的身影,邊搖頭邊嘆息:「唉!個個都說想學道成仙,怎麼才一看到這『馮虛御風』的身法就嚇得逃之夭夭。……喂!你怎麼不逃?」他放眼一搜,這才發現身旁有個傻愣愣的少年還沒跑掉。

「剛、剛才你使的是仙術嗎?」少年坐倒在地,模樣說實在有點狼更有點狽,臉色卻是驚喜交加,眼中閃耀著羨艷的光芒。

「是啊,這叫馮虛御風,我前兩天才剛學成的,很棒吧!」那孩子得意洋洋地說。

「這、這麼說……」那少年像是萬分感動,感動得眼眶中幾乎已有淚水在打轉,他歡聲叫道:「這麼說你是神仙囉!」他忘情地向那孩子一撲,雙手抱住他的大腿,喜道:「神仙啊!我終於找到你了!」

「放手!」那孩子將少年一腳踹開,面有慍色:「我說了你不要亂碰我!你要是敢再亂來我就剁了你的手!」

少年一臉委屈,他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神仙,自己也只是一時興奮忘情,不知道那孩子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火?但左思右想,想來總是自己的不對,所以他抓了抓頭,赧道:「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算啦,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那孩子粲然一笑,他氣來得快,去得更快。跟著他走向前,一把握著少年的手將他自地上拉起。

少年只覺這孩子的手不算十分有肉,但感覺相當柔軟,肌膚光滑細嫩,冰冰涼涼的,比起自己家鄉娘親的手還好摸,一時竟不自覺羞紅了臉。

那孩子似乎察覺少年神情有異,陡地將他的手一把甩開,臉上有了幾分嗔意:「你臉紅個什麼勁!」。

「啊?我?」少年用手去摸自己臉頰,果然覺得有幾分溫熱。可是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究竟是害羞個什麼勁,只怯怯地說:「啊!真的耶,我的臉好燙……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對不起……。」言罷垂首訥聲。

那孩子見了他這副怯懦模樣,只看得頻搖頭:「瞧你這沒骨氣的樣子,難怪要受人欺侮了。」他邊說邊看著少年,少年卻還是一副膽畏模樣不敢正眼瞧他。

他心頭嘆罷三聲無奈,決定轉移話題,遂道:「你啊你……你說你想找神仙,你找神仙做什麼?」

少年本來頭垂得像一塊給風吹老日曬乾的枯木般死沉,一聽得他這樣問,頓時整個人就又像春芽綻放那般活醒,眼中閃出一陣飽含希望的光芒,說話聲音也亮了起來。他欣道:「我、我想學仙法!」

那孩子蹙眉反問:「學仙法?為什麼?」

「哦……為什麼啊……這、這是有很多原因的,嗯……我……我該怎麼說呢……。」一聽得孩子這樣問,那少年突又顯得扭扭捏捏,像是不怎麼好意思開口。

那孩子生來是個急性子,最看不得人拖,也最等不得人慢。如今見少年這等又拖又慢的模樣,不禁心中有氣,啐道:「不說算了,那我走了。」跟著舉步欲離。

「等等等等!我說我說!」少年見他要走,心頭一驚,生怕會錯失了這學仙的大好機會。慌急之間一下子又忘記早先的教訓,竟再度伸手要從背後將那孩子抱住。只是這次手只伸到一半,給那孩子回頭望他的犀利眼神一瞪,便硬生生停住。

「手不用過來,站那說行了。」那孩子沒好氣地說。

「對不起,我差點又忘了。那、那我就說了……」他正開口準備要講,不意眼神對上那孩子殷切盼望的目光,突然不知怎麼他臉色又赤窘了起來:「你、你真的要聽?」

那孩子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他趕忙道:「好好好、我說我說。」那孩子這才又停下,回過身對他做個鬼臉。
於是他就開始跟那孩子敘述起他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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