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卻原來,少年打小是在一個坐落於山坳間的農村裡長大的。在他的家鄉,山光水秀四季和風這些自然都不在話下。且那裡離世偏僻,與外地少有舟車行運往來,所以對外的資訊流通並不發達,但也因此能夠與世無爭,少受外界的風風雨雨影響。那裡民風淳樸,人人和善,雖然往往窮個一清二白,卻也都能自得其樂。村裡人口不多,整村上上下下也不過十餘戶,多數都以務農為業,少年家裡也不例外。

「等等,」那孩子突然打斷少年的話,插口道:「怎麼我覺得你們那裡聽起來像是桃花源?」

「桃花源?」少年沒讀過書,在家的時候家裡人也不同他說這些,他自然不知《桃花源記》的典故由來。他只搔搔頭,帶點疑惑地說道:「嗯……桃花……喔,村後頭北山坡那兒的確是長了不少桃花的,每年春天花開的時候都很漂亮。我記得有一年的春天,花開得特別紅特別美,我爹娘一時心血來潮,就帶著我……」

「慢慢慢。」那孩子忙伸手阻止,他本來只是開開玩笑,隨口胡謅一句。誰也知道桃花源只是個故事,怎料卻遇上個大文盲,竟把他的話當起真來了。看那少年還正不斷講下去,生怕要再這麼東拉西扯說個不停,等他故事講完恐怕月亮都爬到天一半了。所以趕忙要他將故事拉回正題:「你還是先說你想學仙的原因吧。」

「啊?你不想聽我跟我爹娘出遊的故事嗎?很有趣的……」少年說得興頭正起卻硬生生被打斷,看著好像有幾分失落。

「先說學仙原因!」他一時情急,竟忍不住大吼起來,驚得少年身子一震,瞪大了眼倉皇莫名地注視著他。他只好偏著頭,尷尬地對那少年笑了一笑,並在心底暗自發誓:在這不講則已一講起話來就沒完沒了且疑似有戀父母情節的傢伙說完故事之前,自己絕對不再多嘴插話。

「喔,那好吧……」少年沒能講完那次出遊的經歷,心裡畢竟是有幾分失望的。但既然那孩子這麼趕著要聽他想求仙的原因,他也只好跟著再陳述下去。

少年家中除了父威沉穩的父親以及母儀莊重的母親和他之外,另外還有一個和藹的大哥、兩個淘氣的弟弟、一個可愛的妹妹、和三隻俏皮的狗。

﹝聽到這裡,那孩子本來想出口稱讚一句「你媽媽真會生」,但一念起方才的教訓,就又旋即將話吞回肚子裡,並且連忙伸起雙手將嘴巴捂上,心中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多嘴、不能多嘴。﹞

少年的大哥比他年長三歲,很早就已經在下田幫父母工作。而村子裡的孩子到了他這個年紀,也多半都開始在幫家裡頭做事了。但少年卻因為自小身體羸弱,每回家裡頭要他下田幫忙,他卻只在太陽底下站不到一刻鐘就感覺頭暈發汗,站超過半個時辰就必定口吐白沫昏倒。

這樣的事情一連發生過幾次之後,家裡人體恤他身子骨虛弱,索性就讓他待在屋裡頭安養而不讓他下田了。眼看著小他一歲的弟弟已經偶爾能幫家裡頭插秧插苗,做些不費力的簡單活兒,而他卻必須整天待在房子裡無所事事,什麼忙也幫不上。跟他年紀相近的小孩們笑他光吃飯不做事,是生來浪費米糧的,也都不願意與他玩在一起。

雖然家裡人都能體恤他,知道這不是他自己願意的,個個待他如舊,但久而久之少年畢竟心生自卑,總覺得自己是家裡的負累。

也許是長久以來的壓力累積使他鬱悶成疾。有一天,少年無端生了場大病,倒在床上發暈發熱,卻就是不出汗。他家人急得找了村子裡僅有的一位大夫來為他看診把脈,大夫初看了只笑著說是中暑,隨手開兩帖藥要他多休息就沒事了。

但不知為什麼,這小小的中暑竟讓少年在床上躺過一天又一天,藥也喝了一帖又一帖,醫來醫去卻總是醫不好。這一來不只少年家裡頭人急,那給他看診的大夫就更急了,生怕這事情一傳出去人家要說他是個連中暑都不會治的庸醫,會砸了自己招牌。於是他看診一次細過一次,用藥一劑重過一劑,少年卻仍舊毫無起色,反而覺得病越來越重,胃口越來越小,人更一天天這麼消瘦下去。這一病,簡直是沉痾不起。

﹝少年想起那段病重在床生不如死的日子,竟不禁自嘲似地對那孩子說道:「你會仙法,不知道你看過骷髏殭屍沒有?我想我那生病時候的那個樣子看起來就和具活骷髏差不多吧。」

那孩子面有懼色,本來想答他:「我當然看過活骷髏,可是你別提,我想著就害怕。」但念及自己萬一這麼一插話一打岔,故事不知道又要說到何年何月方休了,而且說不緊那少年會就此跟他認真講起山鬼殭屍的話題,他怕,他可不幹。於是一句話才到嘴邊就又給吞了回去。

少年見那孩子緊捂著嘴沒意思要答他,自覺沒趣,只好繼續把他的故事說下去。﹞

那大夫左醫右療藥來針去地就是怎麼都治不好,少年家裡的人也不禁開始懷疑他根本是個庸醫,想乾脆另請高明。但這大夫已經是村子裡唯一懂得醫術的人了,而村裡對外交通又不發達,想出外尋醫恐怕路途顛簸會害少年加重病情。眾人沒輒,只好成天求菩薩保佑少年大福大祿,可以安然無恙地渡過這次難關。

然而就在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束手無策間,村裡忽然來了一名年輕道士。他聽聞村人講起少年的病況,立即自告奮勇地要去幫少年診病。少年家裡人想,這道士看來沒多大歲數,穿著也不像是個大夫,本來個個對他都不抱期望,但到了這當口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還能怎麼辦?就讓他看看唄。

怎知這道士看起病來到還真有模有樣,從把脈、扎針、聞、看、聽、切,每個步驟動作仔仔細細毫不含糊,唬得眾人是一愣一愣的。他看過診,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幾味藥材,親自煎了藥給少年喝下。想不到少年在喝過藥之後不到半個時辰,面色已經開始轉趨紅潤,病況竟大有起色,他家裡人樂得是又哭又笑對那道士直道謝。

道士還不放心,便在村裡住下,接連在他身邊看護了幾天,直到少年終於漸漸好轉,而道士這才離去。他要離去之前還留下了幾帖藥,吩咐村裡那的唯一的大夫按方子和水煎了,讓村裡每個人都要喝一份。並且告訴少年,若他有意願的話,等病完全好了之後可以到九完山這個地方去修行,說不定還能再碰得上他。

那道士走沒幾天,少年就復原如初,可以下床走動了。只是說也奇怪,自從少年病癒之後,不僅人精神了,身體也健壯許多,就是頂著正午的烈陽他也不會再感到頭暈發熱,已經如同常人一般可以下田工作了。村裡的人都說,那道士八成是個神仙,鐵是觀音菩薩在天上聽見少年家人的祈求,特地派來渡化他的。他們說少年福氣好,有仙緣,這是難得一見的奇遇,要少年知恩惜福,趕緊上九完山去報達他的恩情。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到這兒來找神仙。」少年搔搔頭:「我說完了。」

「你說完了?」那孩子眨眨眼睛,眼中透出一份異彩,雙手卻仍捂住嘴不敢放開:「你真的說完了?」

「嗯,我說完了。」他說得口乾舌燥,終於是說完了。

「那!」孩子忍了許久好不容易可以說話,將手一放,出口便是一串連珠砲般的問題:「那你還記不記得那神仙長得什麼樣子?他有沒有說他叫什麼名字?你家裡人待你真是不錯,那些鄰居的臭小孩就別理他們了,叫他們通通去死吧!你生病的時候頭暈發熱不發汗,那身上有沒有起紅疹?我看你得的八成是『天花熱』,這種病用我們『九完宮』的獨門秘方『澄露清心帖』是最有效的了。對,我瞧他八成是我們宮裡頭的人,說不定還正巧是遇上了師父救你一命呢,你運氣可真不錯!對了對了,你說你家裡頭有養狗,那有沒有養貓,可不可愛?我最喜歡小狗了,可惜宮裡頭規矩嚴,不准養小寵物,所以我只好常常跑下山玩別人家養的狗。喂喂,你有在聽嗎?」

「我……我有……嗯……」那孩子嘰嘰喳喳麻雀般地說了一堆,少年卻聽得一臉茫然。他不禁面有愧色,赧然道:「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哎喲你真是笨死了!」那孩子手扠著腰,紅通通的臉上堆滿嗔怨,嘟起小嘴看著少年:「好吧,那挑重點講好了,你說那道士救了你,不分日夜地照顧你,那你還記得那道士長什麼樣子嗎?他有沒有說他叫什麼名字?」

「他倒沒有說他叫什麼名字耶,我家人問他,他也只是笑而不答。」少年抓抓頭:「不過說他是道士,除了腰間插了把劍,挂著一面八卦鏡之外,他穿的只是黑衣黑褲,顏色怪了些,樣式跟平常人的衣褲倒也沒什麼不同。他年紀應該不大,感覺還蠻年輕的。道士是他自稱的,我們也就跟著喊他道長。他的長相嘛……老實說我一連幾天都病得迷迷糊糊的,連他確切的樣貌也沒能記清楚,只記得他長了一頭長長的黑髮,耳際摻了幾繓白絲,體格倒是很壯碩的,雖然沒有剛剛被你嚇跑那個大漢那麼誇張,人也瘦小了些,但肌肉看來卻要比他結實許多。還有……啊對,他的眼睛瞳孔是紅色的,就這點跟平常人有點不同,我剛發現的時候還被他嚇了一跳,嗯……他是你們宮裡的人嗎?」

那孩子歪著腦袋,正在努力猜想這是哪一號人物,他忖道:「這麼聽起來,這人的打扮不像是師父啊……那就更不可能是二師父了,他說這人是男的,師姐們不可能……難道是老白師兄?……不可能不可能,那個潔癖鬼一向只穿白色道袍的……也不像是小黃狗師兄啊,那個人成天嘻皮笑臉的,遇到好事只有他搶功的份,他怎麼可能救了人還不肯說自己的名字,不是他不是他……但其他人也還不夠下山雲遊的資格啊……眼珠子是紅色的?奇也怪哉,那究竟是誰……哎呀不想了不想了!」

他對著少年說道:「奇怪,我們宮裡沒有這麼一個人啊,他怎麼會叫你到我們宮裡來修行呢?」

少年也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解開身上揹著的包袱,從中拿出一塊碧綠色的東西。

那是一塊精巧袖珍,拇指般大小的青玉八卦,一端墜著朱紅色的絲質落穗。

玉八卦透體是粉碧色的,但八卦的中央部分卻有那麼一點淚珠般大小,呈透明紅色的琉璃圓心。

此刻玉八卦在陽光底下一照,透出一陣霧瑩瑩的柔光。而卦心那點紅淚,更是呈現一種嬌豔欲滴的瑰紅。

或者更艷更冷,像血。血紅。

非常好看。

好看得連那孩子也禁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你怎麼會有個這麼漂亮的寶貝?」那孩子用羨艷的目光羨慕的語氣問道。

「這是當初那位救我一命的道士送給我的,我以為大概你一看就會認得出他是不是你們宮裡的東西?」

「這的確很精緻,可惜我沒在我們宮裡見到過呢……唔,也許你是遇上了師父的朋友吧。」他生性大而化之,遇到想不透的問題也就懶得去想,自己隨便找個理由就當解釋過去了。

那少年一聽他依舊認不得這玉八卦,臉色居然有些失望。

那孩子見少年如此失望,便乾脆換個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說說你家小狗吧,你家小狗可不可愛?長什麼樣子?你的家人呢?他們待你可真好!」

那孩子接著又問了一堆無關緊要的瑣事,而少年自小除了家裡人之外,很少像這樣跟年紀相近的朋友聊天,心中亦頗覺欣喜,一時便也有問必答,幾乎是一股腦兒將家中大小趣事全說了。而那孩子聽他講到精采處,不時插上幾句自己的意見,兩人意見不合時偶爾拌上兩句,就這麼嘻嘻哈哈過了一下午,倒也聊得津津有味。

「哈哈!難怪你剛才非得要說你跟你爹娘出遊的事情,真是有趣極了!」那孩子笑得開懷無比,粉撲撲的臉蛋上泛起兩眼小巧的酒窩。

少年看著孩子的笑靨,心底漾起一股異樣感覺,沒來由的一陣溫暖舒適,使他禁不住想要去親近愛護這孩子,但卻又不同於他想親近家人的那種心情。這是他過去所不曾有的,言詞難以表達的感覺。

他只想著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過去,自己繼續講故事給那孩子聽,他就可以永遠看著那孩子的笑。他也沒去細想那是為什麼,只自己滿心歡暢地解釋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友情吧!」

「哎呀糟了!」那孩子突然憶起一事,驀地睜大了眼,萬分愧疚地看著少年。

少年不明所以,只眨眼問道:「怎麼了?」

那孩子看著他,盯了一會兒,忽然噗哧一笑,道:「我現在才想到,認識你這麼久,我都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少年聞言,像是恍然大悟般喃喃唸道:「欸,對、對喔,我……我也忘了要問你了。」

兩人對望一眼,都見著彼此眼中那種既羞又愧還帶促狹揶揄的神情,不禁齊聲爆出大笑。

「來來來,我先說。」那孩子笑得肚子也疼了,眼淚也流出來了,他拍拍胸脯:「我叫……我叫阿蕊,你呢?」

「講到名字啊……」講到名字,少年面有得色,露出一種神秘的笑容。

本來在他們村裡是不興取名這一套的,反正村中多的是文盲,名字取得好了沒人懂,名字取得差了沒意思,所以村人之間多半都只以「大牛」、「大山」、「阿黃」這類小名稱呼。他原先在家裡也有個給人叫慣了的小名,但這一次上山修道須得體面點,名字也得取得雅緻些,為此他還特地去請教了村裡最有學問的一位老先生幫他想個好聽的名字。

說起這位老先生,他的學問可不簡單。他姓蘇,人也老,所以村裡人就都叫他作蘇老。據說他跟某個很有名的大學問家還是同姓同宗,光這點背景就已經足以讓人豎起大拇指稱讚不已,更別說他是他們村裡有史以來唯一一個能將三字經全部讀完,百家姓背足八成的人了。

最了不起的,是蘇老這人一向謙虛,他雖然有滔天的學問,但卻一直沒讓村裡頭的人知道。直到有一回村口「阿雞」他家養了七八年的一條大黃狗突然不叫了,躬起身子倒在地上不斷抽搐,尾巴也不搖了,眼也直了嘴也歪了,四隻腳不停在地上撥著土,口水流了一地,只發出嗚咽般的低嚎,看起來像是病了。

那時狗主人阿雞正在田裡工作,是他鄰居阿發和阿哈夫婦的女兒阿花先發現的,她本來想趕著去通知阿雞,但大姑娘家總是臉皮兒薄,阿雞又是個年輕健壯的單身漢,她心想不好就這麼直接去找他,於是就告訴了手帕交阿珠,讓阿珠跟阿雞說去。阿珠比阿花長了兩歲,結婚又結得早,孩子都已經生下來五六個月了,所以由她去說擔保就沒什麼顧忌。於是阿珠一口答應下來。哪知當她正要出門去通知阿雞的時候,家裡的乖寶寶竟哭了起來,要人餵奶。阿珠無奈啊,只好拜託隔壁的牛哥讓他去聯絡阿雞。誰料牛哥要出門的時候想起家裡正煲著湯,就讓朋友小馬說去。小馬正走到村口要到田裡去的時候,碰上了債主擋路,於是他改託老鴨去辦。

就這樣老鴨又拜託蚯仔、蚯仔麻煩老白、老白通知阿君、阿君告訴阿妃……一直到小葵終於聯絡到狗主人阿雞並跟著他回來的時候,狗的旁邊已經圍滿了厚實的人牆,幾乎整條村子的人馬都會齊了。

阿雞只看著大黃狗,擔心牠是不是病了,心想這狗養了七八年,就跟自己的老朋友一樣,可真擔心他會就這麼「撒手狗寰」一命嗚呼,忙著人幫他請來了村裡頭唯一懂得治病的大夫要幫狗看診。

那時少年還沒得到怪症,這大夫向來對治些傷風感冒中暑過敏之類的小病還稱得上是無往不利,聲譽正如日中天。眾人一見他來,紛紛鼓掌歡迎,以為這下狗命有救了。

他在眾人的歡迎聲中排開人群走進人圈中央,好整以暇地正想好好幫病人看看診,顯顯他「村中第一神醫」的威風。

他走進人圈時春風得意,笑得臉都紅了,然而當他見到他的「病人」,臉色卻一下子唰綠。

──他只懂醫人,可不會醫狗啊。

眾人正期待他一展身手,哪知他這一上來臉色乍青乍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旁邊還有人猜想他是嫌掌聲不夠熱烈,紛紛群起鼓譟為他吶喊助威。

但過了半晌,他仍然呆在那兒不做事也不作聲,眾人可感到有些奇怪了。

那大夫更是哭喪著臉,在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宣布其實自己只是個在藥舖打過兩年零工的「藥僮」這秘密之時,突然救星就出現了。

而這救星竟然是那個住在村尾成天閒著沒事幹,只知道喝酒嗑花生米的老酒蟲──蘇老!

蘇老一上來,就不慌不忙地當眾宣佈了他的高見:「放心放心,這狗沒事。」

阿雞氣急敗壞地說道:「沒事?這怎麼能沒事的?沒見著狗都已經病成這副德行了嗎?」

阿雞人年輕,火氣本來就大,又這麼一急,說話聲音不覺就重了起來。蘇老給他一嚇,退了兩步,差點沒踩在一灘狗屎上。

好半晌待他驚魂稍定,才又慢慢開口說道:「年輕人,你別急,你的狗有救。」他清了清喉嚨,以一副老學究的口吻:「你瞧,你的狗這會兒他不是不叫嗎?我們讀過書的人都知道,《三字經》有云,這『茍不教,性乃牽,教之道,貴以專』,這麼說你就懂了吧?」

旁邊一群沒讀過書的大文盲一齊搖頭道:「不懂。」

蘇老用一種「朽木不可雕也」的悲涼眼神看著眾人,嘆道:「好吧,我就解釋給你們聽。這『狗不叫』呢,就是說這狗不會叫;『姓乃千』呢,就是說……說這個這個姓乃的人啊,有一千個;然後這『叫之道』呢……就是說要讓他叫的方法,也就是下面這個『跪以磚』啦,所以你啊,去找塊磚頭來讓這狗往上頭一跪,這狗自然就會叫啦。」他結束他的演說,點起隨身攜帶的旱菸管就這麼抽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之愉悅滿足,就好像剛剛完成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旁邊眾人本來聽他解釋一句,就跟著用一種敬佩不已的語氣說聲「哦─」,此刻見他演說完畢,繼而群起歡聲雷動:「蘇老好啊!真是看不出來啊!」「的確是有學問!大學問!」「走!蘇老!改明兒我殺條狗煮了請你這大學問家一塊兒吃去!」

阿雞感動得聲淚俱下,握著蘇老的手連聲道謝,跟著便找人陪他搬磚頭去了。

那村裡唯一的大夫也紅了眼眶,同樣感激蘇老的仗義扶危拔「書」相助。

蘇老深深吸了口菸,再輕輕地呼出。煙霧瀰漫在他身周,好似騰雲駕霧一般。他的人也不禁有些飄飄然了,畢竟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受人敬重過。

那時候少年年紀還很小,也跟著父母親在人群中看熱鬧。他小小的心靈同樣為此大受激盪,泛起一陣莫名的感動。

──蘇老學問之大,直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只是於全村人歡天喜地之際,卻沒有人發現那猶在地上抽搐的大黃狗,正以一種惡毒狠戾的眼神死命地盯著蘇老,並發出兩聲含恨帶怨像是低咒般的咆哮。﹞

﹝奇怪的是,那條狗在被牠的主人架起四肢,跪足三天三夜磚頭之後,居然真的奇蹟似地痊癒了,也許是牠對蘇老的恨意以及復仇心給了牠活下去的力量吧。只能說,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經過這事之後,蘇老在村中得到空前的敬重以及第一學問家這樣崇高的地位,連他自己都常常忍不住要佩服自己。只是他也常常搞不懂,為什麼那條被他救了一命的大黃狗每回見著他都要對著他狂吠一氣?唉!畜牲就是畜牲,不識好人心啊!﹞

少年每一想到蘇老,就不由得回憶起蘇老這件英雄事蹟。而每次一念及這件事,就又不由得要在心裡頭讚歎一聲:「蘇老學問真大!」

既然蘇老的學問這麼大,他又怎能不去央請蘇老幫他取個好聽的名字呢?

他還記得那天他去問蘇老幫他取名的時候,蘇老正坐在家門口喝著小酒乘涼。在他問起蘇老世界上最美麗的名字是什麼的時候,蘇老雖已醉眼朦朧,但卻馬上對著月亮吟起詩來,多麼有詩人的氣質風範。雖然詩的內容他不太記得了,只知道有床有月有故鄉什麼的,但已足見蘇老的學問不凡。

蘇老吟畢之後,眼眶紅紅的,他本來以為蘇老遇著了什麼傷心事,哪知道蘇老卻說:他不是傷心,而是被自己所唸的詩所感動啊。

然後蘇老抬頭望了一眼天上明月,接著就告訴他:要數這世上最美麗的名字,那自然不做他想,就只有……

「我姓張,叫嫦娥。」張嫦娥得意非凡地說道。

不知怎地,他這話聲才落,天色就突然好像陰了一陰,陽光似乎慘了一慘,跟著不知從哪兒颳來一道冷風,襲得人直打哆嗦。忽然樹上雀鳥同時振翼齊飛,林間爬蟲走獸爭相躲避。一陣嘈雜過後,林道竟顯得靜謐異常。

阿蕊緊抿著唇,神色漠然,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張嫦娥。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白痴嗎?」阿蕊。

「什麼?」張嫦娥本來臉上帶著笑,正期待阿蕊對他那天下最好聽的名字給予讚美,哪知阿蕊的反應竟如此冷淡,張嫦娥倒覺得有些困惑了。

「不要跟我開玩笑了,我是問你的真名。」阿蕊顯得有些惱火了。

「我的真名?我、我是真的叫張嫦娥啊,是我們村裡最有學問的人取的,你不覺得這名字很好聽嗎?」張嫦娥從來很少、或者說從沒有過像這樣在外人面前稱讚自己,話說完他亦不覺臉上一紅。

「你……」阿蕊瞪大了眼,感到不可思議地看向張嫦娥:「不會吧?你真的叫嫦娥?」

張嫦娥默了一會兒,然後鼓起勇氣點點頭:「對,我姓張,名嫦娥。」

阿蕊聞罷不禁發出一陣大笑,右手不斷拍著張嫦娥的肩頭,差點沒笑岔了氣:「別、別逗我了,你叫嫦娥?你可知道嫦娥是誰?一個男人怎麼能叫做嫦娥?」

張嫦娥沒讀過書,小時候家裡人也只告訴他天上那時盈時缺的月牙兒玉盤子叫做是「月娘」,用手指著月娘會被閻羅王拔舌頭,他可真的不知道什麼長鵝、短鵝的。

只見他臉色飛紅,怯怯地低著頭,說話聲音漸小:「我、我真的不知道嫦娥是誰啦……」到最後那個啦字已經細不可聞。

「抱歉抱歉,我失態了。」阿蕊見他這模樣,對自己方才取笑他一事頗覺愧疚。他深吸一口氣,止住了笑:「好吧,一直都是聽你在講,換我來說說嫦娥的故事讓你聽吧。」

接著,阿蕊便從后羿射日的故事開始說起,將當年后羿如何英勇地射下九個太陽,如何英明地接受人民的擁戴當上君王,如何得到長生不死藥,再如何沉迷於聲色犬馬而變成暴君,乃至他的妻子嫦娥傷心之餘偷藥奔月之事全都說了。

張嫦娥聽得是一愣一愣的,只覺得這故事有歡有愁有喜有悲,他也聽得入神了。待阿蕊講完,他的結語居然是一句:「那嫦娥好可憐喔……。」

阿蕊卻是又好氣又好笑:「什麼可憐?喂!我們現在說的是你的名字耶!究竟是誰幫你取了嫦娥這個名字的?」

張嫦娥搔搔頭,臉色又一紅。當下便將自己取名嫦娥的始末,以及村裡第一學問家的事情說了。

阿蕊差點沒笑岔了氣,只聽得頻頻搖頭:「某方面來說,你們那位蘇老的確是奇才,蘇軾要知道他有這樣的後人不知會做何感想。」言罷,自己掩嘴噗哧一笑。

張嫦娥卻聽不懂:「蘇氏?是啊,蘇老他本來是姓蘇啊,不過他可沒討老婆。」

「哎喲,不是啦!」阿蕊已經笑得眼淚都快迸出來了:「你知道嗎,你真的是個很有趣的人。」阿蕊擦去淚珠,復言道:「這麼說,你本來不叫張嫦娥囉。那你原先的名字是什麼?」

「我的名字啊……嗯……不怎麼好聽耶。」

「說說嘛,總不能從此真的叫做嫦娥吧。」

「不不不,」張嫦娥連連揮手:「那是月亮仙子的名字,我怎能……」

阿蕊生怕他又長篇大論下去,決定來個先發制人以聲阻聲:「說吧。」簡短,但絕對有力。

「……喔,好吧……我、我叫……阿春……。」阿春覺得自己的名字實在鄙俗不堪,自卑得低下頭去。

「欸,有生氣點!」阿蕊見他這模樣,卻只是甜甜一笑,伸手輕拍阿春的肩膀:「阿春這名字不錯啊!有春天才有花開,有春天才有暖陽,有春天才有和風,有春天才會生機勃勃。你看,春天來了多好?阿春這個名字多好?很有生命力,也很有親和力呢!」

阿春第一次聽人這麼說自己的名字,倒真有點難以置信地看向阿蕊,怯怯地問:「真、真的嗎?」

他這一問,阿蕊就笑了。他這一笑,就笑得那麼花開、暖陽、和風,笑得那麼生機勃勃,那麼有春天的朝氣。

然後這個笑如春風的阿蕊,便伸出右掌去握著阿春的手,柔柔暖暖地說道:「很高興認識你,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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