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真、真的可以進去嗎?」面對眼前那看來高不可攀的白漆磚砌圍牆,阿春神色緊張地問道。

「安啦,我說可以就可以,你不相信我嗎?」阿蕊一副天塌下來他頂著、騙死你我償命的神情。

「不是啦,我當然沒有懷疑你說的話。」阿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這是確實,方才上山之時已經見過阿蕊隨口唸誦幾句口訣就將十里濃霧撥開的神奇功法,阿春此刻對他只有佩服沒有懷疑,只不過……

「只不過我沒練過法術,你教我的這穿牆術真的能成功嗎?」

「哎喲,你怎麼就是不信我呢。口訣記下了吧?吶,我再試一次給你看啊。」言罷,只見阿蕊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身上若有似無地起了一陣昏霧濛紗。

跟著他大步一邁,整個人就像落水的石頭般跌進白牆裡。

那白牆也還真如石落鏡湖一般泛起一小陣漣漪,只是這漣漪一起即散,跟著阿蕊也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圍牆,就也只剩下圍牆。

阿蕊穿過牆之後,在圍牆彼端出聲喊道:「這牆沒門的,師父施過法術,從上頭也爬不過去。你要想進來除了用這穿牆術之外別無他法,要不你今晚就只有睡在荒郊野嶺了。」

阿春可憐兮兮地站在外頭,向左右一看,圍牆的確是遠不見邊;往上一瞧,這圍牆起碼是兩個大人疊起來的高度,就是阿蕊的師父沒施過法,憑他的身高也同樣翻不過牆去。

眼見天色越來越暗,夕陽已幾不見邊,山裡蚊蟲也開始多了,若再不過去只怕真要在這餵一晚上蚊子。更可怕的,是他已聽到山裡開始傳出幾聲若有似無,聽著不知是否山魈鬼魅所發的悽詭叫聲。

他怕。

誰不怕?

而阿蕊彷彿知他心意,這時竟也在牆的另一頭出聲喊著:「你聽,聽見了沒有?晚上山裡是有鬼怪的喔。我只再等你半刻鐘,要是你再不過來我可就走了,就是你讓山裡的鬼怪抓了去我也不管了喔!」

──不要!

──千萬不要!

──千萬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阿春差點沒叫出聲來。

他心中忖度:如果這一招穿牆術失敗了,那自己這一大力撞去,怕是只能落個腦袋開花。但要不進去這圍牆,萬一真有個什麼山精鬼怪的,那下場豈不更慘?說不定還得死無全屍。

既然是這樣,倒不如信阿蕊這一次,搏他一搏。他已經記熟口訣,這穿牆術也未必就會失靈的啊。

想到這裡,他索性把心一橫,眼見求仙之門就在眼前,不拚白不拚。遂按著阿蕊教的方法結個手印,口中默禱穿牆術口訣,為求心安還連唸了個四五遍才肯罷休。

「死就死吧!」只見阿春神色堅毅,正對著圍牆退後幾步,跟著奮力跨開步伐往圍牆直衝!

衝!

──阿蕊說他的師父就住在圍牆後面,我千辛萬苦要找的神仙就住在這圍牆後面,不衝白不衝!

他衝!

──只要過得了這關,就可以見到神仙拜他為師了,不衝白不衝!

阿春衝!

──阿蕊也學過仙術,他是我的朋友,我應該相信他。既然他這樣說了,這穿牆術就沒有道理不會成功。既然,穿牆術,會成功,那就,不衝白不衝!

衝!他衝!阿春衝!衝衝衝!

眼見圍牆離他越來越近,阿春也越來越有信心自己可以成功穿過去,於是他越加奮力使勁地向前衝!

圍牆離他只剩五步、四步、三步、兩步、一步,他大力撞向圍牆,然後──

然後只聞「咚!」的一聲,甚至還來不及感覺到疼痛,眼前一黑他就昏過去了。

他不醒人事地昏過去了。

朦朧間,他感覺到有人將他一把摟起。

那人的手臂很軟,身子也很軟。而他胸側觸及的地方,更軟。

那人的頭髮很香,身子也很香,他鼻間聞到一陣馥郁爽人的芳香。

他只覺得身子枕在這人的臂上,令他充滿了安全感。那一步一搖曳的晃動,讓他彷彿躺在搖籃裡。耳際復聞那人輕柔婉約的聲音,就好像唱著搖籃曲。

他還聽見了阿蕊的聲音,卻像是跟那人發生了小爭執。可惜阿春聽不清楚他們說些什麼。

也許是因為太過舒服,他雖極力想睜開雙眼看看但卻徒勞無功,就這樣在那人的懷裡好似嬰兒一般緩緩睡去。

他睡得很香、很甜、很沉,就連他作的夢也是那般香、那般甜、那般沉,致使夢裡的他,也是一樣的香、甜、沉。

可惜他醒過來之後,就忘記那樣一個既香又甜且沉的美夢了。

阿春是痛醒的,才剛恢復意識,連眼睛都還沒睜開,他就痛得忍不住要去揉他的頭。

只是才剛伸手觸及頭上那個大得誇張的腫包,耳畔已聽到阿蕊慌急的聲音:「你的頭腫得太厲害,別揉!」

阿春聞言跟著停手。

待他勉力撐起眼瞼,才發現天已大白,屋外射進來的光線刺眼生疼。他自己躺在一張軟床上,屋子裡飄著一股花草幽香,房間內擺設裝飾之工雅雕琢俱是他前所未見的。

他一時緊張,連忙翻身下床,口中直呼:「糟了糟了,阿蕊阿蕊,我們不能待在這的,快點走吧!」說著他便拔腿向門口奔去。

阿春正開了門要跑,卻聽得身後阿蕊噗哧一笑:「喂喂喂,你緊張個什麼勁?為什麼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阿春急道:「我們怎麼能待在這裡?這是大戶人家住的房子,我們這麼溜進來會被抓起來打的!」他倒有義氣,見阿蕊不肯走卻也不願留他一個人身陷險地,轉身又鑽回屋內要拉阿蕊一起逃跑。

只是正當他伸手要去抓阿蕊的時候,卻赫見他眼中的阿蕊不知幾時已換成了一個身穿紅彩綾衣的妙齡少女,正眨著一對水亮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阿春不禁愕道:「阿、阿蕊呢?」

那少女偏著頭,笑吟吟地看向他:「你說呢?」

「阿、阿蕊他……你、我,這……」這情境實在改變得太快,阿春老實憨厚的腦袋一時無法扭轉過來,張著嘴支唔了半天卻說不完整一句話。

仔細打量眼前這少女,除了身上的衣服可愛了些、粉白的臉蛋甜美了些、水亮的髮絲溫柔了些﹝害得阿春的心跳也加快了些﹞,但無論身段、聲音、語氣、乃至說話的神情甚至那對水靈的大眼睛,每個細節著實都和阿蕊一模一樣,但是……但是……

「但是阿蕊明明是個男的啊!」阿春努力擠了老半天,終於用力地迸出這麼一句話。

「阿春!」那少女鶯聲咯咯,笑了半天停不下來:「你怎麼會這麼老實啊?我就是阿蕊啦!」

「你是阿蕊?」阿春瞪大眼睛,再仔細打量那少女,腦中思索著他所認識的阿蕊與眼前少女之間的差異,最後做出了結論:沒錯,這的確是阿蕊。

但是結論之後他更有的是疑問:「阿蕊,你為什麼沒事要把自己打扮得跟個女孩子一樣?」

「哎喲!」阿蕊已經笑得半個人趴在桌上直不起腰來:「我是女的啦,阿春!」她以手指撥去眶裡的淚珠:「昨天我下山去玩,所以才作男裝打扮,這樣做事比較方便。其實人家本來就是個女孩子。」

阿春望著她愣了半晌,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啊!原來昨天你是女扮男裝?我、我可被你騙了……。」說是被騙了,但阿春的臉上一點慍色也沒有,反倒浮現一抹淡淡的欣喜,就連他自己也不曾發現。

「也不算騙,」阿蕊吐吐舌頭,走過去拉阿春到桌子旁坐下:「我也沒告訴過你我是男人啊,是你自己『以為』我是男人的。」

「喔……」阿春轉念一想,也確實如此,這麼說反倒是自己太對不起阿蕊了。他面有赧色,搔搔頭:「那、那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阿蕊擺擺手,一副大赦天下的勢態:「反正我也沒說清楚。」

「對了……既然妳是女孩子,那妳本來的名字真的就叫阿蕊嗎?」阿春這才想到這個問題。

──為什麼他倆的話題好像老是名字上頭打轉?

「對喔,我都忘記告訴你了。」阿蕊這才想到,雖然她理直氣壯地表示不曾騙過阿春,但自己沒老實跟阿春說她真正的名字,多少還是算矇了他一回。

想到這兒她不禁雙頰泛緋。

阿春不知阿蕊是為了她瞞騙過自己而面有愧色,只是疑惑著為什麼阿蕊的臉突然變得這麼紅?

但其實阿春本就憨厚老實可愛得緊,他就是發現了,也不會去跟阿蕊計較這些。

阿蕊愣了好一會兒沒說話,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阿春正對她投以無比關切注目的眼神,這一來臉就更羞更紅了。

但她可不能讓阿春看破自己的心事,這種丟臉事兒她是絕不肯讓人揭穿的。

於是他强作鎮定,故意高著聲音說道:「我真正的名字,叫做……」

「蕊心。」門邊傳出一聲呼喊,阿春認得這婉約輕柔的聲音,正是昨夜朦朧中抱著他的那人。「欸,那孩子醒啦?」

阿春轉身望向門口,聲音的主人悄立門邊,正笑吟吟地看著阿春。

來人身著棗色羅衣,肩披輕紗,綾簪綰髮,雲腰纖細。髮色烏中透金,雪脂玉膚,朱唇皓齒。最美的要屬她的雙眼,明眸爍豔,比之天星,天星猶要失色;比若桃花,桃花未及她勾豔。此色堪比春江映月,猶勝秋野飄紅。

風華絕代!

──這是哪兒來的仙女啊?

阿春不禁看得發痴。

阿蕊一見到那人,便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挽住她的手,親暱地叫了聲:「二師父!」

那人摸摸阿蕊的頭:「蕊心別胡鬧,我帶了點『霜梅澈骨膏』,快拿去給他敷上。」

「是!」阿蕊,或該稱之蕊心,她自那人手中接過一個藥盒,回頭拉著阿春到床上躺下。打開藥盒,自懷中掏出一條白紗手絹將盒內的藥塗在上頭,再輕輕覆住阿春腦門上那個腫包。

「好啦,大功告成。」蕊心滿面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得意之作:「你就乖乖躺著別動,那包包過一會兒就消啦。」

阿春卻沒有回應,只是呆愣愣地看向一旁,嘴巴微微張開,口水差點沒流下來。

蕊心直感奇怪,循著阿春視線的方向望去,才發現他是一直盯著自己二師父看。她眉頭一皺,右手拇指壓緊中指,便往阿春頭上腫包用力一彈!

「哎喲!」阿春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痛得眼淚直飆:「阿蕊你幹什麼啦?很痛……咦?我什麼時候躺回床上了?」

「你……睡……醒……沒……啊……」蕊心把尾音拉得老長:「瞧你,看二師父看得都呆了,我都幫你敷完藥了你還渾然不覺。」

「啊……」阿春羞得面紅耳赤,忙低下頭去:「啊我……對、對不不不不不不……」蕊心粗暴地一手掐住阿春的臉頰,將他向後壓倒。

阿春被壓下之後還欲坐起,蕊心卻按著他的肩頭再度將他壓下:「別亂動,我才剛給你敷藥,小心藥別掉了。」

「蕊心,你怎麼這樣對待客人呢?」那二師父語氣頗有責備。

「他算什麼客人啊……」蕊心不服氣地嘟嚷著,惡狠狠地瞪了阿春一眼:「都是你,害我挨二師父的罵。」

「蕊心!」二師父加重語氣:「你再這樣不禮貌我可要生氣了!」

「好嘛好嘛,大不了我道歉就是了。」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彎腰向阿春賠了個大禮:「對不起啦,我剛剛太粗暴了。」

阿春一臉愕然,有點受寵若驚,卻又有點受當不起,忙道:「不不不,你不要這樣。」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反正我禮是行完了。」蕊心沒好氣的說。

阿春一臉赤窘,慌忙避過頭去。

「唉!妳這孩子真是……」二師父嘆口氣,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入屋朝阿春的方向走近。 一步一搖曳,顧盼生姿,她連走起路來都是那麼好看。

她走到床邊,矮身探視阿春的情況。阿春嗅到她身上那股芝蘭芳香,不覺有幾分陶醉,望著她,怔怔地出了神。

「看來是沒什麼大礙了。」她審視完阿春的傷處,確認沒有引發後遺症的危險,臉上露出寬心的笑容。伸手輕搭阿春的手背,柔聲道:「孩子,你叫阿春,是嗎?」

阿春張著嘴,愣愣地點了點頭,渾然忘記自己正躺在床上。這一搖晃額頭上裹藥的手絹差點便要跌落,阿春一驚,生怕又遭蕊心責罵,連忙伸手將它擺正。

那二師父又問:「聽蕊心說你想要學仙,是嗎?」

阿春差點又忍不住要點頭,幸虧這次及時剎住,訥訥地應了聲:「是。」

二師父笑了笑:「那麼,能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嗎?」發覺阿春的眼神飄到蕊心身上,遂又補充道:「蕊心只跟我提了個頭,原因還沒聽她細說。」

「詳細情況我說不明白,你還是自己告訴二師父吧。」蕊心在旁附和。

其實她既答應幫阿春引薦,倒也不是不想連同原因一併說了。但她只聽阿春提過一次,又讓他那天馬行空飄忽東西的敘述方式弄得頭昏腦脹,到頭來她也只聽懂了個大概。

既然說不明白,索性把麻煩事丟還阿春自己處理,她也樂得輕鬆。

於是,阿春便將他在山裡對蕊心說過的那些話,從頭到尾再重新敘述一次。

由於有過一次預演的經驗,這回他講起話來不再同最初那般顛三倒四,言談敘述有條理了許多。然而那隨興發想、天馬行空的故事還是從意外處不斷冒出,除了簡述他的故鄉與家庭出身、和雙親出遊賞桃花的趣事、那一場大病的前因後果之外,還將他幼時被村口大黄狗追咬,兄弟姊妹聯合幫他報仇的事情也說了。諸般逸事娓娓道來,唯獨這回他對蘇老取名張氏嫦娥一事絕口不提。

他的故事蕊心雖已聽過一次,卻還是聽得津津有味,內心暗自慶幸她把這個重責大任推還給了阿春。她口齒伶俐,或許能夠將這些事情形容得更加生動有趣,卻絕及不上阿春的真實誠懇。許多早先未曾聽聞的故事更是讓她驚喜連連,若錯過就未免可惜了。

二師父也很有耐心的聽著,絲毫不感厭倦。偶於蕊心插嘴打斷阿春說話時出言阻止,或於阿春辭窮語拙之時給予引導。對阿春的故事她也是表現出饒富興味的模樣,專注的聽,溫柔的笑著。

但當阿春開始談及那黑衣道士治病救人的部分,她的臉色卻不禁有些僵了。聽阿春形容起那名道士的外觀相貌,她的表情也越顯凝重。待阿春說出那道士生有一對紅色瞳仁之時,她不禁失聲驚呼:「真的是他!」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讓阿春和蕊心也嚇了一跳。

阿春原正講到興頭上,見狀立時噤聲,與蕊心對看了一眼。面面相覷,兩人皆不明所以。

蕊心見她神色詭異,感到幾分擔心,遂開口問道:「二師父……妳……沒事吧?」

二師父這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的失態,忙道:「不,沒、沒什麼,想起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話雖如此,那驚慌失措的舉止卻在在透露出她內心的窘迫。

蕊心又問:「二師父。妳是不是……認識那名道長?」

二師父定下神來望了蕊心一眼,內心暗歎丫頭心思敏捷,什麼事也瞞不過她。她確實認識救了阿春一命那位黑衣道士,而且淵源不淺,但此際她沒打算將一切透露給蕊心和阿春知曉,只委婉托辭道:「這人是師父的一位老朋友,許久沒見,偶然聽聞他的事蹟有些意外罷了。別放在心上,也別將這人的事情跟大師父說起,懂嗎?」

阿春其實不知道這大師父是什麼人物,但聽她如此說道,便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只是問題還沒出口,蕊心卻已滿口答應:「嗯,我不說就是。阿春,你也別說。」
這一來也由不得阿春不願意,諾諾地應了聲:「是。」

二師父點了點頭,復道:「我知道你們都是乖孩子。阿春傷勢未復,就先在此好好休養。蕊心妳幫我照顧他,別亂跑。至於阿春想學仙術的事……我不能夠擅自作主,得等我與妳大師父商量過後再行決定。」

「要是大師父他不答應呢?」蕊心想起那位老者威儀莊重不茍言笑的面容,心裡不敢抱持太大樂觀,為阿春的求仙之路暗暗捏了把冷汗。

聽她這麼一說,阿春嘴角不覺沉了下去,換上一副憂愁的面容。

──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來到這個地方,要是拜不成師,那可怎麼辦……回到家鄉會被隔壁二虎子給笑死的。

見他兩人憂心忡忡的模樣,二師父搖搖頭,出言安慰道:「別太擔心了,妳大師父雖是一副固執嚴肅的模樣,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阿春既然得逢奇人解救指點,這就是你的福報。蕊心能在山下遇見阿春將他帶回到宮裡,那也是一種緣分。讓我和妳大師父說說去,相信他不會太刻意刁難的。」

言罷,她站起身來,吩咐蕊心小心照料阿春,便朝屋外離去。

臨行貌似有點神色恍惚,不若來時從容自在。

一離去帶走了滿室光采,也帶走了阿春的目光。

阿春痴痴傻傻地望著,目送她的身影遠去,心頭竟有股淡淡的不捨。

他一生從未見過如此美麗而又溫柔的女子。美得像千仞雪峰落下的冰霜那般動人心魄,笑起來又溫柔得似一注撥雲而來的暖陽,讓人幾乎為之溶化。

雖然只有短短幾句交談,對阿春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一場艷遇。

回過神來,蕊心正一臉好奇地看著他。阿春只覺臉上一燙,從脖子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又不是做了什麼壞事讓人撞見,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感到害羞。

「你……是不是喜歡二師父啊?」過了許久,蕊心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喜歡?偶然間竄上來這麼一個詞彙,阿春沒想過,看著蕊心的臉直發愣。

「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你一定是喜歡了二師父的。」蕊心又說。

這種不由自主臉紅心跳的感覺就叫喜歡嗎?阿春好像明白了一點。

「二師父人又美、又溫柔,沒有人不喜歡她的。」蕊心如此結論。

的確是既美又溫柔,讓人忍不住要親近。那麼這便算是喜歡了吧。阿春想。

「我跟其他師兄弟們,也都很喜歡二師父呢。」蕊心開懷大笑。

阿春一愣。這才發覺蕊心所講的喜歡,定義原來與他所想頗有出入,不禁為自己過分大膽的想法羞得滿臉通紅。

「不過瞧二師父那心煩意亂的樣子……救了你的那個人,到底是誰?」阿春以為蕊心這話是在問他,正開口想答,卻見蕊心搖頭晃腦地在思考琢磨些什麼,這才明白她原來不過是在自言自語。

「從二師父的態度看來,說不定和這人之間有什麼過節,跟大師父應該也有牽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二師父那麼驚慌的模樣……欸,阿春,你說救你的那個道士,會不會是個壞人啊?」她轉過頭去向阿春問道。

「道長才不是壞人呢!」阿春急得叫出聲,自床鋪上坐起身來,大嚷:「不許妳這樣說他壞話!」

蕊心嚇了一跳,愣愣地望著阿春。她本來也只是隨口問問,並無心詆毀阿春的救命恩人,想不到會引起阿春的強烈反彈,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回應。

阿春自己也頗覺吃驚,看到蕊心啞口無言的樣子,想起剛才對她大吼大叫的舉動,心中略感愧疚,忙對蕊心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道長救了我的性命,我心裡對他只有感激……下次,妳可別在我面前說他不好了。」

「不,是我口不擇言,一時忘形……」蕊心心知理虧,也急著賠罪:「你沒有生氣吧?」

阿春搖搖頭,對著蕊心咧嘴一笑。

畢竟兩人都是孩子,說話口無遮攔,導致誤會油然而起。但也幸虧兩人都還是孩子,天大的誤會都可以一笑置之,吵過便罷。這個小插曲並無損於二人之間的友誼。

「好了,不談這個了。養傷要緊,你快點躺好吧。」蕊心催促著阿春躺回床上,幫他將藥帕重新敷好,笑道:「白白聽了你這麼多的故事,禮尚往來,這回該輪到我給你講故事了。」她想,反正阿春躺在床上那兒也去不了,閒著也是閒著,索性趁此機會將宮裡面的情況跟阿春說了,省得日後麻煩。

雖然她看起來年紀比阿春略小,但說起故事不僅生動活潑,兼且條理分明、鉅細靡遺,口齒要遠較阿春伶俐許多。

一者說得高興,一者聽得入迷。初時阿春還只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後來越聊越有話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開心,說到精采處還不時同聲鼓掌吆喝,樂而忘形。

根據蕊心所言,他們所在的地方叫做「九完宮」,地處九完群山中最隱密的位置,靠著圍繞宮外的樹海濃霧構成迷陣與世隔絕,若不經過宮裡人的指引,一般人是找不到這地方的。﹝阿春憶起昨夜蕊心帶他繞了許久的迂迴小徑,非常能夠理解這個講法。﹞

九完宮佔地規模不小,宮裡人數卻不多,上下不過十餘人。而一手創建主持九完宮的觀真、聞靜兩大仙人,分別就是蕊心口中所說的大師父與二師父。阿春已見過聞靜本人,的確是有如仙女下凡、不落俗塵的卓絕丰姿。至於觀真仙人的容貌,根據蕊心的敘述,是一名白髮蒼蒼的威嚴老者,仙風道骨,剛直嚴肅不易親近,蕊心坦言自己真有幾分怕他。

另外蕊心也提到除她之外幾名師兄弟的事情。但她拉拉雜雜一口氣說了一長串,阿春也記不得這許多,只勉強對「生性潔癖酷好白衣裝束老愛裝模作樣的老白師兄」、「為人自私小氣卻又好大喜功總跟蕊心唱反調的小黄狗師兄」、「自稱人比花嬌沉魚落雁實則內在比較美的如花師姐」等幾人留下了淺薄的印象。

而蕊心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阿春想:罷了,記不得就記不得吧,也不急於一時。反正,來日方長。

對,若幸運的話,來日方長。

「對了,」蕊心突然想起一事:「那黑衣道士送你的玉八卦,你一直帶在身上吧?」

「是啊,那可是我的護身符,怎能丟掉。妳要想看我拿給妳……」

「不不,不用拿出來。我是要提醒你,往後這玉八卦你自己貼身收藏好了,可別隨便拿出來給人看。」

阿春不解:「為什麼?」

「你忘了嗎,二師父交代過的,黑衣道士的事情別讓大師父知道。既然這樣,玉八卦最好也別隨便公開,免得到時旁人問起要解釋不完了。」

「原來如此……」阿春點點頭:「那麼我不跟人提起就是。」說著將玉八卦藏入襟內,放在胸前貼身收好。

蕊心滿意地笑了笑:「我也不會跟人說的,這件事就當作我們之間的秘密吧。對了,我來給你說說上回老白師兄下山被人當作妖怪追打的事情。老白師兄他呀……」

兩人興高采烈地聊著,樂而忘機,不覺窗外雲霞渲彩,青山漸紅。

光陰彈指,日已西斜。

saturnsh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