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阿春的進境只能用驚人來形容。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目不識丁的毛頭小子,三個月後他不僅能將三字經、千字文倒背如流,更開始研習千家詩,甚至基礎仙法也學了一些。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或許認為十二、三歲的孩子會這些東西也沒什麼了不起,但了解內情的人卻沒有不對阿春的學習能力大表讚佩的。

人說萬事起頭難,讓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熟背三字經、千字文這些啟蒙經典自然不是什麼難事,三個月的時間甚至還嫌太長。但要把一個人從無到有,打頭教育起則又另當別論了。阿春能在極短時間內跨越這條鴻溝,其傑出表現連蕊心都時常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讚道:「阿春,你的頭腦聰明得很嘛!」

其實阿春也並非老是表現得聰明伶俐,蕊心教的東西他還是常常搞不清楚,任憑如何費心解釋也弄不明白。但奇怪的是這些當時解決不了的疑問在他睡過一覺之後,隔天就好像開了竅似的一下子全都了解通透,蕊心也時常為此大感驚異。

正當旁人紛紛對阿春拔群的學習力嘖嘖稱奇之際,卻只有他自己曉得真相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三個月來每當他在日間授業時碰上難題,當晚入睡之時便一定會作夢,並且是同樣的一個夢。

夢裡他總是變成一隻老鷹,振翼飛過萬里雲空,落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頂上。峰頂往往站著一個人──那個當初救他一命的黑衣道士。又正如同初次夢見他時的情境,他在夢裡不斷對化身大鷹的阿春說話,而阿春每次都記不得他究竟說了些什麼。但在作了這個夢的隔天他總是感覺渾身活力充沛,早晨定必胃口奇佳,最不可思議的就是前一天想不通的問題,到這時卻能夠想得一清二楚。

這種現象不斷地發生在自己身上,阿春當然也覺有些詭異。幾次想跟蕊心提起,但又不忍心打斷她發覺自己進步時喜悅興奮的心情,往往話未出口就先打了退堂鼓。

久之,阿春便也習以為常,摸摸胸前的玉八卦,認為這必是黑衣道長給予他的庇祐,遂漸漸不再計較此事,也未跟別人提起。

有了阿春這麼一個好徒弟,蕊心可說意氣風發,在其餘弟子面前大大地揚眉吐氣。那陣子小黃狗師兄見了她只有聞風而逃的份,一方面怕人提起當初食堂裡說她「幹不了三天師父」的賭約,一方面擔心她又下什麼毒咒在自己身上,更是一丁半點也不敢稍有招惹。

時序推移,十月仲秋。秋山遍野楓紅,似火燎原,美不勝收。

極目遠望,蕊心陶醉在遠山秋意濃艷的美景之中,頓起無限嚮往,心頭突然浮現一個主意。

「欸,阿春。我們出去外頭玩玩好不好?」一回頭,她向身後的阿春提議道。

阿春手上捧了本千家詩,一臉茫然地望著她:「可是我連杜甫秋興的第一首都還沒讀完,哪有閒功夫去玩?他說『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我瞧這滿山楓樹林明明就熱鬧好看得很啊,怎麼會蕭森呢?不懂,實在不懂。」

「可能楓樹的品種不同吧,想那麼多幹麼。教你讀書是要你充實學養,又不是讓你考狀元去。」

「可是……」

「唉唷走啦走啦!你已經進步神速了,偶爾休息個一天兩天也無妨的,就當是犒賞自己吧。再說,這三個月來每天除了讀書就是寫字,你不悶嗎?」

阿春認真地想了想:要說不悶,這三個月來他的日常生活的確是沒什麼變化;但要說悶嗎?每天學習到的知識都讓他感覺新奇不已,看著自己的字越寫越漂亮也帶給他一種莫大的滿足感,實話說倒是不覺得讀書寫字有什麼好悶的。

但他又實在不忍辜負蕊心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放下了手中書卷,無奈地問道:「好吧,那妳打算上哪玩?」

蕊心蒙其首肯,興奮萬狀,一手指著遠方山頭說道:「楓林呀!你看那座山頭,楓葉紅赤赤的一片多麼好看吶!你不是不懂楓林為何蕭森嗎?親眼看看說不定就明白啦!」

這話說得似乎也有點道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詩中的情境有機會親身體驗一下也是好的。這主意阿春倒不反對。

九完宮的教條其實不怎麼嚴格,對於弟子的活動給予相當程度的自由,只要不到夜不歸宿的程度,進出宮裡宮外都是不受約束的。於是蕊心換上男裝,阿春換回尋常百姓的裝束,打扮成一對小兄弟的模樣,相偕朝著楓樹林的方向出發了。

楓林距離九完宮並不太遠,兩人嘻嘻哈哈一路打鬧,爬了幾個陡坡,約莫一個時辰左右的腳程便到了。

漫步楓林,蕊心貪婪地呼吸著外界的自由空氣。她本來生性好動,三天兩頭的就要往宮外跑,但自從阿春來了之後,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宮,實在是悶煞她也。

阿春滿懷新奇地東張西望著。他倒不是沒見過楓林景緻,但以往總是走馬看花,美景當前毫不掛心留意。頭一回有這份閒情特地入林賞楓,心境不同,眼界也不同,處處留心自覺處處新奇,悠然陶醉在天地造物之神妙景色中。

風過林梢,落葉片片。抬頭已見楓叢如焰,俯首又是遍地朱紅,煞時間天地彷彿只剩下一種顏色:火一般的紅、火一般的楓。西風吹過,遍野紅楓隨之翩然起舞,似飛霞流雲縈繞盤旋,捲起四方塵垢、帶走人間憂愁。

金風肅瑟落葉蕭索?阿春想都沒想過。

「好美啊!」蕊心發聲讚歎道。

阿春完全同意她的看法:「美極了!」

蕊心意氣風發地看著阿春,邀功道:「如何?我的建議沒錯吧,沒讓你白走一趟吧!」

阿春興奮得直點頭,樂道:「真的,來這一趟太值得了!原來滿山紅葉的景象如此迷人,怎麼以前我從來就沒注意過!」

「以前你糊裡糊塗的,放著滿山瑰寶也不懂珍惜。現在在良師指導下開了竅,境界當然不比以往。這就叫『萬物靜觀皆自得,處處留心皆學問』,師父說的話,你可要牢牢記下了。」蕊心老實不客氣地在阿春面前大擺師父架子,得意得好像整個人要飛上了天。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被這麼一點,阿春想起的確在書上讀過程灝的這幾句詩,初讀時未能有所領悟,如今倒是對其心境大有感觸。然而他不知『萬物靜觀皆自得,處處留心皆學問』這兩句是常被拿來串用的俗諺,還以為是蕊心在詩境之外加上了自己的體會,不由得對她心生敬仰,佩服得無以復加。

蕊心見阿春被自己三言兩語唬得一愣一愣的,模樣頗為有趣,不禁訝然失笑。

阿春此刻內心對她充滿了佩服,也無暇去想蕊心究竟是在笑什麼,用他近乎崇拜的眼神關注著她。

蕊心笑了一陣,倒被阿春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佯嗔道:「別看了別看了,我們是來看風景的,淨顧著看我幹麼呢?」

阿春據實以告:「我、我崇拜妳嘛。」

「崇拜?我?」蕊心受寵若驚:「我有什麼好崇拜的?」

「有的有的,妳的學問大得很啊,一開口就是引經據典,我可學不來這份功夫,崇拜妳也是應該的啊。」阿春這話從心而發,字字由衷,絕無半點吹捧的意思,實在他心裡就是這麼認為。

也正因為知道阿春向來實話實說,蕊心反而自覺心虛。她明知自己只是學人裝腔作勢,根本沒那麼大本事,但在阿春面前又不好戳破,只得假意客氣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你成語現在不也用得挺好的嗎。只要多費點苦心,充實學識,將來你一定會青出於藍的啦!」

話說完,卻見阿春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問道:「青出於藍?什麼意思?」他可還沒學過這句成語。

蕊心噗哧一笑,倒不是譏嘲他的無知,而是他的傻氣令人覺得有趣。雖然她有點不能習慣阿春的勤勉好學,但心裡卻也清楚:這才是阿春,孜孜不倦,卻又傻得可愛的阿春。

於是她將『青出於藍』的典故一一對阿春說了。說著說著話興一開,兩個人就在楓樹林裡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秋楓為友,山水相伴,不覺白駒過隙,光陰如電。待得兩人回過神來,方覺天色已晚,暮日將傾。

「糟了!」阿春頭一個大叫:「時間居然已經這麼晚了,再不回去天要黑的!」

蕊心卻顯得從容自在:「天黑就天黑吧,我們認識的頭一天不也是摸黑上山的?」

卻見阿春神色驚惶,急道:「但妳不是說過,山裡到了晚上是有鬼怪出沒的嗎?上回我們運氣好沒碰見,萬一這回……」

「停停停!別說了!」讓阿春這麼一提醒,蕊心也跟著緊張起來:「應該不至於這麼倒楣吧?就算碰上了,我、我們可是九完宮的弟子,專治鬼怪的,諒、諒他們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這、這麼說倒也有理……」阿春連忙表示贊同,卻心知自己只是強壯膽氣。若當真碰上了鬼怪,鬼怪也不見得跟人講道理的。

「總、總之,我們還是快點走吧!」蕊心催促著阿春,想到山林裡有精怪出沒,她可是一刻也不想多待。雖然她學了幾年仙術,時而風聞師兄姐們整治作祟妖物的英勇事蹟。但畢竟年紀尚小,道行也不夠,一想起別人形容魑魅魍魎張牙舞爪的可怕模樣便不禁全身發寒。

兩個孩子於是匆忙起身,憑著來時記憶一路尋道而回。來時不感道路顛簸,去時方覺歸途崎嶇。

太陽在這時悄悄地落了山,寂靜的黑暗吞噬了整片天空。冷月慘澹,時為雲層掩蓋,月光透過茂密的樹叢投射下來,所能提供的照明極其有限。

歸程尚遠,四周一片淒靜幽暗,山道又陡斜崎嶇,要摸黑行路恐怕是不太可能了。阿春於是問道:「這麼暗,我們要不要點個火把什麼的?」

蕊心也在仔細考慮這個問題,此去尚有將近一個時辰的腳程才到得了九完宮,夜路難行,點個火把照明當是合情合理。但她心裡頭卻又有所顧忌,擔心一旦點燃火把,火光說不定會將黑暗中潛伏的怪物吸引出來,到時可就得不償失。兩相權衡,她一時倒也拿不定主意。

「哎呀!」蕊心正思索間,突然腳尖踢中地上凸起的石頭,踉蹌之下頓時失去重心,扎扎實實地跌了狗吃屎。

阿春聽聞她一聲驚呼,又見眼前人影突然沒了蹤跡,關注道:「蕊心,妳怎麼了?」說著急往蕊心原先站著的位置走去。一不留神,腳下不慎被樹藤絆倒,整個人往前撲倒:「哎呀!」這一跤摔倒在一團柔軟的東西上,正好壓在了蕊心的身上。

「嗚!」蕊心悶哼一聲,心中不迭叫苦。先是讓石頭絆倒在前,後又讓阿春壓了個札實。好端端的弄得一身都是污泥,只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倒楣。

「抱歉抱歉!」阿春發覺自己壓著了蕊心,忙著賠禮。兩個人在地上掙扎了一陣,好不容易站起身來,蕊心的臉色已變得不太好看。

「火把來火把來!烏漆抹黑的再不弄點火來照明,不等鬼怪出現我們就先摔死了!」她沒好氣地說著,低頭開始尋找合用的木頭。

阿春也學她蹲在地上四處搜索,卻只是假意積極。回想起方才撲在蕊心身上時的情景:鼻子嗅到的芬芳體香、肢體接觸的柔軟觸感,令他不禁臉紅心跳,直覺耳根發燙。刻意壓低身子,只是為了遮掩自己的窘態不讓蕊心發覺。

這年紀的男孩子正是身體開始成長,內心對異性逐漸發生興趣的時期。阿春對於男女之事雖猶懵懵懂懂,但突來的肢體接觸卻給予其生理與心理了然直接的衝擊,不由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腦袋裡忍不住胡思亂想。

相形之下蕊心倒是毫無感覺,只顧著找尋適用的木柴點火,不一會兒便聽見她大聲嚷嚷:「有了有了!找到了!這根木頭形狀適中,拿來當火把剛剛好!」她欣喜萬狀地轉過去對著阿春說道,卻只見一團黑影蜷蹲在地毫無動靜,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說話。

蕊心走上前去輕拍他的肩頭:「喂!聽見了嗎?我說我找到木頭了!」

阿春像是被她嚇了一跳,身子向後一仰,屁股重重跌倒在地。若非天黑光線不足,蕊心一定能瞧見他臉上驚惶失措的模樣。

「你沒事吧!」蕊心連忙將阿春自地上拉起:「怎麼這麼不小心,在想什麼呢?」

「沒、沒、沒什麼。」阿春緊張得口乾舌燥。他的心事想起來連自己都害羞,又怎麼好意思對蕊心開口。「妳找到木頭了?那太好了,趕、趕緊點火,我們儘早回宮吧。」他急於對根木頭表達出熱切的關注,其實是為了轉移蕊心的注意力,好隱藏自己的窘迫。

蕊心見他沒摔傷,心裡安了大半,便也無暇計較其他。況且此刻回宮才是第一要務,她也沒給忘了。卻見蕊心右手持著木棒,左掌五指一捏,掐訣念咒,喃喃有詞,不多久木棒頂端突然爆出一叢火焰。火光綻如蓮花,乍開即謝,木棒瞬間已被點燃。

阿春望著這神乎其技的一幕,驚訝得說不出話。

「這叫『神火咒』,練成之後燎原焚野,威力奇大無比。我現在功力尚淺,這種大小的火勢已經是極限,但要點個火把那也綽綽有餘了。」蕊心解釋完畢,見阿春正用欽羨不已的眼神看著自己,又道:「行了,別羨慕了。你多用點心,將來遲早要教給你的。」

阿春欣然頷首,內心滿是對仙家術法的驚歎與好奇,將早先腦袋裡的胡思亂想一口氣拋到了九霄雲外。

「時候不早了,再拖下去真得在山裡過夜了,我們還是快走吧。」蕊心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火把在前照明,吩咐道:「跟緊了我,小心腳下,可千萬別再絆倒了。」

阿春聽她提起絆倒,臉上又是一紅,急急忙忙應了聲:「是!」便跟著蕊心繼續往回宮的路上走去。

有了火光照明,兩人料想此去該當一帆風順。但天意向來難測,又豈肯輕從人願呢?

才走不出幾步路,蕊心突然停下腳步,低聲道:「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阿春跟著停下,豎起耳朵注意四周動靜。森林裡一片靜謐,樹葉受山風吹動發出沙沙的摩娑聲,夾雜著幾聲蟲鳴,除此之外沒什麼可疑的了。阿春聽不出端倪,正想開口詢問,忽見前方數尺處的草叢一陣劇烈搖晃,跟著一團黑影自草叢裡衝出,嚇了兩人一大跳。

還沒來得及看清黑影面目,那團東西又飛也似地竄進另一旁的草叢裡去。

阿春與蕊心驚魂未甫,彼此對看一眼,心裡想的都是:「不會當真這麼倒楣碰上鬼怪了吧?」黑影實體未明,兩人等也不是,走也不是,卻都同時對這怪東西的身分起了好奇。

你說人就是這麼奇怪,有些東西它明明不在眼前,一提起卻嚇得要死。等到真的事到臨頭撞上了,心裡頭倒反而沒那麼害怕了。

略作思忖,蕊心率先發難:「我……我過去看看。」

阿春隨之附和:「我、我也去!」

蕊心右手拿著火把,左手掐訣,隨時準備與黑影搏鬥。阿春也撿了個石頭傍身,全神貫注不敢稍有懈怠。

兩人躡手躡腳,戰戰兢兢地朝黑影消失的草叢逼近。

一步,兩步……盡可能放輕腳步不發出聲響,大氣也不敢喘一個。

三步,四步……將身子壓得極低,生怕讓草叢裡的怪物察覺動靜。

五步,六步……火把面朝地上拿著,避免火光搖曳引起對方注意。

七步,八步……離草叢已不到兩步距離,兩人精神緊繃到了極點。

然而縱使小心翼翼,他們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怪物早已發現他們的存在,就算再怎麼隱匿行蹤都是無濟於事。

第九步剛踏出,黑影撥開草叢倏然站立,發出一聲凶狠的咆哮:「吼──!」

吼聲雖然凶狠,卻不怎麼威猛。但就算沒有震動山林的氣勢,也已足夠將蕊心嚇得花容失色。

她走在阿春的前面,比阿春更靠近草叢一些。黑影立起的時候幾乎與她面對面的站著,又對著她的臉叫了這一聲,蕊心就是膽子再大也不由得驚退數步,這一退正巧撞進背後阿春的懷中。

一吼嚇退蕊心,黑影彷彿食髓知味,奮然一爪向蕊心抓去。

事出突然,蕊心倉皇中根本來不及應變。黑爪來勢洶洶,眼見就要一把將其身軀撕裂。千鈞一髮之際,蕊心身子忽然凌空而起,被人使勁向後拉開。一時失去平衡,險些便要摔倒,卻也恰恰讓她躲過黑爪致命一擊。

沒錯,她是躲過了這一擊,卻並不同時意味著黑爪的攻勢就此落空。

待蕊心立穩身形回頭一看,映入眼簾卻是令她驚異無比的景象。

血花飛散,鮮紅色的腥漿濺上半空,又如雨點一般的落下地來。

當蕊心危急之際,阿春奮然將她一把抱起,迴身拉離現場。這舉動救了蕊心,卻反讓自己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黑影的攻擊範圍之下,背部紮實地承受了黑影這一爪。利爪無情,猶刀刃般蠻橫地將其背部一把撕開,阿春疼得險些便要失去意識。

蕊心失聲驚呼,接著便見阿春渾身癱軟朝地上倒下。黑影似乎發了狂,咆哮一聲,高舉雙手還要朝倒地的阿春撲去。

正危急間,蕊心奮然擲出手中火把朝黑影丟去。紅灼木塊挾帶熊熊焰火觸及皮肉,燒得黑影哇哇怪叫,不停用手撥去身上竄跳的火星。

蕊心趁機跑近阿春,將他拖離黑影周圍。這時她也終於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齒爪森白,鼻耳寬闊,目如銅鈴,聲似洪鐘。渾身被黑黝絨毛所包覆,僅於胸前有一團白毛形如彎月倒勾。這面相,不是黑熊是什麼?然而觀其身高只與蕊心兩人差不了多少,體型也略單薄,倒是隻尚未成年的幼熊。

看清黑熊面目,蕊心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既然對手只是隻未足齡的幼熊,總比鬼怪之類要好料理得多,以她現時道術勉可應付得過來。憂的是,對手既然只是隻未足齡的幼熊,理當不會與母熊分離太遠,便意味著母熊可能就在左近,且隨時說不定會找上門來。要對付一隻發狂的大熊,她可就全無把握。

小黑熊似乎是被火把攻勢嚇唬住了,警戒地看著蕊心和阿春,一時沒有繼續進攻的動作。蕊心藉此機會查看阿春的傷勢,見他背後衣衫已成了一片片的破布,雖因天色暗沉看不清楚傷口情況,卻能感覺到溫熱液體不住湧出,空氣中飄著刺鼻的血腥味,傷勢顯然非同小可。

蕊心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嘴裡不斷呼喚著:「阿春!阿春你沒事吧?說說話呀阿春!」

「嗯……」阿春虛弱地應了聲,傷口雖疼痛不堪,所幸意識仍存。

蕊心看他還有反應,內心大喜:「很疼是嗎?忍著,我現在就幫你止血!」催動仙訣,嘴裡念念有詞,右掌漸為朦朧白光包覆。她將右掌貼上阿春背後傷處,口中不斷誦念咒語,白光便似有生命一般,緩緩自她掌心爬向阿春背後,緊緊包覆住出血的地方,血液不再繼續流出。

阿春只覺傷處一陣溫暖舒暢,疼痛減緩了不少,心知是蕊心施法之效,顫著聲音道了聲:「謝謝。」

「別說話,給你治傷呢。」蕊心全神貫注地催動仙訣,冷汗不停自額間滑落。她所施的這一手法術看似簡單,實際耗費的心力卻遠非旁人可以想像。白光先行封起傷口,凝結住局部時間的流動,避免失血過多。止住血之後接著便是生肌建骨的修復工作,段數高的仙人可以木頭石塊等外物移植,改變其五行組織結構,直接填補上失去的血肉。但蕊心道行有限,沒學過這麼高等的仙術,唯一能做的就是注入自己的生命能量,催化傷口附近血肉的活性加快其自行修復的速度。但這一來不僅是傷者肉體能量的消耗甚鉅,施術者也必須長時間專注施法,對其精神體力更是一項莫大考驗。然而事在緊急,蕊心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只一心一意地要令阿春傷口快速癒合。

但正因其太過關心阿春的傷勢,卻忽略了眼前萬不該忽略的重大危機──黑熊!

黑熊起先被從天而降的火把嚇了一跳,才顯得戒慎猶疑。但當嗅到空氣中飄散的血腥味,與生俱來的動物天性戰勝了腦中少量的理智,飽餐一頓的念頭促使牠不顧一切朝向兩人邁步走去──他們並不知情,這頭與母親走散的小黑熊已將近兩天未曾進食了。

「吼──!」一聲怒吼將蕊心的注意力自阿春身上拉了開來。當她抬眼一望,迎面而來是一頭意態若狂、張牙舞爪的黑熊。

她心中暗道不妙,按說她本應先出手打發了這隻餓昏頭的小煞星,但仙訣一經發動,能量透過手心源源不絕流向阿春,要收回卻也不是傾刻可為。正進退兩難間,小黑熊已經來到伸手可觸的距離,揮舞利爪準備發動攻擊。而阿春,也在此時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倏然站起,渾不顧念傷勢沉重,舉起左臂奮然迎向小黑熊甩落的利爪,毫無懼色。

雖說對手是隻未成年的幼熊,但野獸的力氣本就比人大上許多,換作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夠招架這一擊,更何況是身受重傷的阿春?

在蕊心方為此意外舉動大感意外之時,更意外的事情便發生了。

小黑熊那一爪不僅沒有撕裂阿春的身體,更硬生生被他一手接在半空,動彈不得。

螳臂擋車殊不為奇,奇在這車,居然真的被擋下了!

更奇的還在後頭,因為這螳螂看來不僅打算擋車,進而更有覆車之舉。

阿春左手抓著小黑熊的右掌,右手更向小黑熊左掌探去。十指緊嵌,小黑熊只覺雙掌各被一股大力箍住,一對利爪頓無用武之地。然而牠是野獸,野獸所擁有的絕不只是駭人的趾爪與力氣,兼且更有兩排亮森森的白牙。昂首怒嚎,小黑熊張開血盆大口便往阿春咽喉咬去。

「小心!」蕊心剛來得及出聲提醒,乍見阿春胸前突然發出一陣耀眼綠光。碧芒聚如球形,氣若有實,冷不防自小黑熊的下顎直衝腦門,撞得牠頭昏腦花,登時暈死過去。

隨著小黑熊倒下,阿春也慢慢鬆開雙手,身軀漸軟,最後仆倒在地。

「阿春!」蕊心連忙上前探視情況,急道:「阿春!你沒事吧?快回答我!」

「沒……沒事,這、這玉八卦救了我……」阿春氣若游絲,眼瞼半闔,胸前瑩光漸漸消散,沒入玉八卦之中。「道長他……他又救了我一次……」

「行了我知道!你別說話,我先幫你治療傷口!」蕊心淚水撲簌簌直落,方才這一陣折騰,阿春背後的傷口又再次裂開,鮮血不斷流出。

「別、別哭,又不是……又不是救不活了。」阿春臉上掛著笑,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在薄弱月光照射之下顯得蒼白如紙。他指著一旁的小黑熊說道:「這熊……牠也不是故意要傷人的,大概、大概是被我們給嚇壞了吧。既然我們都沒事,就別為難牠了,放牠一條生路吧。」

「誰說沒事的?瞧你傷得這麼重,還說沒事!」蕊心哽咽著,把阿春的身體越抱越緊,內心不斷苛責自己,要不是她堅持讓阿春陪她來賞什麼楓,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嚴重的事情來。比起黑熊,她更恨無能為力的自己。

「傷……治得好的,不是嗎?妳可別嚇我,我怕死的……」阿春聽她這麼說,臉上倒真出現一絲擔憂。

「治得好的!治得好的!」蕊心連忙擦掉眼淚:「你別說那個字,沒事的,我一定治好你的,我……我現在就施法救你!」言罷合掌念咒,靜待白光再次出現。

「是嗎,那、那我就放心了,我……好累……」阿春面露安詳,雙眼一閉,沉沉睡去。

「阿春!阿春你別嚇我!」聚合的白光一現即逝,蕊心緊張得抱著他的身子不停叫喚,淚如泉湧,悲悽的呼嚎聲頓時傳遍山林:「阿春──!」

「幹麼?」阿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說了句:「我有點想睡覺了,別大聲嚷嚷。」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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