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總說秋意蕭瑟,草木經歷春、夏兩季的生機蓬勃,至秋天隨著歲近年末漸生的寒意而凋蔽,這本是世間循環常理,不蘊悲喜。詩人見葉落而悲秋,這是對自身境遇有感而發,藉景抒鬱,其發想卻大大影響了世人對此季節的觀感,使得人們跟著傷春悲秋起來,實無必要。

金風穿林,葉落有聲。一片落葉雖然消逝了,卻能豐饒土壤使其孕育更多的生命,生機落處同時意味著生機處處,九完群山的秋季,便四野皆是這等熱鬧景象。

楓紅,又是火一般的楓,火一般的紅。

千百年前,這片楓林便如同今日飄下同樣多的落葉,凋蔽同樣茂盛的生機,興起騷人墨客同樣動心的悲嘆。千百年後,楓林依舊,葉落如昔,沉睡的生機到來春總會再度甦醒,文人筆下的嘆息卻不知何年方休?

一條人影走在山林小道間,身上拂滿千年未盡的落葉成雨,耳畔颳過百世騷客的嘆息如風。腳步輕盈,卻是半點愁緒也沾染不上心頭。

雖不愁,卻有點惱。

人是美人,娉婷身段如桃花綻放,於漫天飛舞的秋楓之中絲毫不遜了顏色。人也年輕,肌膚似雪透紅,娟秀的臉龐上還帶一絲未褪的稚氣,一對大眼珠靈活地打轉,雖算不上美艷大方,倒也亮麗可人。唯獨美中不足的是其眉宇間緊鎖一股鬱結難消的惱怒,使人望之卻步。

她便步徐行,神色卻不從容,好像在找尋什麼東西一般東張西望。走了許久,始終沒發現尋找的目標;越是找不到,臉色也就越來越難看。

她一步步踩踏著心底的怨氣,腳下落葉慘成其洩憤的對象。楓葉未因離枝凋萎,卻葬生於人的有心成全,若其有口能言必也大嘆一聲:「冤啊!」

隨著女子的情緒翻騰,腳步的起伏也越見激烈,落葉更是飽受摧殘,再這麼下去誰也不敢保證她會不會直接出手劈了道旁林立的楓樹群。

所幸這一刻光景眾生無緣得見,女子的腳步驀然停下,尋覓之人終於出現在她眼前,令楓林有幸暫能保有它美好的景緻。

楓樹林內一塊大石,一大一小兩條身影背對女子並坐其上,似乎並沒有發現女子的到來。

「我在宮裡找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又來了這裡。」女子提氣發聲,語氣竟出乎意料的平靜。

大石上身形較小的一方轉過頭來,是個青年樣貌的男子,看見來人時不禁面露詫異,問道:「妳怎麼會來這兒?」

「為什麼?」女子強抑心中怒氣,偽裝出一抹甜笑:「那得問你為什麼跑來這兒了?」

「我?我來看阿黑啊……妳找我有事?」青年滿面疑惑,渾不覺大難將臨。

「有事,當然。」女子點點頭,笑容越發和藹親切:「不然我又何必頂著大熱天在樹林裡像個呆子一樣東跑西竄的。」

「怎麼說自己是個呆子呢……」青年全沒聽出她話中有話,反投以陽光般燦爛的一笑:「妳找我有什麼事?」

「嗯,很好,你果然忘記了。」女子貌似滿意地點了點頭,笑容卻轉趨僵硬,再也難以按捺心中怒火:「好像有個人曾經說過想要學『金蟬換殼』之術,央我幫忙找人教他。我四處東託西請好不容易才說動老白師兄傳授,這個人卻反而忘記有這件事情,讓老白師兄空等半天,累得我拚命跟人道歉。這筆帳,你說怎麼算吧?」

「啊!」經女子一提醒,那青年恍然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頓時臉色大變,急道:「糟了!這麼要緊的事情我竟然給忘了,那、那咱們趕緊找師兄去!」

「太晚啦,」女子鼓著腮幫子,沒好氣地應道:「老白師兄等了老半天不見人影,氣得直說不教了,任我說破嘴也沒用。」

「這……」青年自覺有愧,不禁煩惱起來:「這該怎麼辦才好?既然是我失約,好歹也該去跟師兄道個歉,要打要罵……」

「師兄說他這輩子都不想見到你了。」女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啊!」青年沒想到事情居然這麼嚴重,愣愣地看著女子,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女子與他對望一陣,覺得他這模樣甚為有趣,忍不住掩嘴失笑:「好啦,不耍你了,老白師兄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啦,他叫我們明天再去找他,他還是會好好教我們的。倒是……你真的該好好跟人家道歉,明天千萬別再爽約了。」

情知對方只是捉弄自己,青年也不以為忤,反而一臉欣喜地應道:「是是是,這個當然。唉!都怪我,這麼要緊的事情居然給忘了。」

「你啊,正事不幹,腦袋空空的也不知想些什麼,整天就只顧著陪這傢伙……」女子走向大石,抬頭看著青年身邊龐大的黑色身影:「真搞不懂這頭大笨熊有什麼好玩的。」說著舉手往黑影頭上敲了一下。

黑影不滿地低吼一聲,轉過頭來,以牠滿嘴獠牙對上女子的冷眼相視。這龐然大物生就一副魁偉身形,渾身為晶亮的黑毛所包覆,齒爪尖銳,樣貌駭人,竟是隻威猛雄壯的大黑熊!

然而威猛歸威猛,在這女子面前牠顯得意外的安分,雙方互峙了一陣,最後還是乖乖地縮回大石上。

「諒你也不敢胡來。」女子嘟囔一聲。

青年笑道:「好啦,妳就別為難牠了,阿黑怎麼說也是我們的朋友嘛。」

「朋友?」女子對此說法頗不以為然:「我可不知道,世上有哪個朋友會毫不留情把你背部一爪撕開,還張著大嘴想咬人的。這種朋友,我看還是離遠點好。」

「唉!不打不相識嘛,反正現在我傷口也不痛了,這麼多年過去,妳就原諒牠吧。」青年忙著幫黑熊討饒。

「我可不像你那麼寬宏大量,這麼嚴重的事情也能一笑置之。別忘了當初牠把我們害得多慘,要不是你僥倖撿回了一條命,差點我就得良心不安一輩子。」說到這,女子不禁又敲了一下黑熊腦袋:「大笨熊。」

這模樣嚇人的大黑熊便是當初在楓林裡抓傷阿春的那頭小熊,對話的女子與青年自然也就是蕊心與阿春了。

光陰荏苒,楓紅楓落,一眨眼五年的時間過去了。而今秋山景色依舊,紅葉如昔,人事卻已不同以往。當年那頭小黑熊始終沒能找到失散的母親,卻已成長得比牠記憶中母親的模樣更加魁梧高大。蕊心和阿春也不再是當年愣頭愣腦的模樣,而今一個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個雖未算得英俊瀟灑,倒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五年前的那個夜晚,蕊心獨自一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身負重傷的阿春揹回九完宮去,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兩位師父以前所未見嚴厲態度責罵了兩人一頓,師兄弟們七手八腳地圍上來關注兩人情況。阿春傷勢嚴重,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幾天;蕊心為救阿春性命施法過度,也同樣昏睡了好一段日子。事後兩人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限制出宮,就連在宮內活動也得由其他弟子輪流監視著。阿春自知犯錯在先,受罰得心甘情願,一向自由慣了的蕊心可就叫苦連天。那些日子至今想起,點滴都是痛苦的回憶,也無怪乎蕊心對這罪魁禍首的黑熊一直心懷不滿。

她就想不明白,當年這怪物差點要去了他一條小命,阿春怎麼能夠這麼容易釋懷?夙怨在前,這一人一獸非但沒有反目成仇,更且相處融洽,明明語言不通,居然還能夠煞有其事地稱兄道弟,實在是令蕊心百思不解。

「那晚牠也是被我們嚇怕了嘛。」阿春陪笑道:「其實牠也怪可憐的,那麼小年紀就被獨自遺棄在山裡,無依無靠地活了下來,妳就同情一下牠吧。」

「是啊,我同情牠。」蕊心滿不以為然地答道,低頭望了一眼:「那麼誰來同情這些倒楣無辜的魚啊?」

循著她的眼神看去,成堆的魚骨頭橫七豎八地在黑熊腳邊散落一地,黃土沾染斑斑血跡。阿春乾笑兩聲,應不上話。

「附近沒河沒溪的,這麼多的魚,恐怕不是大笨熊自己抓來的吧?」蕊心以責備的語氣對著阿春:「你明知道宮裡頭規矩嚴禁任意殺生,卻還明知故犯。要是讓兩位師父知道了,到時看有誰來同情你?」

阿春抓抓脖子,歪著頭,神情尷尬地答道:「反正我就是不抓這些魚,阿黑也得自己找東西吃的。一物償一物,這麼做是為了讓阿黑填飽肚子,也不算濫殺,再說……」

不等阿春說完蕊心便插口道:「還狡辯,既知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就該任由天地萬物自然淘汰,你以人力介入就是不對,不要為自己的過錯找理由。我是很認真的跟你說,今天幸虧發現的人是我,要是讓有心人看了去,管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阿春垂下頭,顯得有些喪氣:「好啦,我知道,下不為例就是了。」

「算了算了,我也不是有心要怪你,你這樣好像我是壞人似的,弄得我怪不自在的。總之你下次別再犯就好啦。」

阿春點頭如搗蒜,臉上重新泛起笑容。

世外境居自在仙,桃源地養清淨人。這麼多年過去了,兩人外貌上雖有別如霄壤的改變,心思卻與幼時無甚不同。明鏡相照,湛然而無機巧。

兩人坐在石上隨意聊了一會兒,蕊心突然想起一事:「對了,差點忘了提醒你。大師父閉關修行數月,今天晚上就要出關,道時大家都得去迎接,這事你可別再給忘了。」

阿春連忙答應:「這個當然,糊塗一次就夠,這回我不會再忘了。」

蕊心忍不住挖苦:「真的才好。」說完自己笑了笑,起身離了大石,說道:「好了,我先回宮去了,你可早點回來,不要玩得太晚耽誤了時辰。」

「咦?妳不陪我再聊聊?」

蕊心擺手推辭:「別了吧,我看見這頭黑熊就來氣,靜不下心聽你說話。你還是專心陪你這位朋友,順便看看能不能勸牠戒葷改素,少造些業多積點福。」

「哈哈,我盡力而為吧。」阿春苦笑著,揮手目送蕊心離開。

每年總有幾個月的時間,主持九完宮的觀真、聞靜兩位仙人會輪流閉關靜思,以參悟更高深的道術。在他們出關的時候,所有宮內弟子都必須同時到場迎接,而兩位仙人也會趁這時勘驗弟子們一年來修行的成果,分別給予批評指點。過程雖無繁瑣禮節,卻算是九完宮裡少有的例行大事,是以對於出席的規定也特別嚴格,弟子無故不到者,往往得挨上一頓不算輕的責罰。所以蕊心才要特別叮囑阿春。

數個時辰之後,為迎接閉關將出的觀真仙人,九完宮門人於九完宮靜思房外恭候。古樸典雅的塔樓之外,眾人面對緊閉的門扉左右分立兩排,屏息以待。

秋夜晴朗,銀星爍爍,於靜謐月光照射之下,氣氛更顯莊嚴肅穆。聞靜仙人與一十七名男女弟子幾乎全數到齊,卻獨有一人遲遲尚未現身。

眼見時辰將至,阿春卻還沒有出現,蕊心急得東張西望,心裡頭直犯嘀咕:『這個死阿春,千交代萬交代,居然到這個時候還不回來。大師父出關在即,誰要是敢不在場,鐵定免不了一頓責罵的。』

正煩惱間,身邊的師姐墨荷用手肘頂了頂她,低聲問道:「怎麼回事?阿春還沒來呀?」

蕊心掩不住內心憂慮,神情凝重,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可怎麼辦?妳知道他去了哪嗎?」墨荷又問

「下午我到宮外楓林找過他,也提醒他記得師父出關的事。哪知道這會兒他又上哪去了。」

墨荷忖思須臾,復道:「要不你趕緊趁現在去找找,否則他準要挨罰的。」

──現在還來得及嗎?

蕊心看看天色,實在沒幾分把握,弄不好連她都來不及趕回,兩人就得一起受罰。但事已迫在眉睫,容不得她多想,於是點頭說道:「那好,我去找找,師姐妳幫我跟二師父說一聲。」話說完才剛一轉頭,遠遠便看見一個人影飛快朝她們奔近。

「來了。」見到來人,墨荷紓了口氣,安心地與蕊心對看一眼,一同望向那姍姍來遲的身影。

「總算是來了。」蕊心咬牙切齒地說道。

阿春奮力地跑著,揮汗如雨,滿臉通紅。在眾人的注目之下進入隊列的最末端,引來身旁師兄們一陣奚落的笑聲。

「肅靜。」聞靜發聲阻止騷動的擴大,略示責備地看了阿春一眼,令阿春羞窘得幾乎抬不起頭。

正在此時,靜思房裡突然有了動靜。一把沉穩威嚴的聲音自房門內側傳出:「眾弟子們都到齊了嗎?」

聞靜仙人迴身面對塔樓方向,回應門裡人聲:「都到齊了,請師兄出關吧。」

「好。」一聲答應,緊閉的門扉隨之被推開,一名灰袍道人自門後步出。他一頭銀髮蒼蒼,貌似年事已高,卻未顯老態龍鍾,臉上猶是紅光飽滿。一步踏出,步伐沉穩剛健,動如流水行雲無半分遲滯。然而當他的腳步一停下,身形靜止,又彷彿亙古久立的雕像一般安若磐石。抬眼放視,目光朗明,眉宇間深藏參悟天地的無窮智慧。白髮雲髯,仙風道骨。顧盼神飛,不怒自威。

他平日深居簡出,鮮少在弟子之前露面。但久久見上這麼一次,卻總讓人不由敬而生畏,自慚形穢。阿春已經見過他多次,卻還是如同初識那般感覺到一股無形而莫名的壓力,逼得他喘不過氣。

這個人當然就是觀真仙人。

他不常於人前現身,更絕少對別人說話,久久開口一次便直接切入要點,毫無二字贅言:「現在開始驗收眾人修行成果。玉書,你是師兄,你先來。」

「是。」一名男弟子應聲,從隊列中迅速步出。他生就一張白淨面皮,身著白衣白褲,白鞋白襪,腰懸白鞘佩劍,就連束髮的頭帶也是一巾雪白。這弟子名喚玉書,卻因為天生愛潔又老愛穿白色,所以師弟妹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老白。

他一出場站定,隨手拔出腰間長劍,劍身於月色之下綻放出驚心動魄的光華。反手倒懸劍刃,對準自己的心窩就是一刺,接著身體緩緩倒下。

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自殘舉動,才剛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倒地的身軀卻漸漸浮現虹光,幻化成一柄長劍。而他用來自戕的長劍也散發出淡淡的霞彩,劍身緩緩溶解,再重新凝聚成人的模樣。只眨眼功夫,劍變為人,人化為劍,他又復如早先一般安好自在,收回長劍對著觀真仙人恭敬一揖。

觀真仙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這金蟬換殼的本事你已練到十成火喉,這一年來的時間沒白費。」接著看向另一名弟子:「悟濤,接著輪到你。」

於是老白師兄慢慢退入隊列,換上小黃狗師兄躡手躡腳地走出。

接下來觀真仙人便像這般逐次叫名,一一驗收弟子們的修行成果。表現得好的就如老白師兄一般搏得幾句稱讚,略有缺陷者則給予批評指點。要是當真表現得太差,明顯疏懶怠惰的,自然免不了一陣斥責。

所幸今年眾弟子還算爭氣,除了小黃狗師兄從雞蛋裡孵出鴨子的戲法招來觀真一頓痛罵之外,其餘諸位的表現皆頗讓人滿意。

很快的,在蕊心現了一手璚石發枝玉樹開花的神妙術法搏來滿堂喝采之後,緊接著便輪到阿春上場驗收。

他入門最晚,資歷最淺,但作為壓軸,誰也不敢小看了他。回想當年他還是個大字不識的傻小子,但五年來進步神速,每回展現的成果總讓眾人驚喜連連,是以大家都對他抱有非常高的期待,興致勃勃地等著看他表現。

觀真對阿春的認識不深,印象卻非常深刻。當年在聞靜仙人的異樣堅持之下勉強答應收了他,對這愣頭愣腦的小子本來不抱什麼希望,只當給宮裡添副碗筷,卻怎麼也沒想到這孩子的表現會如此傑出,令人刮目相看。他雖然表面不動聲色,卻在心裡對阿春給予高度的評價與期待。

他看著阿春,看著阿春緩緩步出隊列,看著阿春於他身前立定,躬身作揖。他看著阿春抬起頭,正打算開始展現修行的成果。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阿春的表現,本打算繼續看下去,卻不經意看見阿春眉心隱有黑氣盤旋,不祥氣兆匍伏印堂。他見狀不禁眉頭一皺,再也沒有辦法看下去。

他突然開口:「慢著,你不用表演了。今年的成果驗收就到此為止,眾人各自解散,阿春留下。」

阿春本已摩拳擦掌,準備將這一年來學到的本事盡情施展,沒料竟被師父阻止,不禁大感錯愕。其餘弟子交頭接耳,都覺得莫名其妙。蕊心更是暗自為阿春捏了把冷汗,以為阿春遲到的事情東窗事發,師父說不定要給予責罰。眾人皆不明白觀真此舉意欲為何,都想看到最後弄個明白,只是觀真既已要求眾人解散,弟子們也只好萬般不願地分散離去。

蕊心走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頻頻回望阿春。儘管阿春連使眼色要她放心,她卻還是擔憂不已,心裡祈禱著千萬別出什麼大事情。

好不容弟子們都走光了,只剩下阿春忐忑面對觀真、聞靜兩位師父。觀真神情凝重地注視著阿春,不發一語。倒是聞靜率先開口道:「黑氣盤繞印堂,這是咒術纏身之象……我真大意,竟然沒有發覺。」

觀真接話道:「不怪妳。黑氣深入印堂如潛龍在淵,形渺質虛,若隱若現,若不是專心注目原也不易察覺。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黑氣的源頭,看看是誰對這孩子下了咒……敢對九完宮人下手,對方膽子不小。」

「嗯。」聞靜點點頭,向阿春招手道:「阿春,你過來。」

阿春驚疑未定,緩緩步上前去,聞靜伸手撥開他前額瀏海,與觀真仔細端詳其間異兆。兩人神色凝重,不時低聲交換意見,阿春雖不完全能聽得懂他們說些什麼,卻隱約意識到自己身上可能被人下了詛咒一類的法術,遂不由得跟著擔心起來。

片刻之後,彼二人似乎得出了結論,聞靜一掌按住阿春的肩頭,柔聲道:「阿春,你放輕鬆,把眼睛閉上,一切交給師父解決。」

阿春聞言毫無猶疑,緩緩闔上雙眼,感覺聞靜一指點上他的眉心,接著有股暖流由眉心注入體內,緩緩擴散,自頭顱越頸項,及軀幹而充百骸。暖流行遍周身,直至手指腳尖反折而回,復聚眉心,再由手指導流而出。

「行了,睜眼吧。」聞靜說著,手指慢慢離開阿春的前額。

阿春睜開雙眼,只覺精神一爽,渾身說不出的舒服暢快。然而對照聞靜與觀真嚴肅的表情,兩位師父的態度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如何?」聞靜才剛收訣散功,觀真便急著向她詢問情況。

聞靜點點頭:「黑氣已經驅逐了,術法施行眉間,並未散及全身,故不難纏。黑氣也只附著在驅殼表面,尚未有滲透的跡象,看來新栽不久……」略作沉吟,轉過頭去向阿春問道:「阿春,這兩天你可有碰上過什麼人,在你身上作了什麼?」

阿春想了想,這幾日他的作息一如往常,沒有什麼改變。而九完宮周圍除了宮內弟子,也絕少碰上外人。他絲毫沒有曾被施咒的印象,但要說起怪事,卻還是有的:「是,弟子雖然沒有接觸過外人,也沒有曾被下咒的記憶。但弟子白天的時候在宮外楓林裡閒遊,正想回宮的時候,突然……突然……」他講到一半突然停下,搖頭晃腦,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觀真急於知道真相,卻見阿春拖拖拉拉的,不由得催促道:「突然怎麼了?」

阿春倒不是不想講,但是記憶突然之間中斷,只隱約記得有些事情發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好說道:「我、我只記得下午我人在楓林裡,正想著要回宮,接著不知怎麼似乎就昏睡了過去,等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差點便誤了迎接大師父出關的時辰。」

──失去記憶?

觀真與聞靜對看一眼,兩人面上都是詫異的神情。

聞靜遂又問道:「阿春,你沒有說謊?當真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聽得聞靜如此說法,阿春不由得漲紅了臉,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我、我怎麼可能會說謊呢,我是真的不記得發生什麼事情。師父要是不相信的話,那我、我……」他因被懷疑而急於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卻一時也想不到「我」該怎麼辦。

聞靜見他如此,發覺自己失言,忙道:「抱歉,二師父不是在懷疑你,只是此事太過蹊蹺,所以想確認一下罷了。現在沒有什麼事情,你下去休息吧。咒術我已經解了,你也別太掛心,剩下的交給師父們煩惱就夠了。」說著粲然一笑。

阿春記得這迷人的一笑,如同春風般體貼溫柔,叫人紓心忘懷的一笑。見她這一笑,阿春心裡頭寬慰不少,雖然還弄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卻已經不怎麼在意。於是他別過兩位師父,逕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靜思房前,觀真與聞靜四目相交,愁眉深鎖。

「看來他是真的什麼也不曉得。」聞靜說。

觀真點點頭,同意這個看法:「目光澄澈,看起來不像是說謊。只是……我們知道的恐怕也比他多不了多少。」

──究竟是什麼人在阿春身上下咒,目的又是什麼呢?

聞靜接口:「有件事情我還沒說。」

「哦?」

「我已探出施加在他身上的是什麼咒術了。」聞靜篤定地說道。

「那是……」

聞靜神情嚴肅,緩緩開口:「彼見即我見,同心鎖。」

「同心鎖!」觀真大吃一驚,再難掩飾內心訝異。

所謂的同心鎖,乃是施術者將本身的一點靈識植入目標體內,將兩方的思緒暗中串連起來。如此即使施術者本人不在現場,也能經由這點靈識與本身的共鳴探知目標人物的思維。將對方所見所聞,甚至內心所想一五一十地傳達入自己的腦海。使得彼見即我見,彼聞即我聞,藉此窺探他人的秘密。

這同時也是個相當困難的法術,即使知道其原理,沒有相當程度的道行也絕難施為。這意味著施術者的法力高深,更想透過阿春窺看九完宮內的情況,想必來意不善。然而真正叫觀真仙人驚訝不已的,不在施術者的道行,也不在其陰險的圖謀,而是掩藏在同心鎖這法術背後的秘密。

「同心鎖……那是九完宮的不傳之祕。」觀真撫平內心驚異,緩緩開口:「世上知道這個法術存在的人少之又少,更不要說懂得使用了。」

聞靜接著說道:「這法術修行門檻太高,九完宮內除了你我之外只有玉書一人足夠資格領悟,但我們從來沒有教過他這個法術,所以他也不可能會使用。」

觀真輕撫長鬚:「況且宮內人也沒有必要假阿春之手窺探什麼秘密。所以施術者一定是來自宮外……」

「來自宮外……」聞靜神情恍惚,覆述著觀真的話,不期然想起一個熟悉的身影,黑衣黑褲,一身墨色的佩戴。

觀真悠悠說道:「出身九完宮卻來自宮外,懂得同心鎖,人選只有一個。」那人的樣貌同樣於他心底浮現:蒼白的皮膚、細緻的五官、桀驁不馴的笑聲、火焰般赤紅的瞳仁。

聞靜點點頭:「不錯,是那個人回來了。」那個曾與他倆相識甚久,到頭來反目結怨,曾於病榻前救過阿春一命的黑衣道士回來了。

「黑蟒他,回來了。」觀真沉重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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