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故事要從很久以前開始說起,久得就連觀真和聞靜也記不確切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九完宮還不叫九完宮,有的只是一座小道觀,並沒有如今的規模。九完山也還只是個寂寂無名的山頭,尚未成為人們口耳相傳的訪仙聖地。觀真還很年輕,遠不具備今日的威儀氣度,聞靜已出落得標緻,內在卻還像個淘氣的小丫頭。這對初出茅廬的師兄妹懷抱壯志雄心,決定於九完山耕耘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他們專注修行,勤勉不倦,彼此分享參悟妙法的心得,同為日夜精進的修行歡欣雀躍。自耕自食,偶爾為附近村落的居民驅逐一些山精野魅。就如同如今的蕊心與阿春般諸事坦誠相對,過著自在無憂的逍遙生活。

那的確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忘懷得失,愜意得讓人以為眼前一切足可永恆。然而天命向如風雲難測,再美好的日子總有過去的時候,於苦難真正降臨之前,誰又料想得到會有這麼一天?

那是個萬里無風的炎熱日子,觀真與聞靜在山上採藥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蛇類出沒的痕跡。山林深處有些蟲蛇鳥獸出沒本也不是什麼怪事,但從牠留下的爬行痕跡看來,這蛇的塊頭卻大得超乎想像。林間幾叢矮樹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或連根拔起、或攔腰截斷,如受巨力橫掃。牛車寬度的爬痕,於地上壓出一道蜿蜒入林的淺溝,碎石與落葉深陷土中。彷彿颶風過境之後的殘敗景象,肅瑟山林不見本來面目,足以想像其軀體將是如何巨大,力量將是如何凶暴。

初發現之時,觀真與聞靜為此面面相覷,震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他們是修道之人,天職就是伏魔降妖。這巨蛇看來比過去碰見過的任何鬼怪都更為龐大,雖不確定牠是否有作祟之心,但要是闖入山間民舍,料必會引起難以收拾的喧亂。本著一份安民救世之心,待到驚魂稍息,兩人便沿著巨蛇爬痕追了下去。

虧得巨蛇留下的痕跡太過明顯,兩人一路追蹤並沒遇上什麼困難,沿著溝渠般的爬痕行走,越走,卻越是膽戰心驚。這一路行來,沿途皆是樹頹林毀的悽慘景象,不僅矮樹小石,就連幾株參天巨木也難逃巨蛇毒手,被撞得東倒西歪。阻路巨岩崩碎,山壁也被拖出一道又一道怵目驚心的裂痕。

還未見面,便可想像對方無與倫比的恐怖力量。這麼可怕的對手兩人以往從未碰過,就算真的讓他們找到了,憑他們的能力是否真的有辦法能夠對付?明知可能遭遇凶險,又何不及早回頭?

他們不是聖人,無須為蒼生如此義無反顧。雖行修仙之道,內心畢竟也如凡夫俗子一般,難免仍為未知的力量心生恐懼。會自私、會猶豫,卻還是一步接著一步堅持走下去。是天性德操使然?還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箇中情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明白。

只知道他們已走在這條路上,一旦邁開步伐,未弄出個結果之前絕沒有回頭的道理。於是他們走著,以一種無以言說卻又無比堅定的信念驅使他們走著。

走著,行路許久,然後終於停下。

於他們苦心尋覓的百尺巨蟒面前停下。

說百尺只是個概數,或許還算小看了牠。雖然一路上已有心理準備,但也真要等到他們親眼看見,才能真心相信世界上竟存在著如此龐然怪物。

他們已來到巨蛇的巢穴之前,卻幾乎沒能發現那就是巨蛇的巢穴。巨蛇的龐然身軀遮蔽了地穴入口,其偉岸身形更同時吸引了兩人所有的注意力。

牠不僅是擁有如同牛車那般粗廣的軀幹,身體更是長得嚇人。身長起碼百尺有餘,見其首而不見其尾,見其尾而不見其首,放眼難窺全豹。蛇麟墨黝,透體烏漆,於烈陽映照之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雙目如牛,透發異樣的血紅,蛇信一吐一縮,於空氣中散發濃烈腥臭。

沒有人能不為這條蟒蛇的巨大感到驚訝,更鮮有人能不懾服於這龐然身軀造成的威壓感之下。觀真與聞靜自也不例外。

乍見巨蟒身軀之魁偉,兩人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更不期然同聲驚呼,這一下卻引來巨蟒的注意。牠一發現到兩人的存在,便毫不留情地立刻施予襲擊。

來的一路上觀真還在想,這蛇身軀雖大,但未必有害人之心。他兩人要是一碰面就不由分說地了結了這蛇的性命,反倒是造孽,於是打算先靜靜觀察情況再說。

然而這蛇卻似乎悍猛成性,一見生人便採取主動攻擊。面對著白森森的銳利蛇牙,這一來再也容不得兩人有半瞬遲疑,立時現出護身法器與蛇展開遊鬥。

觀真手持寶劍,於仙氣加持下寶劍耀如虹光,所向之處斷玉分金。聞靜掌握玉如意於一旁略陣,催動仙訣,風刃火箭斷續發出。兩人齊心合力,配合無間,逼得大蛇苦不堪言,雖有堅實鱗甲護體卻也難纓其鋒,不多時已掛彩連連。

觀真心中暗喜,雖然這蛇兇猛無比,體型又大得嚇人,但畢竟只是凡物,並沒有想像中的難纏。

情勢大好,兩人越戰越有心得,身影縱橫交錯,出招一次快過一次,眼見巨蛇立即便要伏誅。

卻在這時,觀真乍聞一聲驚呼。聲音尖銳而短促,出自聞靜之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嚇著一般。觀真不明所以,回頭朝向聲音發出的方位看去。

卻見聞靜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盯著巨蟒的巢穴洞口,怔怔的出了神。渾然忘卻自己正與巨蟒交戰之中,周身危機遍佈。觀真連忙出聲叫喚,聞靜這才如夢中驚醒,猛一抬頭,卻見巨蟒的利牙正對著她的身體刺來,連忙向後一躍。

然而為時已晚,她的反應雖快,奪命利牙卻來得更疾。聞靜身軀躍在半空,巨蟒的白牙亦從半空刺下。電光石火間她只感覺一陣劇痛,接著身子被凌空撞飛,落地時腹間已多出一個血洞。

巨蟒的牙齒幾乎貫穿她柔弱的身軀,拳頭大的傷口深處鮮血泉湧而出,疼得她幾乎暈死過去。多虧得她早一步躍在半空,足下無從著力,緩衝了大部分的威力。否則這悍然一擊非得讓她穿胸透背,橫屍當場。

饒是如此,腹間不斷失血,她也已經氣若游絲,離死不遠。

觀真從未感受過如此刻這般暴烈張狂的憤怒。胸腔裡好像有團火藥爆炸開來,震得他腦袋一空。只記得自己憤然執起寶劍,不知從何生出一股沛然巨力,對準蛇首一劍揮落。乍見漫天鮮血濺如飛泉瀑瀉,巨蛇的身體已被破成兩段。

一劍斬殺巨蟒,觀真心中卻無半分欣喜。顧不得身上染滿腥紅的血液,隨手丟下寶劍,速往聞靜落地的方向奔去。

危機的終結,卻才正是苦難的開始。聞靜的情況遠比他所想像來得更不樂觀,不僅是那怵目驚心的傷口所造成失血過多,體內臟器也破損得一塌糊塗。這樣的傷勢換作常人早已一命歸西,聞靜雖靠著多年修為勉強保住最後一口真氣,但精元卻在迅速流失,眼見是撐不了多久了。

觀真二話不說,使盡渾身解數,誓死要將聞靜從鬼門關前救回來。他一邊施展道法修補聞靜破損的五臟及傷口,一邊將自身真氣源源不絕地輸進聞靜體內,為求保住最後一線生機。

他不記得自己在那林子裡待了多久,只知道日月昇落循環不息,晝夜一連變換數次。傷口的修補早已完成,但任憑他輸盡全身真氣,聞靜卻始終昏厥不起。

然而觀真絲毫沒有放棄,只是盡其所能地灌輸己身真元。哪怕精疲力竭,他仍然不停釋放體內仙氣。他相信只要盡他最大努力,聞靜就有一線希望;如果連他自己都放棄,就真的沒人救得了聞靜了。

皇天不負苦心人,就在觀真體內真氣快將油盡燈枯之際,聞靜終於悠悠轉醒。而在見到聞靜醒來之前,觀真也一直沒有倒下。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放棄希望。憑著一己執著,終於成功挽救聞靜的性命。

脣角飛揚,對著聞靜紓心暢快的一笑。

接著,頹然軟倒,一連昏睡數日。

當他再度醒來,人已經回到道觀。聞靜伏於床邊假寐,為他的動靜所驚醒。

短短數日,恍如隔世。師兄妹兩人各自鬼門關兜了一圈,大難不死,不禁忘情地抱成一團。歡喜之間,一條黑不溜丟的小蛇忽自床腳下爬了過去。見觀真一臉詫異,聞靜遂將詳情一一解釋:

那日二人聯手對付巨蟒,混戰之間,聞靜無意間發覺巨蟒活動有異,身子似乎一直護住巢穴入口。好奇之下,她趁隙探看巢穴內裡有何玄妙。一看之下,竟然發現洞裡有顆如白玉般剔透的蛇卵。

聞靜這時才知道巨蟒之所以一見面就對二人發動攻擊,並不是由於其天性凶殘。牠會這麼殺氣騰騰的理由,是為了保護巢穴裡的蛇卵。這是出於萬物皆有的母性本能,可他二人卻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出手便傷了牠。聞靜不禁愣住,一愣之下,才會躲不開巨蟒的奪命利牙。

事後想起,二人誅殺母蛇雖屬無可奈何,卻總是心懷歉疚。於是聞靜擅自決定將小蛇帶回道觀飼養,也算是彌補對母蛇的虧欠。

聽過聞靜的陳述,觀真亦贊同這個做法。事實上他心情好得很,歷此劫難,他與聞靜意外發現了彼此於自己內心無可取代的重要地位,雖然未經確認,但相信聞靜也有與他同樣的默契。

這一刻只要兩人能夠在一起,就什麼事情也無所謂了。

這一刻神仙美眷,這一刻只羨鴛鴦。

這一刻貌似風平浪靜,誰也沒有料到苦難還未過去,事件留下的後遺症將使兩人措手不及。

隔天清晨,觀真如同往常一般準備進行仙法的修行,一連唸動幾個術法口訣,卻絲毫不起作用,體內半點真氣也凝聚不了。

這時候觀真才明白到,他的法力已經完全喪失了。

為了救治聞靜,一連數晝夜不停輸出體內真氣,如今真元耗盡,他已經形同凡夫俗子一般,多年道行毀於一旦。

他並不為失去的功力惋惜,只要能夠救回聞靜一命,再大的犧牲他也認為值得。功力遲早可以練得回來,人的生命卻只有一次。

真正的問題在於,修行有道的仙人憑藉體內真氣滋養,能夠常保青春不老,長生不朽。觀真原本只差臨門一腳便可達到這樣的境界,但如今一切從頭開始,他需得花費多少時日才能再望長生?二十年?三十年?屆時恐怕他已是老態龍鍾,他能等,但聞靜呢?可以嗎?

觀真十分掙扎。若他倆只是平凡人,要順利走完剩下的幾十年人生自然沒有什麼問題。但既入仙道,壽與天齊,往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幾百、幾千、甚至萬載歲月。他們當然可以選擇偕手同心,愉快地渡過將來的二三十年。但如果有天觀真真的老了,聞靜卻還保持一樣的年輕。一老一少,那樣的兩人光在外貌上就毫不相配,又如何談得上幸福?縱使聞靜願意如此,觀真自己卻是不能忍受的。

與其將來痛苦,不如早日慧劍斬情絲,觀真暗自在心中作了如此決定。打那時起,他壓抑內心情愫,刻意與聞靜保持距離。安守本份,始終不敢再逾越師兄妹的情誼。假使上天注定讓他兩人不能夠在一起,那麼他唯一能夠選擇的,就是忘記。

毋願傷憐,由是閉鎖心扉。

十全九完,情之為憾。

光陰推移,時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聞靜的樣貌自二十多歲之後就沒再變過,始終猶如桃花嬌豔,只是笑起來多了點成熟的風采,嘆氣時添了些沉鬱的氣息。而觀真,卻已是白髮蒼蒼,垂垂老矣。

當初被兩人帶回道觀飼養的小蛇,日夜隨侍兩人身邊修行。長年接受仙氣薰染,終於百歲之後化為人形。黑髮白膚,體格英挺,除了一對血色瞳孔顯得駭人突兀之外,端的是副俊秀青年模樣。

黑蟒雖有百歲之身,然而初能言語,對天地間的事物渾然懵懂,更充滿了好奇,鎮日於聞靜身盼追問個不停。聞靜與觀真疏遠日久,難得有個說話的同伴,也樂得將其所學一一傳授,黑蟒也就這樣成為九完宮開宗以來的第一個入門弟子。

觀真對這突如其來的頭號弟子抱持著無可無不可的態度,機緣如此,便順天而行。若黑蟒的出現能為聞靜的生活注入一絲快樂的氣氛,觀真樂見其成,一方面也算是補償了他過去對聞靜的虧欠。

就這樣,黑蟒漸漸學到許多過去未曾見聞的知識。通曉了日月昇落的規律、陰陽雙分的奧秘。知道天何以是天、地何以是地。認識了世間萬物的起落生滅,體悟到世情百態的悲歡離合。隨著時日漸增,與聞靜的關係越見親密,黑蟒發覺到自己對聞靜的仰慕與日俱增。這種仰慕超越師徒之間該有的藩籬,轉化為雄性追求雌性個體的動物天性。

等到黑蟒有所意識的時候,他已經無可自拔地愛上了聞靜。

他本是蛇。雖作人身,又經聞靜多年教化,行事卻仍不像人類那般諸多拘束。想到什麼,他就去做,況且雌雄交融本是天經地義。於是當止不住內心勃發的愛意,他選擇了將一切向聞靜吐露。

這個舉動卻嚇住了聞靜,忙不迭拒絕了他的表白。

她可以理解黑蟒的想法,卻沒有辦法給予回應。黑蟒心思單純,對他而言這就如動物異性之間彼此吸引,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可是聞靜是黑蟒的師父,對他本不懷抱逾越師徒以上的情份,進一步的關係根本是想也不曾想過的事情。更何況她心底早已盛滿另一個人的影子,再也容納不下其他人的愛意。

然而黑蟒的鍥而不舍令人訝異。經歷過一次的拒絕,他卻始終不肯放棄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白,黑蟒始終不捨不棄,令聞靜不勝其擾,終也令這件事情傳進觀真的耳裡。

觀真非常的震驚,同時異常的震怒,更毫不猶豫要將黑蟒掃地出門。

任憑聞靜好話說盡,卻絲毫動搖不了觀真的決定。

黑蟒只覺萬分委屈,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愛慾本是動物天性,他所行不過率性而為,因此深覺無辜。

那天,彼此的不滿與怨忿爆發開來,師徒間的矛盾演變成為無可收拾的衝突。

黑蟒不顧一切地提出心中質疑:萬物有情,為何要強加拘束?陰陽交合本是世間常理,仙家何以逆天而為?既然不許他去追求心中所愛,又何必讓他明白所謂世間情愛?

面對諸般質疑,觀真被逼得啞口無言,完全沒有辯駁的說法。他自知人間有情,自明情愛乃是天地至性,更對有緣無份的痛苦徹底有所體會。他既無意於情愛,也許應該放手讓聞靜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但他辦不到,這就是所謂忌妒,人性中最自私的佔有慾。

而黑蟒還在提問,一次又一次的質疑,一個個如刀鋒般尖銳的問題,深深地刺入觀真心中死穴。到了最後觀真終於按捺不住,宣洩似地將一切告知黑蟒:包括他不能夠與聞靜結合的無奈、包括黑蟒身世的來龍去脈。

觀真這番坦白終於令場面稍微平靜下來,卻也使得師徒關係不得不走上決裂之路。

那天黑蟒呆了很久,幾乎無法接受自己的母親死在兩位師父手上的事實。那天黑蟒呆了很久很久,對栽培自己多年的恩師不知該投以感謝或是怨恨。那天黑蟒呆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後,他帶著滿腔悲憤離開了九完宮,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一只陶瓷破碎了,縱使能夠把它擺成原來的樣子,裂痕卻是永遠也沒有辦法彌補的。

聞靜與觀真相對無言。那天以後,他們再度走回同室陌路,一個始終不離不棄,一個卻再也不曾敞開心房。唯一的改變就是觀真越來越重視男女之分,對於逾越之舉更為嚴加管束,斗膽違令者一概驅逐。教規嚴厲,多年來九完宮內的男女弟子也不敢違逆,少有踰矩。

塵封往事此時憶起,猶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

而如今黑蟒回來了。

也許將帶回的是百年積怨,又也許為解百年心結。目的是善是惡,無從得知。但能夠確定的是原已沉澱多時的心潮,必將隨著黑蟒的回歸再起波瀾。

終不願,卻也無力阻止,如今黑蟒畢竟是回來了。

靜思房前,觀真與聞靜二人各懷心事,彼此都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神。

良久,才聽見觀真再度開口:「黑蟒的事情,暫時別讓弟子們知道,也別讓弟子們出宮。我會加強宮外的陣法保護……應當能夠阻他一阻。」

「如果來的人真的是他,我想任何陣法也無法阻止。」聞靜抬頭望著觀真,眼神中帶有一絲不諒解:「既然黑蟒要回來,就讓他回來吧。這麼多年過去,當年的事情我早已不放在心上,難道你還不能夠原諒他?」

觀真眉頭一皺,對聞靜的說法感到幾許意外。他瞪大眼看了聞靜一會兒,消化著心頭的疑惑,方道:「這不是我原不原諒他的問題,如果他要回來,何不光明正大地回來?妳也看見了,他一出現便對阿春下了同心鎖,足見其心可議。這麼一號危險人物若將他簡單放了進來,說不定威脅到弟子們的安全,那時又該如何是好?」

聞靜卻不同意觀真的看法:「他的手段的確是可疑了點,但也不能證明他就真的心懷不詭。黑蟒是我一手教起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善良。當年的誤會雖因他而起,起因卻也是由於其本性純良無邪,敢於追求心中渴望,造成的結果對他卻是何等不公?我認為事情並非沒有轉圜餘地,當年已經錯了一次,如今不能一錯再錯!」

「那是妳一廂情願的看法。」聞靜有所堅持,觀真的固執卻也不下於她:「別忘了那時他還不知道他的母親是喪命在誰的手上,現在可就不同了。經過這些日子的洗鍊,誰也不敢保證如今的黑蟒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要來,我固然無所畏懼,卻不能夠讓弟子們去冒這個險!」

「自私!如果這就是你的想法,恕我不能茍同。」聞靜目不轉睛地瞪著觀真,眼神中透露出毫無掩飾的沉痛:「正因為當年我們誤殺了黑蟒的母親,才更要放寬心來對待黑蟒。這是我們對黑蟒的虧欠,就算他要為母報仇也不能有所怨言。現在連他的來意都還搞不清楚你就將他當作敵人一樣看待,別忘了他也曾是九完宮的一份子啊!」

觀真靜靜地瞥過頭去,不敢對上聞靜的眼神。若聞靜此刻能見到他臉上的表情,必定可以察覺他的心虛。「我佩服妳的寬宏雅量,但做不到妳那般大公無私。就當我是個自私的人吧,但我對黑蟒的態度就是如此……絕對不會有所更改。」

聞靜心裡難過極了,眼前的觀真與她記憶中那位曾經開朗和善的師兄形象相去千里。也許這麼多年來她早該適應觀真這樣的轉變,但又如何能夠接受?「也許你該改變的不止是對黑蟒的態度,甚至也該對你自己好一點。說出那樣的話我很抱歉,我不是真心認為你是個自私的人。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逃避什麼,事實終歸已經造成,去接受它……真的令你這麼害怕嗎?」

聞靜萬般無奈地說著。表面上所談的主題是黑蟒,事實上卻是影射一段無寂而終的相思。百年守候,她所等待的卻不是如眼下這般事事逃避的男人。也許當年那個不惜為她廢棄多年修行的觀真已經死了,盼他回頭面對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癡想。這一刻,聞靜心如死灰。

「我不在乎你有什麼樣的想法,可我相信黑蟒還是如你我當初熟識的黑蟒那般善良。等你親眼見到的時候,必定會為現在的自己感到慚愧。」言盡於此,聞靜再沒什麼可說的了。連告別也不曾,逕自轉身離去。

她心知黑蟒的善良,不只因為過去長年的相處,更因為她知道黑蟒曾經在阿春病重垂危之時出手相救。當初隱而不說,是生怕觀真無法接受,會連帶遷怒到阿春身上,誤了一個少年追求夢想的盼望。這些年她一直在尋找適當的時機將真相告訴觀真,如今眼前是個機會,她卻已經開不了口。

觀真的心病根本不在黑蟒,而是在他自己身上。那麼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差別呢?

觀真目送聞靜的背影離去,內心充滿了懊悔。他不是蠢人,自聽得出聞靜話外有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又何嘗不是他心中的盼望?

遷怒黑蟒只是個藉口,為的是掩飾心中難以自控的思念。百年以前如此,百年以後如此。黑蟒無過,聞靜無非,錯在觀真控制不住奔騰的妒意,錯在觀真平息不了傾慕的思緒,錯在上天不該賜予他如斯美麗的豔遇,卻又殘忍地造就其老朽無用的身軀。

黃梁驚豔,徒負百年。

看著聞靜越走越遠的背影,觀真心念一動,忍不住要拔腿追上去。

他根本就不怨恨黑蟒,更恨不得張開雙手擁抱聞靜。然而情之一字誤人甚深,數百年前一次動情,猶使其遺恨至今。數百年後舊事再提,會不會迎來一次更大的傷害?

一腳抬起還未踏出,觀真猶豫了。

──這一步該走出去嗎?不該走出去嗎?

思索良久,觀真緩緩收回腳步。

月光下,人影孤寂,獨有夜來西風為伴。

秋風耳盼細語,徒留無盡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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