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日漸昏黃,忙碌的一天又將過去。

碧連萬頃的大草地上,遠遠可見三條人影勤奮地作動著。

「對,就是這樣!移形的時候動作放慢點,不要急。再試一次,專注了!」高瘦的白衣男子全神吆喝,指導著另外兩名男女進行仙術修練。

另外一男一女兩名青年各自專心地對著眼前的半截木頭,身上發出流霞般的虹光。青年男子身上虹光如泉水般自手臂流向木頭,將木頭緩緩包覆,其四肢亦如流質迅速軟化,漸漸地辨別不出本來形體。白衣男子萬般謹慎地注視著他,修行至此已達最後緊要關頭,容不得有半分疏失。

「變!」青年男子一聲輕叱,癱軟如泥的形體重新建構組合,眨眼間又恢復到一人一木的面目,而人與木頭卻已悄悄地對調了位置。

白衣男子見狀大喜,忍不住讚了一聲:「好!」走上前去拍拍青年男子的肩頭:「幹得不錯,阿春。看來金蟬換殻的訣竅你已經掌握,資質相當不錯,再剩下的就是熟練問題了,日後多加練習即可。相對的……」他說著轉過身去看向一旁的女子。見她雖然周身滿佈虹光,亦成功將光芒導引到木頭之上,可是卻全無身形軟化的跡象,似乎仍然不得要領。開口安慰道:「蕊心你也不用心急,第一天就能夠達到這種境界,妳已經做得很不錯了,以後再慢慢讓阿春教妳。」

蕊心漸漸收回身上的仙氣光華,顯得有些氣惱:「算了算了,不學了。反正我不像阿春那麼有天份一教就懂,還是留點力氣,別自招笑話了。」

白衣男子搖頭苦笑:「別這麼妄自菲薄,當初學這金蟬換殼的時候我可也吃了不少苦頭。妳的確做得不錯了,實在是阿春的領悟力太過驚人,才顯得稍遜一籌。」

蕊心扁了扁嘴:「我怎麼覺得這是在敷衍我?老白師兄你別太吹捧阿春,到時他一得意要爬到我頭上來的。」話雖如此,臉上的表情卻已寬慰不少。

阿春急著出口澄清:「怎、怎麼會呢?我這只是僥倖罷了,哪敢自以為是,我可沒有老白師兄講的那麼好……」

老白師兄哈哈大笑:「行了你們兩個,別鬥嘴了。良師出高徒,阿春表現得好,那也是蕊心妳的成就啊,這幾年妳對阿春的苦心栽培,大伙兒可都看在眼裡。現在青出於藍了,妳不會是在吃醋吧?」

蕊心別過頭去對阿春做個鬼臉,說道:「說說罷了,就算學會了金蟬脫殼,阿春會的也不見得有我多,我有什麼好吃醋的?」

「哈哈,那就好。我看時間也不早了,今天的練習就到這此為止吧。」見蕊心不是真的動氣,老白紓心不少,轉過頭對著阿春問道:「對了阿春,有件事情我很好奇……昨晚靜思房前,兩位師父將你留下說了些什麼?方便透露嗎?」

不意師兄有此一問,阿春為之一愣,瞪大了眼看著對方,一時也不知該不該說。

倒是蕊心忙著開口解圍:「哎呀,想也知道是遲到的事情被師父知道了,特地留他下來臭罵一頓啦。師兄你沒事問這幹麼?」

老白笑了笑:「也沒什麼,就是好奇。畢竟是一年一度的驗收大事,像昨晚那樣的情況過去可從來不曾發生,問問罷了。」

蕊心故作恍然大悟貌:「哦……想不到老白師兄也有三姑六婆的一面,真是教人意外。」

「什麼三姑六婆,別胡說。」被這麼一說,老白師兄俊臉翻紅,頗有幾分窘態:「好了好了,不多說了。肚子餓得咕嚕叫,我吃飯去,你們兩個也休息吧。」說著轉身欲走。

蕊心猶不忘調侃:「吃吃吃,再吃下去,什麼慧根都給你吃完了。再不節制點,小心變個大胖子。」

老白剛跨出一步,停下來摸摸自己的肚子,倒真顯得有些憂慮。但也不過遲疑片刻,便又笑道:「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飽點哪來的力氣教你們兩個法術呢?別耍嘴皮子了,我先走一步,待會兒食堂見。」說著朝向食堂的方向離去。

蕊心見他走遠了,才回過頭來對阿春說道:「好了,現在師兄走開了,你不用顧慮了,說吧,師父昨天留你下來作什麼?」她一整天心緒不寧,練功也無法集中精神,掛念的就是這麼一件事:「我在宮內十幾年,從來沒有碰過昨天那樣的情況。師父特地打斷驗收,一定是有大事發生。老實講,是不是跟你昨天遲到有關?」

但見阿春面有難色,吞吞吐吐地答道:「這……不是我不肯講,而是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說……」

「有什麼好不能說的?現在只剩下你跟我,又沒有其他人在,你還怕我守不住秘密嗎?」不知怎地蕊心感覺有些著惱。

阿春卻還在猶豫著:「倒不是怕人知道,但是我覺得……恐怕還是不說為好。」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蕊心:「反正事情都過去了,就別提了吧。」

「不管啦,既然都過去了,那你說給我聽也無妨吧?快說!」

「還是算了啦,真的沒有什麼好提的。」

「你……」蕊心手杈著腰,對阿春怒眼相交:「你是不是真的不肯說?」

看蕊心這怒氣沖沖的模樣,阿春顯得有幾分猶豫。思忖半晌,又重重地點了下頭:「不說。」

眼見阿春一再推託,倒真讓蕊心動了怒氣。她冷冷地看著阿春,表情微微顫抖,久久沒有開口。

阿春亦無言回望著她,呼息沉緩,只覺兩人之間的氣氛一瞬比一瞬凝重。

「好,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就不問了。」蕊心輕輕嘆了口氣,旋即轉過身去背對阿春,語氣萬般無奈地說道:「我本來以為我們之間不會存在秘密。卻沒想到,你連我都信不過。」話說完,便踏步向前離去。

阿春心裡一急,大步追了上去:「好好好,我說我說,妳別這樣,我說就是了!」

蕊心搖搖頭,回以一抹悲傷的笑容:「遲了。既然不相信我,就不用勉強自己。」

阿春一愕,緩緩停下腳步,目送蕊心的背影離去,感覺身體的某個部分隨之一併被抽離。不自覺伸手想要抓住,卻只抓住蕊心的一陣虛影。想要出聲叫住對方,喉嚨澀巴巴地開不了口。而蕊心越行越遠,始終沒有回頭看過阿春一眼。

阿春慌了,直覺這回的爭執不同以往。蕊心的表情不僅前所未有的淡漠,眼神裡更充滿了哀傷,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已足夠讓阿春意識到這一次情況非同小可,絕非簡單幾句道歉能夠打發。

他朝著蕊心離去的方向愣了半天,舉起的右手再也沒有放下。心亂如麻,懊悔著自己為何不在第一時間便將真相告訴了她。

阿春絕對不是不信任蕊心,多年以來兩人推心置腹,在她面前無論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對蕊心一件隱瞞也沒有。但這回的事情非比尋常,想他自己在無意識間被人下了惡咒,要提起來蕊心非得為他提心吊膽不可。阿春又實在不願讓她太過擔心,才會百般推搪,選擇了隱瞞一途。若早知這發自善意的舉動竟會引來蕊心如此大的反彈,阿春早已將一切坦誠相告。

然而事已至此,後悔又有什麼用處?阿春緩緩收回伸出去的右手,搔搔頭,只盼望蕊心能夠早點氣消,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那晚食堂裡的空氣異常凝重。阿春為了道歉刻意坐在蕊心身旁,蕊心卻連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其餘師兄弟見這平素總是嘰嘰喳喳話說個沒完的兩人竟一反常態的安靜,心裡都覺得奇怪。有幾名與他們交情較好的師兄姐本想上前問個明白,卻都被蕊心寒意懾人的眼神嚇退,噤不敢言。於是這天的晚餐便在詭譎而尷尬的氣氛下進行,直到蕊心用過餐步出廳堂眾人才鬆了口氣。

「怎麼回事?剛才見你們兩個不還好好的嗎?」蕊心前腳出了食堂,老白師兄便趕著湊到阿春身旁發問。也許蕊心說得沒錯,他骨子裡是有些三姑六婆的性格。

阿春輕輕放下碗筷,一大碗白米飯才吃了幾口,沒什麼食慾。他輕輕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沒什麼,是我惹得她不開心……我……我看看去。」隨手收拾了餐具,朝著蕊心的背影追了出去。

只留下食堂裡眾人滿腹疑惑,弄不清他們葫蘆裡究竟弄什麼玄虛。

蕊心走得並不急,阿春三步併兩步地跑,一下子便在走廊追上了她。他閃身將蕊心攔住,急急忙忙地說道:「我知道妳現在很生氣,但能不能先聽聽我的解釋?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我一點也不想這樣。等我解釋完了妳再發火,行嗎?」

蕊心面無表情,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你又不欠我什麼,有什麼好解釋的?」

開口便吃了閉門羹,原也是料想中的事。阿春並不灰心,繼續說道:「當然有!我知道你不開心的原因是因為我沒有把昨晚的事情告訴妳,我弄壞了妳的好心情,當然就有義務要擔起這個責任。現在我就是要來告訴妳昨晚發生的事情,昨天晚上兩位師父將我留住,是因為……」

阿春話才說到一半,蕊心突然嚷道:「我不管昨晚發生什麼事情,那都已經不重要了啦!我現在不想聽你的解釋,也不想聽你的囉哩八嗦!」她伸手將阿春撥到一旁:「讓開,你擋到我的路了!」她其實也不是真的有心要和阿春翻臉,只是滿肚子的怨憤無從發洩,不讓阿春嚐點苦頭,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去。

不過阿春這人最大的優點除了老實,剩下的就是他那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堅強毅力。幾番受挫,非但沒能動搖他澄清誤會的決心,反倒使他越挫越勇,回身一把再將蕊心攔住,鍥而不捨地解釋下去。

而蕊心的牛脾氣一發作,固執也絲毫不遜色於阿春。就這一方極力想要解釋,另一方卻說什麼也不肯聽。兩人在走廊上你來我往地越講越激烈,終於引來了第三者的注意。

「你們兩個在這吵些什麼呢?」一把極富魅力的女子嗓音傳來,兩人停止爭執,不約而同地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走廊一端,聞靜細步挪動的身影緩緩朝兩人靠近。風清月明,她本趁夜無事在外頭閒逛,無意間發現蕊心與阿春的爭吵,便走過來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要吵架呢?」

他二人看清來人身影,齊聲招呼道:「二師父!」

聞靜點頭回應,忙不迭對著兩人問道:「你們兩個不是一向關係挺好的嗎,好端端的怎麼會吵架了呢?」

面對聞靜的質問,蕊心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沉默相應。阿春起先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許久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沒什麼,只是一點小誤會……我正在跟師姐解釋……」在二師父面前他不敢忘了宮中長幼有序的規矩,沒像平常那樣直呼蕊心的名字,反以師姐代稱。

這樣的稱呼原來是在情理之內,不料蕊心卻在這時多上了心,認為阿春分明就是刻意疏遠。她本在氣頭上,想法遠較平時更為偏激,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已足以讓她心中的不滿擴大,一時竟顧不得二師父就在眼前,對著阿春回嘴道:「哪有什麼誤會?從來就沒有什麼誤會!是你自己要覺得良心不安,我可沒有逼你,你說的那些藉口我一丁點也不想聽!」

這一來阿春也急了,回道:「這怎麼能算是藉口呢?妳連我的解釋都不曾聽過。雖然有錯的是我,那也該給我點機會補償啊。難道做了一次錯事,就連半分挽回的餘地也沒有嗎?」

儘管阿春字句發自肺俯,蕊心卻故意裝作半點也聽不進去,鐵了心要與他賭氣到底。阿春這番話軟化不了蕊心的態度,聽在另一個人的耳裡卻感覺用受無比。

──做了錯事,自然該有機會補償。

──做了錯事,怎能不找機會補償?

聞靜心中反覆咀嚼著阿春這幾句話的意涵,心裡卻想著黑蟒的事情。想起他被逐出師門時的痛心無奈,想著多年來對他未有分寸補償的自己,越想,越覺得於心有愧。

她不清楚阿春與蕊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看著阿春費盡口水只為彌補自己過失,心頭竟暗暗起了敬意。阿春心思單純,涉世未深,所謂的面子問題於他根本無足輕重,所以他能夠勇於承認自己的過錯,極力尋求補救的方法。低頭謝罪,他毫不猶豫。相比之下,聞靜與觀真明知當年加諸於黑蟒的待遇是如何不公,卻礙於顏面而不敢坦承面對自己的錯誤。如今看來倒是師不如徒,自嘆枉為人師了。

但見蕊心與阿春的爭吵越演越烈,聞靜也不能再束手旁觀,忙調停道:「好了,你們兩個別吵了。究竟是什麼起了爭執,告訴二師父好嗎?」

蕊心緊抿雙脣,抵死不願開口。阿春則是喪氣地看著她,欲言又止,萬般無奈。

聞靜知道問題出在蕊心身上,癥結不開,要當場化解誤會恐怕不太可能。她於是說道:「好吧,你們不講也沒有關係,但是不許再吵架了。阿春你自己先回房休息去。蕊心跟我來,二師父有話要和妳說。」

還沒得到蕊心的原諒,阿春顯得有些遲疑。但拗不過聞靜的一再堅持,他也只好暫時放棄,先回到廂房裡去了。

「蕊心,妳跟我來。」聞靜牽起蕊心的手,領著她往自己的居室走去。二人穿過長廊來到了房門外,聞靜輕輕將門推開,跟著走入屋內,對蕊心招呼道:「坐。」

蕊心依言找了把椅子坐下,隔著小桌與聞靜相對,怯怯地問:「二師父找我來……有什麼事情嗎?」由廊下一路走到這個房間,短暫的漫步令她沸騰的思緒得以稍獲冷卻。這時想起稍早在二師父面前的失態表現,不由感到一陣心虛,應答也變得小心翼翼。

此間雖是聞靜的閨房,卻沒有太多藻飾華麗的擺設,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張凳子,四璧皆是數不盡的典籍書冊,裝潢古樸而典雅。小室幽靜,燭影搖曳,聞靜隨手倒了杯茶水推到蕊心面前,意在舒緩她的緊張。

「用不著緊張,放輕鬆點。」聞靜對她笑了笑,柔聲道:「其實也沒什麼事情,不過看妳似乎情緒不佳,才想跟妳聊聊。現在也沒有旁人了,有什麼心事,願意跟二師父談談嗎?」

聞靜欲為蕊心和阿春排解誤會,蕊心卻沒有馬上答應。她低頭看著桌子,目光閃爍,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聞靜看了,知她是不好意思開口,於是又道:「要不這樣,如果妳不知道從何講起,那便由師父來發問。我問什麼妳答什麼,想到其他的妳再告訴我,好嗎?」

蕊心看著聞靜,略作沉思,頷首表示答應。

於是聞靜說道:「那我便問了,方才在走廊上見妳和阿春起了爭執,吵架了嗎?」

蕊心輕輕點了點頭。

「什麼原因呢?」聞靜又問。

蕊心想了想,心裡掙扎了一會兒,許久才開口:「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我向阿春問件事情,他卻怎麼也不肯說。我是出自好意關心他,可是他卻把我當個外人似的,一急之下我才跟他動了氣……老實講我也不想這樣的。」

「可剛才阿春已經來道歉了,妳怎麼不聽他解釋呢?」

「我……我氣不過嘛。」

「唉!」聞靜輕嘆一聲,搖頭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妳這樣固執,不只是讓阿春不舒服,也和自己過不去,又何必呢?」她頓了頓,復道:「妳問了阿春什麼事情他不願回答?」

「就是……」蕊心正要開口,不期然與聞靜對望一眼,又不禁遲疑了。

但縱使蕊心不說,聞靜心裡也早已料到七八分,遂問:「是不是和昨晚兩位師父將他留下的事情有關?」

蕊心不肯說,只因害怕二師父疑她多事。但見聞靜神情並無責備之意,便大起膽子說道:「沒錯,昨晚兩位師父打斷驗收儀式的進行,特地將阿春留了下來,眾師兄姐們都和我一樣好奇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我才忍不住想問個究竟。以前不管我問什麼,阿春總是有問必答的,哪知道這次他卻什麼也不肯告訴我,所以我才……我才……」

「所以妳才忍不住動氣,嗯,我明白了。」聞靜恍然大悟,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開導起來也就簡單得多:「但妳有沒有想過,阿春可能是聽了兩位師父的吩咐才不敢把事情說出去的?妳這樣逼問,豈不是強人所難嗎?」

蕊心黯然地垂下了頭:「我知道我這樣是太任性,但這麼久以來,我們從來不曾對彼此隱瞞過什麼。我還以為……我還以為我和他是可以不必有秘密的。」見她臉色帶著無可言喻的落寞,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眶裡隱有淚水打轉,泫然欲泣

觀注蕊心的神色態度,聞靜忽爾心念一動,暗自疑道:『難道說這孩子對阿春……』她看蕊心真的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知這孩子一向堅強,從不輕易在人前展現軟弱的一面。如今於其內心悲傷毫無掩飾,想來確是真情流露,忙安慰道:「別這樣,蕊心。我雖不知道原因,但阿春他不肯把這事情告訴你,必然有他的苦衷。依我看,他既肯低聲下氣地向妳道歉,毫不顧及自己顏面,表示他也是無心之失,更有意要與妳合好,心理面還是相當在乎妳的。我想妳應該放寬心胸,重新去看待這件事情,繼續鑽牛角尖下去,對誰都是沒有好處的。」

蕊心不是不明白聞靜說的道理,但人在氣頭上要她坦率地接受阿春的道歉,卻也不是那麼容易。

見蕊心不應聲,聞靜又說:「要不這麼吧,如果妳真的想知道昨晚發生什麼事情,由我來告訴妳也是一樣的意思。妳願意聽嗎?」

蕊心抬頭看著聞靜,驚訝於她的大方:「二師父願意告訴我嗎?」

聞靜笑道:「告訴妳倒也無妨,但妳可得保證不說出去才行。」

蕊心欣喜地答道:「不說不說,我保證不說。」

聞靜滿意地點頭,於是開始將昨晚發覺阿春被人下咒的種種因由對蕊心說了。

蕊心起先滿懷期待,在聽聞阿春印堂有黑氣盤旋,疑是遭人下咒之時卻臉色丕變,為之擔憂不已。直到聞靜表示已將阿春身上的咒術解除,她這才稍露安心。但知道阿春失去短暫記憶一事,臉上愁容又起,關心之情溢於言表。

看著蕊心為阿春擔憂煩惱的模樣,聞靜似乎能夠理解阿春對她隱瞞真相的原由何在。幸好兩個孩子並沒有真的出什麼大事,之所以發生摩擦,都是對彼此關心太過所致。聞靜臉上露出紓心的笑,開口說道:「有件事情,師父需要問妳。」

蕊心眼珠一轉,一下子便猜到聞靜要問的事,遂道:「師父可是要問昨天楓林裡頭發生的事情?」

聞靜點點頭:「阿春昨天在楓林中曾有過短暫失憶,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一切。我猜想,他八成就是在這短暫失憶的期間被人下了咒。妳素來與他交情最好,我才想知道妳是否知道些什麼?」

蕊心低頭沉思:「昨天我確實是到宮外楓林找過他,不過只是簡單閒聊幾句我就先回宮了,停留的時間極短……說怪事,我倒真的沒有發現什麼。」

「原來是這樣……」聞靜本就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問她,得到這樣的回答自也不怎麼意外。

倒是蕊心的態度顯然比她要緊張得多:「二師父,妳說這人……為什麼要在阿春身上下咒?是要加害阿春嗎?或是想對宮中不利?」

「下咒的原因嘛……」聞靜隱瞞了同心鎖一事,蕊心自不清楚阿春所中是何咒術。黑蟒下咒的原因無非是藉由阿春窺視九完宮內的情況,來意是惡是善,聞靜自己也不敢十分確定。除此之外事情的來龍去脈她雖已掌握七八分,但其中千絲萬縷的因由一時說不清楚,也不方便於弟子面前透露,所以她也只是答道:「下咒的原因兩為師父已經推敲出一點端倪,現在還不方便說。但放心吧,無論這人的目的為何,都不是衝著阿春來的,妳不用太過擔心。」

蕊心咬咬下脣,雖不甚滿意這樣的回答,但也只能勉強接受。「這麼說要是那個人再來的話,下一次的目標很有可能是其他人囉?要是他又來,我們該怎麼防範?」

「所以這段時間我希望眾人都先待在宮內,暫時別到外面去。我想……我想那人不久就會自己找上門來的。」想起黑蟒,聞靜內心直感萬般無奈,神情不禁悵然恍惚。眼神空空濛濛,注視著蕊心,思緒卻陷入過去遙遠的時空。

蕊心專心致志地想著某人,以致忽略了聞靜臉色的變化。她所在意的不是一個來歷意向都摸索不清的黑幕,心心念念只在那無端受災,又飽受自己白眼相向的倒楣阿春。

「不過,我還是不懂。」蕊心忽爾開口:「說起來阿春也是受了無妄之災,箇中情由並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為什麼我問起時他堅持不肯告訴我呢?」要是阿春一開始肯說的話,也不用惹出這些無謂的麻煩了。

聞靜卻反問:「那麼我問妳,若是將妳與阿春的立場對調,妳會願意將這一切據實以告嗎?」

蕊心毫不考慮地回答:「當然會呀,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何不說?」

「真是如此嗎?」聞靜對她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笑,又道:「妳在不知不覺間身中邪術,既不知道下咒之人的身份,又不明白對方意欲為何,面對好友的逼問,妳是希望讓最重視之人和妳一同作無謂的煩惱,還是將這些頭痛的問題自己承擔?想想,再想想。」

說完聞靜的說法,蕊心果然若有所悟,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而聞靜看著她,靜靜地未置一語。她瞭解阿春與蕊心脾性,會得到何種答案也已推得十之八九。此舉只為了讓蕊心細細思考阿春的用意,畢竟旁觀者清,欲解箇中關竅還需當事人自己體會。

思索良久,蕊心臉上終於露出寬慰的笑容,目光朗明,語氣沉穩地答道:「不會,我想我不會。快樂可以同享,煩惱卻只要一個人承受就夠了。倘若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應該會做出和阿春相同的選擇。二師父您說得對,是我……是我錯怪阿春了。」說著感覺有些沮喪。

聞靜柔聲安慰道:「亡羊補牢,時猶未晚,能誠實面對自己的過失,也還不算太遲。阿春和妳都是善良的孩子,相信他不至於為這點小事斤斤計較,妳也不必放在心上。」

蕊心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明天就去找他說個清楚,告訴他是我誤會了,好好跟他道個歉!」

對於蕊心這項決定,聞靜卻不置可否,閉上了嘴,仰著頭似乎在盤算些什麼。

蕊心見她思考,亦不敢驚擾,靜靜地候在一旁沒有出聲。

等了老半天,聞靜才終於再度開口道:「蕊心,這幾年來,阿春的修業一直是妳負責指導的對吧?」

蕊心頷首道:「是的,他大部分的修行都是由我協助,最近才偶爾會請其他師兄姐們幫忙指點。」

「所以說,妳和阿春幾乎算得上是形影不離囉?」

蕊心想了想:「嗯……若除去睡覺休息的時間不算,可以這麼說。」

「那麼,妳和阿春的感情算是相當不錯的吧?」

雖覺聞靜這問題來得有些突兀,蕊心仍然毫不猶豫地回答:「就是……出自師姐弟之間的關心吧,當初阿春既是受我引薦進門的,我對他當然得盡到照顧的責任。他又傻頭傻腦的,沒我在旁邊兆料不行,沒辦法,我只好對他多費點心了。」

「哦?僅僅是師姐弟之間的關心,沒有其它了嗎?」聞靜的笑容神秘得有些高深莫測。

蕊心看著聞靜,心裡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試探性地問道:「二師父的意思是?我……我不是很明白……」

「也許妳自己也沒有發覺,但我要說的是,也許妳和阿春對彼此在乎的程度皆已超過了師姐弟之間該有的關心。單就這次的事件來講,你們同樣會因不願對方煩惱而逃避吐露真相,甚至為了對方的善意隱瞞而悶悶不樂。你們越是在意對方的心情,就越是證明了在你們心中彼此的重要性有多大。那麼蕊心,我再問妳,」聞靜的溫柔嗓音與她所丟出問題的尖銳程度恰成極端對比:「妳……是不是喜歡上阿春了?」

蕊心瞪大了眼,幾乎失聲尖叫:「喜歡阿春?我?」

不得不承認,她這回可真讓聞靜給嚇傻了。

saturnshu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