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月色透過窗櫺走入房內,如一縷霜紗悄悄落在未眠的人兒臉上。

這夜心緒紛亂,阿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覺。

失眠的原因自然是源於他和蕊心所吵的那一架。能讓他這般輾轉難安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

他就想不明白,自己都已經誠心誠意地悔過了,為什麼蕊心就是不肯聽他好好說話?以前兩人也有過幾次口角,但總在短時間內就能言歸於好,從來不曾像這回鬧得如此嚴重。

是否可以說服蕊心原諒自己,阿春實在沒有把握。萬一兩人關係就此決裂……阿春更不敢想像。只好祈求上天保佑,讓二師父能夠代替自己說服了她。

他站著也想,坐著也想,一整晚左思右想都是這個問題,直到躺平在床上了腦海裡還忍不住煩惱。

然而他越想卻只是越覺心煩意亂,該怎麼辦卻一點兒主意也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窗外透進的月光已悄悄自他的臉上移近腳邊,蛙蟲不再鳴叫,似乎已隨大地一同睡去。涼意漸甚,他拉緊身上的棉被,夜色又更深沉幾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聞呼息起伏有序,心脈搏動舒緩,夜越深而意識越見朦朧。不知不覺間,阿春已漸漸睡去。

這晚他又做了夢。所見仍如過往夢境一般的景緻:故園斗室,病臥塌上,家人親友簇擁圍繞,他卻忽爾凌空而起,化作大鷹破簷飛出。鷹翔九霄,白雲萬里,轉眼來至那空無一物的高聳山峰,山峰頂上仍是那名黑衣道人佇立等待。

五年來他不斷重複地作這個夢,對其怪異之處早已不覺希奇,更知道接下來黑衣道人將會對他說上一大串他從來聽不明白的話,最後再拂袖將其揮落崖下。每回做完這個夢,翌日的他總是精神奕奕,心情與胃口奇佳,更總能將前日盤旋腦中的一切疑惑想得清楚明白,對他在仙法學習之上大有助益。這事帶點離奇,說來又毫無憑據,所以他對這事從來不曾洩漏出去,也是他真正從未對蕊心提及的秘密。

今晚的夢卻跟以往有點不同。從前黑衣道人在夢裡所說的話阿春總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但這回當大鷹剛降落到山頂,便清楚地聽到道人口裡吐出三個字:「來找我。」緊接著眼前景色一變,天色由明轉暗,大鷹赫然發覺自己身處於一間幽暗廂房裡,身體正漸漸恢復人形,且一步一步朝著門外走去。

黑衣道人並沒有吩咐要到哪裡去找他,阿春卻像早已知道目的地一般地走著。他不斷地走著,朦朧間感覺身邊的景物彷彿無比熟悉,卻又看不真切。他走著,不久來到一面白牆之前,嘴裡念念有詞,接著便穿牆走向外面的樹林裡。

模糊之中他看不清楚眼前的景物,身體卻好像自己知道路一般地往前邁步。夢裡的他不由自主,穿梭於崎嶇錯綜的林徑間,彷彿已經走了很久,又彷彿只是眨眼片刻。最後他於一片看似陌生卻又熟悉的樹林裡停了下來,四周無預警地一亮,天色突然大白,乍然清晰的景物令他心念一動:『這是哪裡?』

剛這麼想,眼前一片紅色的楓葉飄了下來,往身邊一看,發覺身在時與黑熊相會的楓樹林中。『我怎麼會在這裡?』莫名熟悉的景緻,沒來由的突兀,頓將阿春自恍惚的夢境中拉回現實。

一睜眼,強烈璀璨的陽光射入眼簾,令他花了一小段時間來適應。半身坐起,觸手所覺不像是溫暖舒適的床鋪,反而是一陣硬冷冰涼。他再定神向周身事物一看,發覺自己被紅色落葉所包圍,入眼竟是成群楓樹與無邊青山。

──原來我真的在楓樹林裡!

這下子阿春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迅速認出了身旁的景物:與野熊阿黑初次相遇的楓樹林、與野熊阿黑時常碰面的山間林道、與野熊阿黑共同嬉戲的道旁空地,而他坐立於與野熊阿黑各享一半的大石頭上,距離腳邊三尺處有一堆野熊阿黑習慣不好所遺留的排泄物。

他完全確定這是多年來他所熟悉的楓林,卻完全搞不懂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塊林地內。這一刻他人是清醒過來了,腦袋卻比入睡時加倍混亂運作。

──不對呀,我明明就是在我的床上睡覺,還失眠了大半夜,怎麼一醒來竟會在楓林裡頭?

──就算剛剛作的那個夢最後是結束在楓林裡,但也不至於夢境成真吧?

──莫非是夢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夢遊?

就在阿春努力整理紛雜的思緒時,突來一個男子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你終於醒啦?」

阿春猛被這把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望向發聲之人的方向。一位青年男子身著素黑衣褲,披落一頭黑髮及肩,離他僅有數步之遙這麼站著。身旁還有一名年輕女子,衣著較黑衣男子華麗些,但也尚稱素雅,秀麗的臉龐透出幾許冰冷孤傲。阿春醒來時已經查看過四周,當時身旁並無人跡,如今眼前卻無聲無息地冒出一對年輕男女,實在教人訝異萬分。

然而最讓阿春驚訝的還不是這對男女的冒然出現,而是那位黑髮男子的樣貌令他大為震驚。他的膚色白皙,五官俊秀,身形英武挺拔,長髮瀟灑飄逸,嗓音柔和卻富涵磁性,按說該是教人一見難忘的美男子典型。可阿春對其外貌甚至聲音其實全然陌生,但一對上他那火紅朱赤的雙眼時,卻不得不在第一時間認出對方的身份。

「你是道長!當年救我一命的那位道長!」再會救命恩人,激動興奮的情緒令阿春一時顧不上禮數,伸手指著對方高聲叫喊,驚詫之情表露無遺。

黑衣男子面露微笑,答道:「不錯,是我。你可總算記起來了。」這人的確就是當年將重病在床的阿春自鬼門關救回一命的黑衣道士,阿春雖對他的五官外貌沒有什麼印象,但那對如血嬌豔的紅色眼瞳,卻是怎麼樣也錯認不了的。

乍逢多年欽慕的恩人,對方更還記得自己的樣子,阿春喜出望外,樂道:「道長!道長!我可終於再遇到你了,您的恩德當年沒能來得及感激,如今再碰上你實在太好了,請受我一拜!」說著自大石上翻身落地,作勢要朝黑衣道人跪拜下去。

然而他只雙膝微曲,未及跪落,身子卻已先叫黑衣道人一把托住,朝他說道:「不可如此,救危扶弱本是我道中人當行的義務,我能救得了你也是你本身注定命不該絕,你若硬要行此大禮倒反讓我為難了,還是快快起身吧。」言畢,阿春只感一股柔力將他緩緩托起,轉眼間身軀已然站定。

對方既不願受禮,阿春也不多作勉強,滿心歡暢地問道:「對了,道長,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您身旁這位姑娘是……?」

「這位姑娘是我一位朋友,都是自己人。」黑衣道人笑了笑:「我與觀真、聞靜兩位仙人本是舊識,近日遊歷至九完山一帶,一時興起想來見見這兩位老朋友,沒想到在這兒先碰上了你。多年不見,不知他兩人近況如何?」

阿春答道:「託道長的福,兩位師父身體安泰無虞。您來得巧,大師父前日剛好閉關結束,現在正是見他的機會。」

「既然如此,能否勞你帶路,幫忙引薦一下呢?雖說我與兩位宮主是多年舊識,然而九完宮外機關重重,我此番不請自來,若又擅自闖了主人家佈下的迷陣,情理上恐怕有些說不過去。所以……」

「這沒問題,包我身上。」面對恩人的請求,阿春哪有推辭的道理:「剛好我也要回宮,不如我們就結伴同行。屆時我再幫您通報一聲,相信兩位師父見到您也會很開心的。」

黑衣道人聞言笑道:「那麼,就麻煩你了。」

主意打定,三人正準備起步回宮,忽聞一聲怒嚎,樹林裡瞬間衝出一團龐大黑影,揮動巨爪朝黑衣道人奮力撲去。

「阿黑!」乍見恩人有難,阿春驚呼一聲,飛快竄身攔在黑衣道人與黑影之間,疾道:「阿黑住手!不得胡來!」

那猝起攻擊黑衣道人的東西,正是與阿春相交多年的野熊阿黑。牠一見阿春挺身阻截,連忙停止攻勢,將爪子緩緩收回。但牠雙眼卻猶不住盯著那黑衣道人,朝對方低聲咆哮,表露出空前未見的敵意。

阿春見牠這模樣,又道:「阿黑不可無禮,道長是自己人,更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麼可以這樣黑白不分!」說完轉頭向黑衣道人致歉道:「對不住,道長。這是我朋友阿黑,牠平常見到人是不會隨便攻擊的,今天也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還請道長勿要見怪。」

「沒關係的,我也沒被嚇著。」黑衣道人氣定神閑,毫不掛懷:「牠叫阿黑啊?好名字、好名字……」

「吼!」聽見對方說出自己名字,阿黑卻依舊怒憤填膺,隔著阿春不斷朝黑衣道人咆哮。

「行了阿黑,今天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友在恩人面前如此無禮,阿春心裡覺得很過意不去,一邊小心黑熊作出進一步的攻擊舉動,一邊回頭再向黑衣道人致歉:「真的非常抱歉,阿黑今天舉止有點怪異,還是暫時別理牠,我先帶兩位到宮裡去才是正經。」

黑衣道人點點頭,就算阿春不說,他原也無意同一頭發狂的野獸多作計較,於是順水推舟地說道:「那麼我們就走吧,回頭要是有機會,你再幫我排解排解和你這朋友之間的誤會。」

「也……也只有如此了。」阿春說著,便欲帶領二人離去。但才剛起步,阿黑就跟著他追了過來,龐大的身軀不斷朝著阿春推擠,令他阻擋得萬分辛苦。牠努力想以兩隻前腳拉住阿春,任憑阿春一再掙脫,牠卻只是變本加厲地糾纏,嘴裡不斷低聲嗚咽,似乎極度不願阿春隨同黑衣道人離去。

「胡鬧夠了,阿黑!」黑熊的表現太過失常,終於令阿春忍受不住,嘴裡唸個仙訣,隨手往阿黑腳下一指,阿黑頓覺雙腳僵硬難行。「你先在這冷靜冷靜,法術半刻鐘後就會自動解除,我與道長有事情要辦,你別再追來了。」他對這位好朋友施用了仙法,雖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心裡卻還是難免愧疚,暗自想著:『這樣做實在對不起阿黑,希望牠不要因此生氣,晚點我再抓幾隻大魚給牠賠罪也就是了。』

「你這『定影咒』手法熟練,倒施得不錯呀。」黑衣道人讚嘆道:「仙氣流通自在,短短幾年能有如此成就,實在是不容易呀。」

聽聞恩人如此誇獎,阿春反倒顯得有些靦腆:「若不是道長當年出手相救,又引薦我上九完山拜師,我哪還能有今日?這些全都要感謝道長您啊。」說著阿春腦海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連忙說道:「對、對了!與您交談了這許久,卻連道長的名號也忘了問。我、我先自我介紹,我叫做……」

「你叫做阿春,當年幫你醫病時就已問過,至今我還記得。至於我的名字嘛……」

阿春等三人邊說邊走,越走越遠。阿黑雙腳受法術箝制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人離去,嘴裡不斷發出哀怨的低鳴。牠很疑惑,為什麼阿春要阻止自己攻擊那個傢伙?還幫著別人對自己出手?幫著別人也就算了,為什麼偏偏幫的是那個可惡的傢伙?

阿黑認得清清楚楚的,那個可惡的傢伙前天下午也出現過。就在那個老愛用手敲牠腦袋的刁蠻姑娘離開不久,那男人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阿春和牠的身前。他們才剛講上兩句話,阿春的胸口突然發出一陣刺眼的綠光,令牠無法直視。等到牠再度睜開眼睛,就已看見阿春昏倒在地上,紅眼男人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阿春。牠不顧一切朝那男人撲了過去,只看見男人朝牠隨手一揮牠就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夜晚,阿春也早已不知所蹤。

牠不知道那男人對牠和阿春作了什麼,卻直覺這人不懷善意,於是今日再見才會出手攻擊。但阿春的反應卻叫牠困惑不已,難道阿春已經不記得他是那天弄昏他們的那個男人?還是說從頭到尾就是自己搞錯,其實這男人與那天那個壞蛋根本是不同的傢伙?

黑熊的頭腦不好,能想的事情非常有限。但野獸天生的直覺卻使牠忍不住想要阻止阿春:『別跟他去,他是壞人啊!』阿黑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但也僅止於咆哮。想說話,可惜有口難言。再有靈性,牠也畢竟只是隻黑熊。

數刻之後,阿春隨同其餘兩人穿越白色圍牆,依次踏進了九完宮內。

日照晴朗,太陽已攀近中天。阿春這時才驚覺到,自己原來在樹林中昏睡了那麼久。這一路行來,初會救命恩人時的亢奮情緒消褪不少,腦袋裡漸有餘暇思考昨夜夢遊的詭怪經歷。然而苦思良久卻始終毫無頭緒,只能簡單推測出此事與昨晚的夢境有關,更說不定牽涉到前日身上被人下咒之事。阿春越想越是心驚,越覺箇中暗藏蹊蹺。

見阿春沉吟不語,兩人也不多加打擾,只是在他身後安靜地跟隨著。

九完宮盤倨九完山頂而建,幅員寬闊,自外圍白牆到達中心建築還有一小段路。而觀真、聞靜兩位仙人的居室位於宮內最深處,想見他們兩位便必須走到那兒,想走到那兒就非得行經弟子們活動的書齊、飯堂不可。

阿春帶領兩人走過書齋,行經廂房,卻無預警地突然在飯堂之外停步。黑衣道人與隨行女子跟著止步,對阿春停下腳步的原因皆不明所以。見阿春愣愣地望著飯堂門口,臉上的表情卻比他兩人更加疑惑。

只聞阿春對著飯堂之內喃喃自語:「太安靜了……怎麼會一個人也沒有……」

見他踟躕不前,黑衣道人不由出聲問道:「怎麼了嗎?」

阿春抬頭一望,太陽昇至中天,時間應該已到午時,按說該是九完宮弟子用餐的時間了。「午飯時間,食堂裡怎麼會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師兄姐們不來吃飯,都上哪去了呢?」

乍見食堂之中空空蕩蕩,阿春環顧四周搜尋其他人的蹤影,不期然眼神對上黑衣道人困惑的目光,心頭一驚,發覺這不是東張西望的時候,連忙說道:「抱歉抱歉,我一時閃了神,居然忘記正事。師父們的居室就在前方不遠,請跟我來。」

黑衣道人朝他尷尬地笑了笑,三人於是又向內宮深處走去。此處離觀真仙人的居室已經不遠,走沒多久,阿春遠遠便見到觀真的房門口圍了一大群人,師兄姐們全聚在這兒,不知為了什麼事情而騷動著。正疑惑間,師姐墨荷見著阿春,忙不迭地朝他們三人方向跑來,人還沒到嘴裡已不停叫嚷:「阿春你上哪去了?出大事了!」

「我……我帶兩位師父的朋友來見師父……」墨荷神色匆忙,阿春看得滿頭霧水,待墨荷跑到自己身前才開口問道:「出什麼事了?師兄姐們不在食堂吃飯,怎麼全跑到師父房間來?」

「現在誰還有心情吃飯啊!」墨荷拉著阿春的手便往觀真仙人的房門走,邊走邊說道:「你知不知道,師父要把蕊心逐出宮外了!」

「什麼?」

「昨晚蕊心沒有回到廂房裡頭睡覺,今早眾人醒來時,看她床鋪也是空蕩蕩的一片,甚至早飯時間飯堂裡也不見她的人影。有人說你一大早也不見了,昨晚還似乎看見你和蕊心在走廊上吵架。大夥兒覺得你倆的失蹤頗有古怪,就差人去通知二師父。哪知道這一問,二師父竟說她和大師父已將蕊心逐出宮外了!大家都給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現在眾人都往大師父的房裡去問個明白了,你也趕緊來吧!」

乍聞惡耗,阿春一愣,不自覺停下腳步,呆呆地望著墨荷,嘴巴差點沒掉下來:「妳是說笑的吧?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把蕊心……」

「誰有那份心思跟你開玩笑呢!」墨荷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就因為師父是認真的,大夥兒才會全聚到這兒幫蕊心求情來了。勞你發發善心走快兩步,和大家一起去跟師父求個情吧。」她說完,拉著阿春又往觀真門前走。

「是、是真的?」消息來得太突然,阿春反覺得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呆愣愣地讓墨荷拉著自己往前走,腦海裡一片空白,暫時沒能接受這個事實。

黑衣道人牽著隨行女子的手,一言不發跟在墨荷與阿春的身後,皺緊眉頭像在思索些什麼。

到了門口,一干九完弟子紛紛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急切地說道:「阿春你可總算來了,蕊心她被趕出宮了!」「幾位師兄姐正在裡頭向師父求情,你也趕緊進去看看!」「對對對,你和蕊心感情最好,快點進去幫蕊心說說好話!」

「說好話……」比起其餘弟子的激動萬狀,阿春兀自神色茫然,一時還搞不太清楚情況:「到、到底是為什麼?蕊心作了什麼事情讓師父要把她逐出宮去?有沒有人可以跟我講講……」

「現在講那些幹麼,先把人留住了再說嘛!」「大夥兒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是兩位師父看起來態度堅決,恐怕不是假的!」「無論如何你先進去看看再說,同門數年,大家都不希望蕊心就這樣被趕走了!」眾人此起彼落地說著,也不管阿春做好心理準備沒有,便七手八腳地將他推進門內,讓他直接面對兩位師父談判。

阿春入了房間,老白師兄與其他兩位師姐正和觀真、聞靜兩位仙人展開辯說,一方好話說盡只為幫蕊心的去留求情,一方卻鐵下心腸直言主意已定。雙方面你來我往地爭論,激烈程度絲毫不下於門外的哄鬧景象。

阿春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去,一位師姐見著了他便連連招手將他拉入求情一方的陣容,而當觀真見到阿春的出現,眼神裡竟不意顯現一絲憤怒。

「師父,我真的不懂。蕊心師妹也許是調皮任性了點,卻是大傢夥兒眼中的活寶。也許小過不斷,但那應該都在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無聲無息的怎麼會突然要把她逐出師門呢?就是要趕人走總也該給眾人一個說法吧?」老白師兄幾句問話道出眾人的疑惑,真心希望師父能給蕊心一個補救的機會。

觀真卻板起了臉,毫不客氣地說道:「要讓蕊心走,自然有我的原因,師父做事難道還要經過徒弟同意嗎?注意你的態度,怎麼敢這樣跟師父說話?」

「師父,不是玉書無禮,而是師父二話不說便要將師妹趕走,這樣做法太過霸道,如此重罰卻連個理由也沒有,不但是玉書不服,宮中弟子們都為此深覺心寒。玉書等斗膽上言直諫,就是希望師父能夠給大家一個交代。」平日重人最喜歡的小師妹就要被趕走,非常時期也顧不得師徒之間的上下禮節。老白師兄話鋒尖銳,將矛頭直指大師父觀真。

「說又如何?不說又如何?人還是一樣要走的。你們幾個真是越來越大膽,連師父的話也不聽了。這件事情我已有所定奪,多言無益,速速退去。」觀真仙人臉色十分難看,弟子們的反彈聲浪超越他原先所能想像。若不是眾怒難犯,以玉書這樣的行為早就被視為忤逆犯上,叱入靜思房裡悔過,又豈容他等在此放肆。只叫弟子們退去,一方面顧全眾人顏面,一方面也給了彼此一個台階下。然而他也知道,這樣的退讓已經是自己所能容忍的極限,眾弟子若再糾纏下去恐怕他會被逼得不得不翻臉。

只是眾弟子此行既為請命而來,心裡自然早有受罰的覺悟。明知已是風雨欲來之勢,卻猶不願見風轉舵,繼續向觀真逼問道:「不走,小師妹的事情要是得不到一個解釋,我們說什麼也不走!」

「胡鬧!」見弟子們不知進退,觀真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揚聲喝叱:「這件事情已成定局,誰來說情也不能更改!既然你們不懂什麼是尊師重道的道理,我就把你們全都逐出宮,一個也別想留下!」這白髮蒼蒼的老者平日威嚴慣了,弟子們見著他都是畢恭畢敬的,哪曾想像會有今日這般群起興師問罪的局面。一時惱羞成怒,便將話也說得絕了。

見他如此,眾人也知這回師父是動了真怒,質疑的聲浪一時平息下來,彼此面面相覷,皆不知該如何是好。望向一旁的聞靜,希望這位平時照顧弟子慈愛有加的二師父能給予聲援。然而聞靜卻只是莫可奈何地搖頭嘆氣,以眼神給了眾人絕望的回答。

阿春呆立當場,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牆壁發愣。腦海中思緒紛亂,一股寒意由腳底板直昇到腦門上,心裡頭充塞著惶惑與不安。他知道蕊心已經被逐出師門,卻還沒能完全理解這不幸事件對他代表的意義。直想著昨晚他同蕊心吵了一架,蕊心到現在還沒原諒他,如果蕊心就這麼走了,是不是一輩子他們都沒有再合好的機會了?

昨天他們還在一起學法術的,老白師兄交代蕊心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阿春請教,但他還沒找到時間教她呀。蕊心對阿黑的偏見他也還沒來得及化解,去年說好今年冬天也要一起賞雪,兩人一同栽下的果樹都還沒有開花結實呢……可現在蕊心居然就這麼走了。

這是否意味著往後他必須自己一個人練習法術,自己一個人去賞楓,自己一個人照顧果樹,冬天的時候沒有人陪他一起搓手驅寒,夏天的時候沒有人陪他一起去採山果,從此能夠談心的對象只剩下不會說話的阿黑,而蕊心的身影將從此自他生命中被抽離了。

不、阿春不願如此,那樣的日子光只動一動念頭都覺得難過,他沒有辦法想像要是生活裡沒了蕊心會是如何孤單寂寞。阿春感覺身子裡空蕩蕩的,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挖走一般,毫不踏實。他似乎應該央求師父讓蕊心留下,可大師父態度堅決,一心一意地要趕蕊心走。而蕊心……畢竟是已經離開了。

「蕊心她……走了?」阿春著魔似地喃唸著。話聲雖然不大,在滿室沉重的靜謐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蕊心她……真的走了?」阿春再度問道,失魂落魄似的。這回聲音高了些,所有人都聽見他的問話,卻誰也沒回答他的問題,誰也不願面對這個現實。

沉默,尷尬的沉默,無聲的壓力充塞於空氣之中,沉默。

到了最後,一個意外的聲音打破了這莫名的尷尬氣氛。

一把冷若冰霜的男子聲音響起,聲音來自門外,來自一個意外的人。聲音不大,卻叫眾人聽得一清二楚。這人邊說話邊移動他的腳步往門裡邁入,話說完時人已在房間裡頭。

「多年不見,你還是那麼自以為是,頑固得像塊石頭,令人望而生厭。」

他說。於是眾人皆聽見他說。跟著一齊將目光投向這個口出厥詞的他,望著這個生就一雙火紅眼瞳的黑衣男子。

多數弟子不認得他,只曉得這人剛剛是由阿春帶進宮來,對其身份一無所知,對他這時插嘴的舉動非常意外。

阿春雖然知道這人的身份,但一直以為他是兩位師父的多年好友,突然聽他對觀真仙人口出惡言,卻也同樣意外非常。

聞靜也是認識這人的,一別經年,乍見故人突然現身,臉上還是不免露出幾分驚訝。

然而眾人之中表現最覺驚訝的卻非觀真莫屬。一聽這人開口,他的五官已略顯僵硬;再看到來人的模樣,眼神更閃現一絲錯愕;待這人說完了話,身子已進到房間裡頭,觀真再掩飾不了內心的意外,難以自控地喊了出聲:「黑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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