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黑蟒,那個記憶裡無比熟悉的名字,這個眼底下萬分陌生的男子。

已有多久沒再見過他呢?一百年?兩百年?久得連觀真和聞靜也記不得確切的時間。

一方面他是觀真與聞靜所收的第一個入門弟子,也是九完宮門徒名義上的大師兄。另一方面他卻與觀真、聞靜有著難以化解的弒親之仇,更是當年被觀真親手逐出師門的棄徒。愛恨糾葛,夾雜不清,他們有過一段觀真與聞靜多年來不願想起的往事,除了兩位仙人以外,宮內弟子誰也不曉得這號人物的存在。

過去不願想起的回憶如今一幕幕倒灌回觀真與聞靜的腦海中。雖然幾日前已早有預感黑蟒即將歸來,但也要等到他真正回來的這一刻,才能真正知道想像與實際發生所給予的衝擊差距如何之大。驚訝、歡喜、愧疚、哀傷,各種極端的情緒同時湧上心頭,故人相見,五味雜陳。

「你來這裡幹什麼?」觀真沒讓自己過度沉缅於回憶,注視著黑蟒赤紅如火的雙目,單刀直入地問。

「除了回來拜見兩位師父,我還能幹什麼?」黑蟒面無表情地回望觀真,話聲硬冷如冰:「只是沒想到才剛回來,就讓我看了這麼一齣好戲。」

觀真亦毫不客氣地應道:「這是九完宮自己的事,你早已不是宮裡人,這件事情與你無關。」

「只是看不慣你那趾高氣昂的態度罷了。」黑蟒滿懷不屑地冷哼一聲:「看這態勢,本來我就不應該回來。但既然來了,又讓我撞見這回事,便不得不出聲評個公道。」

「你憑什麼?」

「就憑個『理』字。」

「理?九完宮的事務,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說理。」

「哼,我就是討厭你這獨斷專行的模樣,自以為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得聽你的。剛才我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似乎我有個可憐的小師妹要被掃地出門?當年你就這樣把我趕走,想不到現在還在做一樣的事情,真是一點進步也沒有。」

「說清楚了,當年是你自願要走,我可沒逼你。現在你既已出師門,這些事情就和你一點瓜葛也沒有,請你不用多管閒事。」

這對師徒一碰面就不對盤,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針鋒相對,絲毫不肯退讓。其餘弟子不知黑蟒與兩位師父之間的關係,則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眼見二人爭執越演越烈,火藥味毫無平息的跡象,聞靜終於在這時出聲打了圓場:「行了你們兩個,師徒難得見上一回,有什麼話好好溝通,別一見面就吵。」

觀真與黑蟒看在聞靜的面子上,也不好再爭吵下去,各自閉上了嘴,靜觀聞靜發落。

聞靜見二人不再鬥嘴,便轉向眾弟子吩咐道:「玉書,你先帶其他人退下,蕊心的這件事情我一定會給眾人一個滿意的交代。現在我有些話要私下和大師父們商量,你們就先下去等候我的消息。」說到這她頓了頓,轉頭望向阿春的方向:「阿春,你留下。」

一干弟子聽聞靜如此承諾,起先還有些猶豫。但細想早先的諫言大師父既然聽不進去,眾人繼續待在此地也是無濟於事,還不如把蕊心的事情交給二師父處理,說不定還能有一線轉機。

莫可奈何之下,眾弟子便由老白師兄領頭,漸次退出房外,往書齋的方向離去,只剩下阿春一人留在現場。

阿春並不清楚聞靜為何要特別留下他,但既然牽涉到蕊心的去留,他自也樂意留下來將問題的來龍去脈弄個明白。

眼看眾弟子走遠之後,觀真突然長嘆一聲,問道:「師妹,妳是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訴阿春了?」口氣沉穩,激動的情緒已然撫平不少。

聞靜點點頭:「終究是要讓弟子們知道的,早說晚說,不如現在就說。事情若不弄個明白,我看黑蟒也不會就此罷休的吧。」

聞靜說的道理,觀真不是不明白。他將眼神飄向黑蟒,發覺對方也正望著自己。四目交會,看見對方眼神中的無奈,也自對方眼神中看見無奈的自己。前一刻這兩人還吵得不可開交,這時卻突然都沒了興致。

百多年過去了,什麼仇恨也都該給時間磨得乾乾淨淨。也許打一開始這兩人就不是真正仇視對方,只不過藉由遷怒來化消彼此見面的尷尬罷了。

「我明白,這些話你不願當著眾弟子面前出口,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既然這樣,就由我來陳述吧。」聞靜善體人意地說道,將視線轉過去對著阿春:「阿春,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打擊一定很大,很想明白為什麼師父要將蕊心逐出宮去,是嗎?」

阿春訥訥地點了點頭,卻不作聲。

聞靜於是又道:「當年蕊心將你引薦入宮,師父們要收你當弟子時曾經要你發誓信守宮內規條,其中有一項是不許弟子間談任何男女感情,這你還記得吧?」

「嗯,我記得」阿春應道。

「有逾此限者必須遭受驅逐出宮的懲罰,這你可清楚?」

「這我也清楚,宮中向來嚴於男女之分,大家也都一直很遵守這個規則……」說到這阿春突然遲疑了一下:「難道蕊心被趕出宮外,是因為犯了這項戒條?」

聞靜輕嘆一聲:「沒錯,如果不是這樣,師父們也絕不會狠心將她逐出師門。」

「這不可能呀!」阿春直覺其說法有異,激動地嚷道:「蕊心和我一向感情最好,她的事我最清楚了,沒聽她說對哪個男子有了興趣,外表更是一點也看不出來。況且我們幾乎從早到晚都在一起,她就是想也沒那個機會啊!」

「你究竟是真不知還是假不懂呢?」長息悠悠,聞靜不禁又嘆:「蕊心她喜歡的對象,正是你呀!」

「我!」一聽之下,阿春乍時如遭電殛,心湖翻起喧然大波,震驚的程度比知聞蕊心被逐出宮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怎、怎麼會是我呢……什麼地方搞錯了吧?」

「沒錯,正是你。這事我已親口向蕊心確認過,絕不會有錯的。」聞靜蹙著眉頭,憂心地看著阿春:「現在最要緊的是,阿春,你自己又對蕊心有什麼想法呢?」

「我有什麼想法……」阿春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整個人彷彿失了元神,訥訥地應道:「我、我只當她是個好朋友、好師姐,男女之情什麼的……我、我該有怎樣的想法呢?」

見阿春這個模樣,聞靜眉心又鎖緊幾分,臉上竟流露出些許失望的神色。而觀真卻在這時開了口,忿忿地說道:「哼,早在當初收他入門時我便說過,讓女弟子負責督導男弟子,將來必定會出亂子!妳偏不聽,現在鬧出這些問題,回頭倒看要怎麼收拾!」他這話明著是講給聞靜聽,說的時候眼神卻不時在黑蟒身上游移,彷彿責怪的不是犯事的蕊心,而是眼前這位背離師門多年的大弟子。

黑蟒可沒疏忽掉這挑釁的行為。他本來已在旁邊安靜地聽著聞靜打點發落,觀真卻又無端招惹,這一來哪裡還耐得住性子,隨口便頂撞了回去:「現在可是在討論小師妹們的事,你不要無的放矢,藉故清算舊帳!你對我有多大的不滿那是我們之間的問題,用不著無端牽涉到別人身上!」

觀真亦毫不相讓:「誰無的放矢?誰又無端牽涉到別人身上?你這才叫空口白話,分明無事找碴!」

「是嗎?我說錯了嗎?」黑蟒滿臉不屑:「男歡女愛本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不是任何外力所能制約。何況當事人只是想想,什麼事情也沒做。依我看,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沒有必要受到這麼重的懲罰!你會對男女感情之事如此反感,無非是肇始於當年我與二師父之間發生的事情。所以我才說,有不滿儘管衝著我來,不要因為我的關係害得別人的幸福也給毀了!」

「胡說!男女情愛本就是修行的魔障!既入道門,就該去除七情六慾,妄談什麼天經地義的男歡女愛,你才是真正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宇宙之道,有無相生。未嘗感受天地至情,又從何體悟人間大愛?你自己甘願捨情斷慾不打緊,卻連累身旁的人跟你一起受苦,根本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幾百年了,你離得道明明只差臨門一腳,卻始終不得正果,你有沒有想過為的是什麼?時至今日,難道你還要堅持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嗎?」

黑蟒一番說話振振有詞,氣得觀真忍不住直罵:「荒謬!荒謬!全是歪理,一派胡言!」

「我胡言?嘿!那就奇怪了。」黑蟒冷笑一聲:「這觀子難道不叫九完宮?這山為什麼又要叫做九完?十全九完,未得盡善圓滿。當初你自己取的這名字,不正好說明了在你心中猶有缺憾,而這缺憾,不正是繫於一個『情』字?」

觀真激動得渾身發抖,一張老臉漲成紫紅。只覺黑蟒的話聽在耳中句句刺耳,卻又字字切中其心事,令他一時無從反駁。未能與師妹聞靜結合的確是他一生最大的缺憾,當年為著外貌上無法匹配的膚淺想法,他選擇放棄了這段緣分;如今即使勘破這層迷思,但人已垂垂、髮已蒼蒼,要他放下身段再走回頭路,卻又如何能夠?如此,他越是想要割斷情障,卻反而越是執著,越發難以自拔,終成為他修行得道的瓶頸窒礙。

見觀真不再接話,黑蟒也沒興致再說下去。他這次回宮,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目的本來不是要找觀真麻煩。哪知道一來便碰上這件棘手事,一個與他素昧平生的小師妹對一個曾受他救命之恩的小師弟動了情,為此不得不被觀真這老頑固給趕出宮去。按理說他大可以袖手旁觀,但又深覺這小師妹的遭遇與從前的自己實在太像,又見不慣觀真那趾高氣昂的得意模樣,才會插手介入這件事情。哪知這一開口竟將多年積忿一下子全爆發出來,弄成如此僵局,倒也是黑蟒始料未及。

這下師徒兩人相對無言,在旁的聞靜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化解,那名與黑蟒同行的女子佇立門外,憂心忡忡地關注房內的沉重氣氛。誰都想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份尷尬,卻誰也不知道這句話應該從何說起。

然後,一個最該有話要說卻幾乎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終於有所動作了。

阿春緩步向前,走到房間的中央,轉過身去對著位在上座的觀真仙人,『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師父。」

觀真臉色微變,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弟子請問,師父是否真的已將蕊心趕出宮外?」

觀真蹙著眉頭,低聲說道:「昨夜你二師父來和我商量這事,一大早天還沒亮我就已經讓她離開,此時此刻蕊心已經不再是九完宮弟子了。」

「那麼弟子再問,這件事情是否已經沒有轉圜餘地?」

觀真眉頭蹙得更緊:「木已成舟,事情既已至此,我的決定不會再有所改變。方才這麼多人也說不動我,你難道也想要幫蕊心求情?」

阿春搖搖頭:「不,規矩既然定下,就該徹底奉行。阿春尊重師父的決定。」話說完突然朝地上『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

觀真大奇:「你磕頭又是為了什麼?」

阿春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觀真:「九完宮的規矩不可破,阿春又改變不了師父的決定,可是蕊心對我來講無比重要,她走了我一定要去找她。三個響頭乃是叩謝幾年來師父教導培育的恩情,如果蕊心不在,我留在宮裡也沒什麼意思了……我現在就去找她。」說著站起身來,回頭轉向門口的方向竟真要邁步離去。

「慢著!」觀真叫住阿春,叱道:「你當九完宮是什麼地方,要來要去都是由你自己決定的嗎?你既想要離開,再趕你出宮也是多此一舉。但像你這樣目無尊長,難道就不怕我廢了你的道行?」

阿春停下腳步,回頭望著觀真,慘然一笑:「我這一點微末道行是拜師父所賜,師父若要將之收回,我一句反對也沒有。但蕊心被趕出宮,一半原因也是為了我,於情於理,我都不可能棄之不顧。所以,」阿春猛一旋身,對著大師父觀真躬身長揖:「不肖徒阿春,在此拜別師門。祝兩位師父身強體健,九完宮運勢昌隆!」

觀真面色鐵青,如覆冰霜,眼神緊緊咬住阿春,不發一語。

見阿春真的要走,聞靜連忙跑上前去拉住他:「阿春你別衝動,蕊心的事情二師父會再想辦法,私出師門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你可千萬不要胡來!」

「我不是一時衝動。」阿春輕輕將聞靜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二師父問我究竟對蕊心抱有什麼樣的想法。她是我的師姐,更是指導我學習各種事物的入門導師,意識上我將她當成一位朋友、一個知己,我以為我們的關係不會超出這個界線許多。但現在我知道我錯了。在知道蕊心被趕出宮外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裡頭完全無法接受。那感覺好像靈魂的一部分被人強行自身體裡面抽離,我知道我失去了些什麼,更可能永遠無法找得回來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對我的重要性絕不只一個朋友如此簡單,不知不覺間她早就已經融入我的生命,成為我靈魂裡的一部分。」

「自小我的身體就不好,在承蒙道長醫治之前,病床就是我所生活的天地,堅持著活過每一天幾乎就是我的生命意義。病好了之後,我便聽從道長當初的建議上了九完宮拜師學仙,誤打誤撞地順利入了九完宮門下,得過且過地胡混到了今天。回想起來,這一生我都在聽從命運、聽從別人的安排下過活,從未確實思考過生命的目標,也從來不曾為自己的人生下過什麼決定。可是現在我知道,眼前有件事情是我無論如何必須去做,如果找不回蕊心,我將為此抱憾終生。」

阿春的眼神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充分表露出其堅決的心志:「沒有蕊心,我的生命將是淡而無味。與其將來長生不老,卻要在懊喪悔恨之中過一輩子,我甘願放棄修行的機會,去抓住眼前所能掌握的這一點幸福。」他兩手抱拳,對著觀真與聞靜一拱手:「兩位師父,阿春就此告辭了。」接著他便走出門外,再也沒有朝屋內多看一眼。

這一回誰也沒有阻欄他,眾人皆因他那無比堅定的覺悟而深受震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誰都想不到這天性憨實純良,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懦弱的阿春。真正碰上事的時候所展現出的態度竟是如此果斷堅決,實叫眾人心裡大呼意外。

「你聽見了?」目送著阿春離去好一會兒,黑蟒才緩緩回過神來對著觀真說道:「這才是人性最真實的展現,無怨無悔地去追求,就是為了不在心中留下遺憾。你這徒弟不只有骨氣,更比作師父的人更有勇氣,更敢於面對自我。」

觀真冷冷地注視著黑蟒,雖欲極力展現鎮定,眼神裡猶不意流露出些許焦慮:「說什麼勇氣,我聽不懂。」

「你怎麼可能會聽不懂?到了這個時候,你仍要自欺欺人嗎?」黑蟒望了觀真一眼,目光裡淨是說不出口的憐憫與悲哀:「很久以前我曾經愛過一個女人,可惜那個女人鍾情的對象並不是我。她曾經告訴我,在她心裡早已有了另一個男人的影子,令她甘願守候千年,毫無怨尤。可惜依我看來,頑石就是頑石,永遠也等不到他點頭的一日。我為這個女人深感不值,這個可惡的男人更是令我深覺憎厭。假使你能夠有阿春一半的勇氣,不再一味逃避自己的本心,那麼我相信你所能挽回的,絕不只是一段良緣而已。」

黑蟒重重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我是多麼願意能夠再叫你一聲師父。」說著,黑蟒轉身走向大門,牽起門外等候女子的手,頭也不回地朝遠處離去。

「黑蟒!黑蟒等等!」任憑聞靜如何叫喚,黑蟒都沒有回頭的意思,而觀真只是怔怔地望著,任由黑蟒越走越遠。

「黑蟒要走了,你怎麼不出聲留住他呢!」聞靜一急,對著觀真直嚷。然而觀真卻彷彿充耳不聞,兀自失神地望著黑蟒漸漸縮小的背影。

「好,你不去,我去!」聞靜一邊說著一邊往黑蟒身後追了出去。她是真的著惱了,觀真的無動於衷令她再也難以忍受,無法容忍與這男人多相處片刻。快將步出門檻時她回頭說了一句:「什麼人你都不在乎,任何事情你都只考慮到自己。事到如今你還要固執己見,難道非得弄到眾叛親離不可嗎?」匆匆幾句,似乎意味著兩人關係的決裂。

『眾叛親離?』觀真看著聞靜離去的身影,想著她臨行前丟下的話語,胸口猛然抽痛,彷彿一把利劍刺中要害。霎時間,所有的人都已退出房外,相較早先熱鬧無比的景象,如今空蕩蕩的房裡只餘四壁徒然,以及形隻影單的觀真自己。秋風徐徐吹入,吹得人心煩意亂,吹得人空虛寂寞,倍感悽涼。

觀真兩眼迷茫地望向前方,身體向著背後的椅子頹然坐倒,失魂落魄地唸道:「眾叛……親離?」

黑蟒兩人雖先一步離去,所幸走得並不遠,聞靜很快便跟上兩個人的腳步。

「黑蟒!」她出聲叫住對方,跟著從後面快步追上:「先別急著走,我……我來代大師父向你道歉。」

黑蟒回望著她,搖頭苦笑道:「妳也知道,這種事情不是別人代替得了。說起來我的態度也不怎麼好,所欠缺的更不是他的道歉。」

聞靜仍是滿臉愧疚:「我懂,我雖懂,可是你好不容易回到宮裡來了,結局卻弄得不歡而散,我心裡頭還是很過意不去。」

「別放在心上,我擅自跑了回來,事前毫無通知,帶給師父困擾才是真。」

「哪能說是困擾呢,你還願意叫我一聲師父,我已經十分欣慰。說到底,你這次突然回來,應該有些特別的原因吧?」

突然間,黑蟒竟有些靦腆起來:「實不相瞞,我這次回來除了探望師父,確實還有件事情打算向兩位報告。一別多年,我……我已有了家室。」

「真的!」聞靜又驚又喜:「你成親了?莫非……身旁這位就是你的夫人?」

黑蟒點點頭,向聞靜介紹:「這位正是內人。」

那女子對著聞靜赧然一笑:「您好。」

「真是太讓人意外了。不,男子成家立業本來就是尋常之事,但……我真是不敢相信,這實在太出人意料了。」聞靜樂呵呵地說道:「恭喜你們。」

「她是位值得我以一生相守的女子。認識了她之後,使我改變很多。」黑蟒握緊妻子的手,十指交扣,眼神中滿是幸福的光輝:「這次我會下定決心回來見兩位師父,也是由於她的鼓勵。打我有記憶起,我的親人就不在身邊,兩位師父就是我唯一的長輩,所以無論如何,我成親的事情一定要讓兩位知道。」

聞靜聞言大為感動,眼眶裡隱泛淚光:「這麼說,你肯原諒過去師父們的所作所為,包括……包括我們對你母親作的一切?」

「這就是命數吧。雖然我的母親是因兩位師父而亡,但在那樣的情況下,相信你們也是不得已而為。復仇的念頭確實曾在我腦中盤繞過短暫時日,但眼下我更希望能有機會報答師父們對我的撫育之恩。我雖是妖,但也知道知恩圖報的重要性。打一出生我就沒有了雙親,不能夠再失去兩位敬重的長輩。」

「你的寬宏大量,真是叫我備感汗顏。」聞靜幽幽長嘆:「前兩日我們發現你要回來的跡象時,還緊張得不得了,擔心你圖謀不軌。以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對你不住。」

黑蟒笑笑:「師父說的可是同心鎖之事?那也怪不得你們,以我那樣的做法,確實有引人非議之處。你們會懷疑我別有居心,那也是無可厚非。」

「說起來,你究竟為什麼要在阿春的身上下同心鎖呢?」

黑蟒神情露出一絲尷尬,道:「我倒也不是有心故弄玄虛,只是離宮太久,不知宮裡現下情形如何。那日於宮外樹林盤旋,恰巧碰上了阿春,一時起意,才想透過他查看一下宮裡的情況……惹來師父們擔憂,倒是我的不是了。」

聞靜猶略覺疑惑:「可是阿春說,他對那日發生的事情全無記憶,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黑蟒低頭稍作沉思,答道:「不知師父可曾曉得,數年前我雲遊路經阿春的家鄉,曾出手醫治了他身上的『天花熱』?」

聞靜點點頭:「這點我聽阿春提過,我還知道他是在你的建議之下才上九完山拜師學仙,所以當年才一力保他入宮。事實證明,他的確頗有學道的慧根。」

「事實證明,我識人的眼光的確不差。」黑蟒笑了笑:「不過,既知阿春與我有關,師父難道不曾懷疑我推薦他的動機?」

「說不起疑心,那是騙人的。但無憑無據,我又怎麼好污賴你?你既有心提拔人才,作師父的怎可拒人於門外?況且阿春這孩子秉性純良,實在很教人喜歡,所以我便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哈哈,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看出阿春這孩子的資質不差,只可惜打小便受宿疾纏身,沒能得到良好的培養。本是良質美玉,若就此埋沒實在可惜。所以才希望他能有機會上九完宮接受栽培,並將我一塊隨身的玉八卦送給了他。」

「玉八卦?」

「對,我將它送給阿春當作平安符,更將我的一點靈識轉作精血注入玉八卦之中。當初的想法是,萬一事情不如想像中順利,阿春沒能拜入九完宮門下,那麼這點靈識也能夠代替我,在午夜夢迴之時灌輸給他一定程度的知識,好歹不致使其庸碌一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我可就不曾聽他提起。不過這和阿春的失億又有什麼關係呢?」

「也就是那日我在樹林裡無意間與阿春撞上,而他身上玉八卦中的那一點靈識與我本身起了共鳴,散發出巨大的能量。當時阿春因承受不了能量的沖激而短暫昏厥,可能就是這樣才使他失去一時的記憶吧。」黑蟒沒說,當時他還見到了一頭兇猛的黑熊朝著他們衝了過去,他順手將黑熊擊倒。然而事後才知那黑熊原來是阿春的朋友,因覺此事頗為丟人,便刻意省略不提。

聽完了黑蟒的陳述,聞靜不由歎道:「原來此中還有這般糾葛。說起來,你真的是阿春的大貴人,這孩子若知道你為他費了這麼大的心機,定是感激得無以復加。」

「我想,這也是我和他之間有緣吧。」黑蟒亦顯得萬分感慨:「但說他再有福份,始終還是擺脫不了命運的磨難。方才他就這麼跑了出去,將來命數如何仍在未定之天,只希望他能夠順利找到要找的人,不必像我們兜上這麼大一圈,吃這許多不必要的苦頭。」

「那孩子遠比外表所見要堅強得多,我想,他一定可以順利找到蕊心的。」

「但願如此。」黑蟒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向眼前的聞靜,說道:「我看我們也該離開了。能和師父說上這一番話,我真的十分開心。」

「你們……不留下?」

「不了。這裡曾是我的家,但現在我已另有歸屬。況且要是再碰上大師父,說不定又得鬧出什麼事來。」

「真的非常抱歉。」聞靜滿心悵然:「難得跑上這一趟,卻讓你們敗興而歸。我……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表達我的歉意。」

相比於聞靜,黑蟒倒是看得很開:「別在意,有機會我們還是會回來看看的。屆時只希望大師父的脾氣能好一點……這點,恐怕得勞您多費心了。」

聞靜只能報以一記苦笑:「我盡力而為吧。」語畢,揮手目送黑蟒夫妻二人的身影離去,直到於地表一端漸漸隱沒,終至消失無蹤。

聞靜痴痴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佇立許久,僅有風聲為伴。秋日午後的太陽還暖哄哄的,聞靜卻覺得彷彿置身雪地之中,冷澈了骨,寒透了心。

按理說,她此刻該為黑蟒找到攜手一生的伴侶同感歡欣,在此同時卻又不得不聯想到自己。想起自己這一生的遭遇,千年苦候,等待的竟是一場到頭成空的夢境。想起那個曾讓她下決心為他付出一生的男人,想起那男人的寡義、薄情,對其付出視若無睹、不聞不問。自憐身世,聞靜只覺內心一陣悲哀,秀麗的臉龐籠上一股陰霾。

秋風送愁,愁上心頭。她也許在那兒站了很久,也許沒有。深沉絕望的哀痛使她渾然忘卻時間的流逝。只知道當她在那兒望了一陣子之後,耳際傳來一個熟悉聲音的呼喚。

「師妹。」

用不著看也知道是誰來了。

「黑蟒走了?」他問。

「走了。黑蟒走了,阿春走了,那些深愛我們與我們所愛的人,全都走了。」聞靜冷冰冰地說道。必須承認,她對觀真著實有些氣惱。

「……我知道你在怪我。」

「我夠資格嗎?」聞靜低頭看著地上,心如死灰。

觀真緩緩繞過聞靜的身邊,從聞靜的視線裡可以清楚看見他的白靴在自己身前兩步處停下。「看著我,我有話要對妳說。」

「說吧,我聽得見。」聞靜不願抬頭,目光始終無神地游移在自己腳邊。是否少看這個男人一眼,她內心的痛苦就能夠輕減幾分?

「不,看著我。」觀真十分堅持:「請妳抬頭……看看我。」

聞靜實不明白他在弄什麼玄虛。相視了千年,只看出他倆之間的無緣。難道現在多看他一眼,情況就會有任何改變?聞靜不情不願地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景況卻讓她驚異萬分。

那個男人就站在那兒,身上穿著灰白相閒的道袍,就像千百年來觀真所作的裝扮一樣。那人的身形、姿態、乃至於說話的口氣,在在都與觀真如出一轍。不同的是,他的髮色烏黑,臉上沒有鬍鬚,皮膚光滑年輕,五官活潑生動,處處綻放著雀躍的活力。他太年輕了!俊朗的外貌與白髮垂垂的觀真仙人大相逕庭。

若讓其他人看去,定會疑心這年輕男子的來歷。但看在聞靜眼裡,卻只覺眼前之人無比熟悉。她認得這張臉,而且這是她心裡無一刻不在惦記的臉。這是觀真的臉!眼前的這個男人,長得竟跟年輕時的觀真一模一樣!

「我該怎麼向妳解釋這一切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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