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從下坡到上坡,由大道至小徑,靈巧的身影於樹林裡迅速穿梭,任景物打身旁飛奔過去。

九完山附近的山路阿春已經走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走得這般心急。他急著去找人,急著將蕊心帶回自己身邊。然而天地茫茫,他壓根就不知道蕊心去了哪裡,只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所有他們曾去過的地方發狂尋找伊人身影。

他想,蕊心自小是在宮裡長大,熟悉的地方不出九完山地界範圍,按理來說應當不會走遠,先從九完宮的附近找起應該會有收穫。但一方面又考慮到,蕊心不同於尋常人,她習有仙法在身,若是一時興起想要暢遊五湖名山,對她來講也不算太難辦到的事情。倘真如此,世界如此遼闊,到時要找她恐怕真如大海撈針,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得見。

他一邊操心,一邊迫使自己往樂觀的方面思考。越想則思緒越亂,越亂則腳下越是發勁狂奔。仰賴著神行仙法輔助,短短一兩個時辰內已將九完山附近所有蕊心可能前往的村落巡視過一遍,卻遍尋不著她的下落。

阿春跑著,漫無目標地跑著。時間不停流逝過去,再過不久便將黃昏。太陽下山之後四野漆黑,到時找起人來想必更加困難。阿春跑著,慌忙無措地跑著。儘管汗流浹背,儘管精神緊繃已到極限,他還是奮力不懈地跑著。也許蕊心就在下一個路口,也許過了這個山頭就能夠看見她的身影。心中懷抱這一點希望,阿春毫無怨尤地跑著。

一閃神,右腳被地面突起的石頭絆住,阿春重心失衡,整個人朝地面撲倒,蓄積的衝力使他在地上連滾了兩三圈才停下。他趴在地上不停地喘著氣,如流汗水一下子便將身體下的土地濡濕了一大圈。他試著用手將身體從地上撐起,一動之下卻覺渾身肌肉痠痛無比,四肢疲勞不堪,體能的負荷已到了極限。

回想起來,打離宮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斷地在奔跑,片刻也沒有休息。施展神行法術使體能爆發為平常的數倍,短時間內走遍了附近的幾個山頭,卻也迅速地累積了身體上的疲憊。然而即使費了這麼大的功夫,該找的人還是沒有找著,到現在還不曉得蕊心究竟身在何方。

以他現在的體力若不稍作休息,想繼續再找下去是不可能了。阿春翻了個身,勉力自地上坐起,昂首環顧四方,眼前楓葉片片飛落,猶如冬日細雪飄霜。只不過那雪如火一般的紅,而霜是火一般的楓。

又見楓林,一草一木入眼熟悉,仍如往日一般滿載蓬勃生機。然而楓林美景雖與平日素無兩異,觀景的人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阿春看著楓葉飄落。看著秋風越過林梢,楓葉又再飄落。這景象他看過無數次了,從前他只覺得群山紅葉好看得很,不懂那些詩人何以為此心生肅瑟愁思。而現在看著滿天飛舞的落楓,心中卻再也不覺興奮,只徒留無限惘然惆悵。這一刻他才知道四季風華本就無關悲喜,是人類的情感作祟,才向晚照夕陽憑添一筆寥落孤寂。

人若離愁,秋又豈上心頭?

阿春一度非常想要知道杜甫何以寫出『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的句子。如今他心有所感,卻恨不得自己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體悟。

他看著一地的落葉,看向滿林欲謝的寂寞,望著遠山將紅的夕陽,望向天地惱人的清秋。直覺鼻間一陣酸楚,直覺視線一陣模糊,他沒有哭出聲,卻將大把辛酸吞落肚,獨自消化他的悲傷。

毛茸茸的黑色身影由遠到近,一步步朝他走來。阿春大老遠已見到牠,卻難得地沒有主動和對方打招呼。阿黑走到他的身前,親切地向他舉起一隻熊掌。

相較阿黑的熱烈招呼,阿春卻動也不動,兩眼無神地看著前方。

阿黑看阿春不理牠,頗覺無趣,訕訕然走到阿春面前坐下,不停用前肢拉扯阿春的褲管。

「對不起,阿黑,今天我沒有心情陪你遊戲。」阿春說著,對他的朋友投以一記充滿歉意的眼神。

阿黑失望地看著阿春,發出一陣低聲嗚咽。接著突然立起身子,朝周圍東張西望像在尋找什麼。

「你在找蕊心嗎?放心,她不會來了。」阿春說著,嘴角微彎,勉強擠出一絲苦笑,笑起來的同時淚水也跟著自兩頰滑落:「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突然跑出來敲你的頭了。」

阿黑緩緩坐下,雙掌朝阿春背上伸了過去,用牠龐大的身軀包圍住阿春。阿春就在大黑熊的雙足環繞之下,身子斷斷續續地開始抽搐。

「阿春,你在哭嗎?」突然間,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傳進阿春耳裡。

阿春猛一抬頭,驚訝地看著眼前的阿黑,顫聲道:「你……你在跟我說話?」

「那還用問,我當然是在和你說話。」

阿春目瞪口呆地看著阿黑:「你……你會說話?你居然會說話!」

「這、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本來就會說話。」

「你、你真的會說話!」即使身在仙門,見過的事情千奇百怪,阿春還是無法掩飾此刻心中的訝異。與阿黑作了這麼多年了朋友,哪裡想得到牠身上竟隱藏了這麼大的秘密!「你會說話……」阿春的目光從阿黑的臉上開始往下游移,將牠的眼耳口鼻手足胸腹重新打量過一次,最後注意力落在對方跨下的命根子上:「可是,阿黑,你說話的聲音怎麼會是個女的?」

話才出口,阿春猛覺腦後一疼,彷彿被人使勁敲落,接著便聽見一陣怒氣沖沖的女子聲音:「你是在看著哪邊講話?我在你後面!」

「喔、喔。」阿春一手捂著後腦杓,慢慢回頭看向身後。

在他身後站了一個人,一個阿春萬分熟悉的人,一個阿春勞心勞力遍尋不著的人,一個阿春此時此刻最想見到的人。

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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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妳被巨蟒所傷,幾乎不治。為了醫療妳的傷口,我將全身的功力都灌輸到妳身上,最後終於救回妳一命,但我也因此弄得功力散盡,與一般常人無異。」

「當我察覺到自己身體上的異變之後,我就開始刻意疏遠妳。只因為我的自卑,外貌上的難以匹配,令我認為我倆再無結合的機會。」

「再度修行,當我企圖從零開始重新取回我的功力,卻發現這個過程比初學仙法之時更為艱辛。因我內心已為情孽所障,七情六慾如同心魔在我腦海盤旋不去,我在修行的同時還必須耗費極大的精神來與心魔對抗。到頭來事倍功半,待我終於掌握到長生要訣之時,已是老年遲暮的模樣,如此更讓我堅信情慾原是阻礙修行之道的魔障,更加敬而遠之。」

「百年沉澱,我以為自己已能夠壓抑思慕的心潮。哪知道後來又發生了黑蟒的事情,使我內心的忌妒如火山一般爆發,那時我才曉得,原來光憑表面上的掩飾還是擺脫不了內心情感的羈絆。由始至終我都不曾對妳徹底死心。」

「我驚恐、惶惑,開始變得憤世忌俗,怨天尤人,怒罵蒼天為何要令我生就一副蒼老的身軀,毀去我一世的幸福。我不甘心就此順從命運擺佈,於是便勤力尋找返老還童的祕術,經過百年的修練,終於使我成功恢復到年輕時候的模樣……也就是在妳眼前的這個樣子。」

前因後果娓娓道來,觀真說完了話,面色凝重,定定地看著聞靜。

聞靜彷彿一時還無法適應觀真外貌上的急劇轉變,依舊瞪大雙眼,啞口無言地對著觀真。

兩人如此對看許久,好不容易聞靜才終於開口:「但你既然早已恢復青春,又為何要到這個時候才露出本來面貌?」

「因為我很害怕。」觀真幽幽地嘆了口氣:「當年是我放棄了妳,如今即使有心復合,卻不知妳是否還願意接受,也不知道這件事該如何提起。我害怕恢復真身卻被妳所拒絕,害怕挫折、害怕失敗。黑蟒說得沒有錯,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有勇氣的人,自私自利,更對別人的幸福滿懷妒意。可是這一次我如果再不對妳把事情說個明白,恐怕一切就要來不及了。」

「來不……及?」

「我知道自己做得過份了。再不設法為自己的錯誤做點補救,恐怕結局就會像妳所說的,眾叛親離。我已經放棄過妳一次,不能夠再眼睜睜看著妳從我身邊離開,所以我是為過去的所作所為來向妳道歉。師妹,妳能夠原諒我嗎?」

聞靜幾乎愣住,不知應該作何反應。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她不惜千年等候,所盼的就是這一刻;哪知道等這一刻真正來臨,自己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先讓我……想想好嗎?」她充滿歉意地說道。

聞靜的反應在意料之中,觀真本來就沒把握能讓她就此釋懷。然而得到這樣不確定的答案,心裡面還是難免有些失望:「那妳……仔細想想。」

聞靜吁聲輕嘆:「我們之間的事情暫且不提。你既然認為自己過去的作為有錯,那麼對你從前所犯的過失,可曾想過補救之法?」

觀真堅定地點點頭:「雖然我還不知道該從何做起,但一定會設法盡力彌補。」

「包括黑蟒?」

「當然。」

「這樣……」聞靜低頭沉思半晌,突然抬起頭來問道:「那麼蕊心與阿春的事情,你準備怎麼處理?」

「嗯……」觀真抿抿嘴,心中小作盤算,答道:「我想設法先將他們找回來,為今天的事情向兩人鄭重道歉,希望他們能夠繼續待在宮裡。雖說他們已離開了一段時間,但縱使人海茫茫,我也……」

「找人的事情倒用不著費心,」聞靜嘴角微揚:「只要你肯答應接納他們兩個,這也就足夠了。」

觀真卻皺起眉頭:「但不將人找回來,任他們流落在外,我總是……」

「放心吧,」聞靜泰然一笑:「這事就交給阿春,他會找得到蕊心的。」

「但妳怎麼能肯定……」

「我既然敢這樣說,自然有十足的把握,阿春一定可以找得到蕊心。」

觀真依舊頗有懷疑:「……一定?」

聞靜自信滿滿地答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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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說,昨晚妳和二師父說完話之後,就一直聽從她的吩咐待在這楓林裡?」阿春瞠目結舌,對蕊心的陳述感到難以置信。

「真的呀,我也不知道二師父為什麼要我這樣做,她只叫我在個你可以找得到我的地方等著,時候到了你自然會來找我。看,現在你不是來了嗎?」蕊心天真爛漫地笑著。

「可、可是怎麼我聽說的是,妳是被兩位師父趕出宮的?」阿春滿腔困惑,全搞不懂兩位師父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蕊心卻被阿春嚇了一跳:「胡、胡說什麼,好端端的兩位師父為什麼要把我趕出宮?你可別拿話嚇我。」

「那是因為兩位師父說妳……說、說妳……說……」

──說妳動了情慾,喜歡上我這傻小子,觸犯宮規才要將妳逐出門去。

阿春羞紅了臉,這後半句卻支支吾吾地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看阿春吞吞吐吐的模樣,蕊心在一旁越發著急了起來:「究竟說我什麼,你道是講呀?」

「就是說、說……說妳那個……哎呀沒什麼啦,師父瞎矇人的,不說也罷。」說妳偷偷喜歡我,這種話阿春怎麼好意思講出口?

「嗯?是嗎?看起來很可疑喔……」蕊心兩眼瞇成一條線,仔細打量阿春的神態:「不可能,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要嘛你就現在告訴我,這次你要再不說,我可真的一輩子不理你了。」

──怎麼又出這一招?

長久以來,蕊心逼問的招數始終千偏一律,偏偏阿春拿這招最是沒輒。昨日蕊心對他毫不理睬的慘痛經歷現在仍然歷歷在目,同樣的遊戲阿春可沒心情陪蕊心再玩一次。要說吧,他終究是臉皮薄,感情的事情本就難以啟齒;要不說吧,蕊心又定然不會輕易放他干休。兩面掙扎,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正權衡輕重間,發覺蕊心竟已轉身背對自己,一聲不吭地掉頭離去。

「好!行!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阿春急忙出聲將蕊心叫住。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著了蕊心,他可不想因為這點事情又和對方分手。

人嘛,這種話一輩子總要出口一次的,男子漢大丈夫,丟一回臉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說,師父要趕你出宮,是因為他們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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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妳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真的要把蕊心趕出宮外?」觀真驚訝萬狀地看著聞靜,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溫柔賢淑的師妹會有這樣的心機。

聞靜笑吟吟地說道:「所以昨晚我向你報備這事時,才告訴你蕊心已被我趕出宮去。」

觀真不解:「可是既然妳不打算趕她出宮,又何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那有什麼辦法?」聞靜故作無奈:「有些人就是麻煩,心裡頭明明在意得要命,但對方要是不說出口,就一輩子也不會向對方表露真心;更遲鈍一點的,說不定將對方的好處視為理所當然,永遠也沒有機會發現對方在自己心裡的重要性。師父是這樣,徒弟也是這樣,都非得有人幫忙一把不可。」

「好、好像是有這麼回事……」聽出聞靜話裡的諷刺,觀真頓覺無比心虛:「所以妳早看出了這兩個孩子對彼此早生愛慕,所以才從中幫他們一把?」

「說愛嘛,或許還談不上。但日久生情這是必然的道理。我只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機會讓他們好好審視自己內心的感情,作師父能插手的地方畢竟有限,往後如何發展還賴他們兩人的造化,就看年輕人如何掌握了。」

「看來我們九完宮,有朝一日該改名為月老宮了……」

「有心情說風涼話了嗎?」聞靜斜睨觀真一眼:「要不是有人頑固得像塊石頭,我又何必想方設法兜這麼大一個圈子?」

「怎、怎麼又來挖苦我。」觀真尷尬地笑了笑,復道:「不過妳這步棋畢竟走得太險,要是我真的鐵下心腸將他兩人驅逐出宮,到時局面又該如何收拾?」

「如果真的是這樣,現在我也沒心情在這挖苦你。早就跟在阿春的身後追了出去,帶著兩個孩子遠走高飛,好叫你後悔一世。」

聞靜神色嚴肅,尖銳的目光看得觀真忍不住發寒。自討沒趣的他,只好陪臉訕笑道:「那、那還真是好險,哈哈。」

好險他不是真的冥頑不靈,好險她也沒有離他而去,好險事情尚有轉圜的餘地,好險一切最終還是有個圓滿的結局。好險,真是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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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將墜,只於遠山露出半面圓盤,漫天光華盡納天之一隅。秋日向晚的黃昏景色教人心曠神怡,天空染上赤焰焰的紅色,朱雲翻飛,彩霞斑斕,熱鬧氣象煞是好看。

落滿楓葉的山間林道上,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地走著。

「不管怎麼說,總之一切能夠圓滿落幕真是太好了。我想我們得先回宮向師父們報個平安才是。」阿春走在前端,步伐雀躍,滿面紅光,不時回頭與身後的蕊心交談:「這一回去,我首先得向兩位師父道個歉,再向二師父把情況問個明白。假使師父們沒有要趕妳走的意思,能讓我們繼續留在九完宮裡那是再好不過了。要是萬一情況不如想像樂觀,我們乾脆到處遊山玩水,絕對不會讓妳一個人孤單寂寞的。」

「嗯……嗯。」

「啊,今天可真是熱鬧的一天。早上我還遇見了當初救我一命的那個道長,聽他和大師父說的那些話,好像他也曾經是我們九完宮的弟子呢,算輩分說不定我們得叫他一聲師兄。只不過看他和大師父說起話來劍拔弩張,兩個人的關係好像不怎麼好。不曉得道長這時還在不在宮裡,回頭我再找機會問問他。」

「噢……好、好啊。」

阿春好不容易找到蕊心,心情正暢快著,話匣子一打開就興高采烈地說個沒完。相較之下蕊心的反應卻不太熱烈,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阿春也察覺到這點,回過頭去看著蕊心,問道:「妳怎麼了?不舒服嗎?」

蕊心壓低了頭,怯生生地應道:「沒、沒有啦……」

「是嗎?可我和妳說話怎麼妳好像沒什麼反應?」

「有嗎?不會呀,我、我覺得還好吧?」

阿春越看越覺奇怪:「還說沒有,妳連講話都結巴了。」說著走向蕊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

阿春走過去要看蕊心的情況,蕊心卻不知為何將身子猛然一縮,反射性地向後退開半步。

阿春大奇:「怎麼回事?幹麼躲我?」兩眼看著蕊心的臉龐,失聲驚叫道:「天啊,蕊心妳的臉好紅!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什、什麼發燒,你別亂講!」蕊心連忙用手去遮自己的臉:「這、這就是一般的臉紅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臉紅?」阿春疑道:「好端端的幹麼要臉紅?」

「什麼叫好端端的……還不都是你剛才跟人家講了那些……什麼喜歡人家的話,害我……哎呀我不會講啦!」少女害羞得連身子也直不起來,幾乎將整個臉埋在手掌堆裡。

阿春認識蕊心五年,從未見過她如此扭捏的模樣,不禁有些看傻了眼。他抓抓頭,問道:「是指我說……師父因為知道妳喜歡我,才要將妳趕出宮的事情嗎?」

蕊心一手遮住臉,一手指著阿春的鼻頭嗔道:「對啦對啦!你明明就知道,還要故意逼人家講!」

「我、我沒有呀!」阿春讓蕊心激烈的反應給嚇了一大跳。想想,這事說起來的確是挺難為情的,阿春方才也為了該不該說而掙扎許久。但奇怪的是,當這些話悶在心裡頭,要將之表露固然難如登天,可是一旦出口之後,阿春反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順其自然,反而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不過蕊心的想法好像不是這樣。看著蕊心囁嚅嬌羞的模樣,阿春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心裡直想著:『這種事情,不是告白的一方應該比較害羞嗎?我都已經不在乎了,蕊心究竟是在害羞些什麼?』

他愣愣地看著蕊心,兩人站在山道之間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蕊心伸出手去拉他的袖子,並說:「喂,你快說點什麼啦。你突然不講話,我覺得氣氛好奇怪。」

「我是想講啊……可是妳說妳會不好意思,我怕說了場面會更尷尬……」

蕊心依舊低著頭,手掌始終沒有離開阿春的袖子:「說啦,我只是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一時難以適應。你想說什麼就說,說不定我聽著聽著就習慣了,說。」雖然一時害羞,少女的心中依舊充滿期待,等待良人口中更多的甜言蜜語。

「那我就說了喔……」阿春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覺得天色已經晚了,我們再不趕快趕路的話,今晚可能要在山上過夜。」

蕊心漸漸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就這樣?」

阿春點點頭:「就是這樣。」

蕊心漠然地看著阿春,這男人的愚駑令她無言以對。她本已做好心理準備來承受更多不可預知的臉紅心跳,哪知千算萬算,阿春的腦袋從來就讓人難以計算。蕊心不禁覺得那個充滿期待而害羞的自己完全像個傻瓜。

她起先有些懊惱,懊惱他的不解風情。但看著他那洋溢喜悅的笑容,一股不知為何絲毫無法發作。最終她終於舒心釋懷,臉上揚起一抹善體人意的微笑:「也罷,這樣才像你,這樣才是阿春。」

不夠完美,但卻討人喜歡的阿春。

黑夜籠罩,太陽已經完全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皎潔如玉的明月。月光穿過樹梢灑在兩人身上,灑在沉溺於幸福之中的小倆口身上。

「喂,不如……我們別回宮了好不好?」

「不回宮?那要去哪?」

「去哪都行呀,方才你不是說,要帶我到處遊山玩水的嗎?」

「遊山玩水……那也得有個目標吧?」

「我知道要去哪,去你家!」

「我家?」

「對呀,從前你不是說,你的家鄉就跟桃花源一樣,不僅風景漂亮,人也和善。離鄉這麼多年,難道你不想要回去看看?」

「回家呀……」

「走嘛走嘛,帶我去看看嘛!你不是常提你和家人去賞桃花的事嗎?我可還沒跟你一起去賞過桃花。」

「好是好,但這時節哪來的桃花?」

「那就帶我隨處看看呀!我要看看你的家人,看看你成長的地方,看看那隻大難不死的老黃狗,還有還有,非得要看看那位『學識淵博』的蘇老先生才行!」

「哈哈,真說不過妳。」

「那還等什麼?我們這就走吧!」

「那走吧,我們這就啟程。」

我們這就……回家。








《修仙》.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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ㄉㄅㄑ,拿ㄓ種東西出乃給ㄉ家看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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